还是没人说话。

    陈万年脸上的笑收了收，又马上堆起来。

    “关于工人被打这件事，我的态度很明确。厂区以内，工厂有义务保护每一个工人的安全。厂区以外，对不起，那不是工厂管得了的范围。你们在外面跟人打架、跟人结仇，厂里不能负责。这是讲道理的，哪个厂都是这个规矩。”

    “放屁！”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嗓子。

    陈万年的表情僵了一瞬。

    “谁在说话，站出来。”

    没人站，但更多的人开口了。

    “我们被打，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不给办暂住证吗！”

    “暂住证发下来，治安队能抓我们吗！我们出门会跟过街老鼠一样吗！”

    “说了三个月了，证呢！”

    陈万年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没人安静。

    “好，暂住证的事，今天给大家一个准话。”

    陈万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镇里已经同意，下个月统一帮厂里补办一批，所以大家不要着急，给点时间。”

    “下个月？我们的人都被抓走了，还下个月，谁给我们时间，谁同情我们的遭遇？！”

    “骗谁呢！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陈万年的脸沉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厂里的面包车，前天晚上被人开出去打群架。谁同意的。谁开的车。这是公车私用，严重违反厂纪厂规。我没有追究责任，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但是我要强调，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一律开除，东莞不缺工人！”

    “开除就开除！东莞不缺工人，可工人也不缺你一个厂！”

    “你说什么。”陈万年盯着声音的方向。

    “我说，你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声音从人群中后部传来，这次没有人躲。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裁床车间的。站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接着，旁边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再接着，一大片人，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了一步。

    陈万年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吗。周经理，叫保安！”

    周经理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周带着几个保安站在办公楼侧面。保安们看看老周，又看看陈万年，没一个人上前。

    “老周！你没听见吗！”陈万年提高了声音。

    “陈老板。”

    老周开口了，声音很稳。

    “保安队是维护厂区秩序的，不是打自己工友的。”

    “你……”

    “我们要求不高。”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工人最前面。

    “第一，厂里出面，跟镇上和派出所交涉，严肃处理虎哥那伙人。”

    “第二，所有工人的暂住证，一个星期内办下来。“

    “第三，给受伤的工人报销医药费，另外赔偿一笔营养费。”

    “第四，保证以后不会因为类似事件对工人打击报复。”

    陈万年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要挟。”

    “是谈判。”老周说。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今天全厂就停工。”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

    “陈老板，你刚才说东莞不缺工人，这话没错。但一个厂一千号人同时不干活，你的货，交不出来。你的违约金，恐怕比我们的工资多得多。”

    陈万年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睛里像要喷火，扭头看周经理。

    周经理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你们要负法律责任！”

    “我们被打了，衣服被撕了，人被抓了，现在就是跟法律站在一起。”

    李晨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陈老板，你开的是厂，可厂里干活的是人。人要是连命都保不住，还要你这班干什么。”

    陈万年死死盯着李晨，李晨回看。眼窝还青着，但眼神像铁钉子。

    就在这时，站在人群外沿的陈楚波偷偷从侧面溜了出去。动作很快，猫着腰，沿着办公楼墙根往车间方向跑。

    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像赶着去上工。

    “陈楚波！”李晨眼尖，喊了一声。

    陈楚波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干什么去。”

    “上、上班啊，都这个点了，再不去，要扣工钱的。”

    陈楚波转过身，挤出一个笑，脸上的汗像刚洗过脸。

    “老同学，你们谈。我就是个小工人。我还得养家，先走了，你们慢慢谈。”

    话说完，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晨看着那个背影，气得手都在抖。

    “这王八蛋！”

    吴大勇要冲上去拦，被杨秀英抓住了胳膊。

    “别去，去追他，我们这边就散了，让他走。”

    “这种货色，有肉吃的时候跟你是兄弟，有难了第一个开溜。”

    刘小芳往地上啐了一口。

    李晨没说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想骂，骂不出来。

    陈楚波跟他是一个镇上的，叫他一声老同学。是李晨介绍他进的厂，可现在，这个人在八百多工友面前，用行动扇了他一巴掌。

    人群里也有几个人开始动摇。

    有人小声说“要不先去车间看看”，有人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别人先走。

    罢工这种大事，不是谁都敢扛到底，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每个打工人都懂。

    李晨看见了那些躲闪的眼神。

    这场仗还没打到最后，但已经有人开始盘算了。

    陈万年不是吃素的，这个厂，开了这么多年，能开到这个规模，什么风浪没见过。就凭这些农民工，真的斗得过吗？

    可又想。

    斗不过，也要斗。

    因为再往后退一步，就是悬崖。

    “我去。”

    邹连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李晨身后。

    “我去找陈万年单独谈。”

    “你疯啦。”杨秀英回头。

    “我没疯，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谁都谈不成。我去，给他一个台阶，也把我们的条件再说一遍。谈得下来，全厂得利，谈不下来，我回来跟大家一起扛。”

    “他要是叫人抓你呢。”

    “我是女工，他不敢。”

    邹连梅整了整衣角，把工牌摘下来，放进裤兜。

    “李晨，你信不信我。”

    李晨看着她，太阳照在脸上，额头上两道疤一道新一道旧，眼睛很硬。

    “信。”

    “好，那我去了。”

    邹连梅迈步朝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替我看着马玉华，她现在比谁都更难过。”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楼。

    太阳越升越高，水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八百多人站在太阳底下，没有人走。

    陈万年站在办公室台阶上，也走不了。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

    像这个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来临之前，空气里全是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