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安排疯女人工作

作品:《东莞打工妹

    天黑透了。

    莲姐蹬着三轮车,从城中村一路骑到矩明厂。

    车上坐着疯女人,李晓霞抱着孩子坐在后边。车斗里还塞了两个蛇皮袋,装着疯女人仅有的几件旧衣服,还有莲姐塞进去的一床薄被。

    厂门口的值班保安拦住车。

    “干什么的。”

    “找你们保安队长老周,你们厂里安排的,说给这个女的安排个住处。”

    莲姐单脚撑地,头上全是汗。

    保安拿手电照了照疯女人,疯女人缩在三轮车上,怀里还抱着那件外套,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手电光扫过去,眼睛也不眨,嘴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保安皱了皱眉头。

    “等着,我给周队长打电话。”

    老周十分钟后到了门口。看了一眼车上的情况,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递给莲姐。

    “不用不用。”

    莲姐摆了摆手。

    “我不是图这个,她没地儿去,你们厂里肯收,我已经烧高香了。拿这钱,我成什么人了。”

    “莲姐,这是厂里人的一片心意。人是你救的,又照顾了一天,这钱该拿。”

    老周把钱塞到莲姐手里。

    “真不要。”

    莲姐把票子推回去。

    “你拿给马玉华,那丫头身子虚,买点骨头炖汤。这边安排好就行。安排好了,我今晚还能赶回去发廊上钟。”

    “那你等等,我让人带你们去后面。”

    老周叫来一个保安,带着莲姐和李晓霞往宿舍楼后面的杂物间去。

    疯女人被李晓霞扶下车,两条腿走路打晃。整个人瘦得吓人,骨架外面挂着一层皮,风一吹,像随时会散架。

    “莲姐,你说厂里老板这回怎么这么好心。”李晓霞小声问。

    “不管怎么,能让她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是积德。陈老板这个人,不管外面怎么传,这件事做得不亏心。我回去得在菩萨面前多拜几拜,替厂老板念几句好。”

    “拜什么菩萨。”

    刘小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刚洗完衣服。

    “莲姐,你千万别拜错了。要不是我们几百号人站在太阳底下,你以为陈万年能发这个善心。他那个人,连暂住证的钱都要拖着不给弄。要不是这回怕工人全跑了,他会好心收留一个疯子?你当他是活菩萨,他当你是傻劳工。”

    “小芳,话不能这么说。”

    莲姐笑笑,没打算争。

    “甭管因为什么,人留下了。这善事,是大家伙一块儿凑的。”

    “行啦,莲姐。跟你争这个没意思。人安顿好了,晚上你要是不想回去,去我床上挤一晚。”

    刘小芳说着,也跟了过来。

    杂物间在宿舍楼后面的锅炉房旁边,原先堆煤渣的。

    下午老周带着人清了一遍,扫出三大车黑灰,地上铺了层干草,又垫了两块木托盘,上头放着一张旧竹床。

    墙角拉了根铁丝,挂一条半新的毛巾。天花板上吊着个白炽灯泡,二十瓦,光黄得像隔夜的茶。

    疯女人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竹床。

    “进去啊。”莲姐推了推她。

    “竹床。”

    疯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竹床不好,会响,会塌,他们用竹床。把我放上去,好多人,竹床。”

    声音开始发急,呼吸变重,像拉风箱,怀里抱着的外套越搂越紧。

    “不睡竹床,不睡。”

    她越说越大声,嗓子劈得像破锣。

    莲姐赶紧拉住她。

    “不睡竹床!不睡!你听我说,这个竹床不是那个,这个是你一个人睡,干干净净的。,会再有人来。你摸一下,是不是干净的。”

    疯女人摇头,不肯摸。

    李晓霞把孩子递给刘小芳抱着,自己先走到竹床边,坐下去,拍了拍床板。

    “大姐,你看。我坐在这上面了,没事,软软的,铺了干草。你过来试试。来,坐我旁边。”

    疯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

    走到竹床跟前,先伸出一根手指,在床沿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碰一下,慢慢坐下。

    屁股刚沾到床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下子瘫在上面。

    “我累。”

    声音很小。

    “累就睡,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没人赶你。”

    莲姐把薄被盖在她身上。

    疯女人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小声重复。

    “没人赶我,没人赶我。”

    几个女人站在门口,没人说话。

    刘小芳把孩子抱在怀里,低着头。

    李晓霞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睛。

    “走吧,让她睡。”莲姐轻声说。

    第二天上午,厂人事部的人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副银边眼镜,拿着一沓表格。

    先到杂物间门口看了看,又围着疯女人转了两圈。

    疯女人刚喝了半碗白粥,坐在门口晒太阳。脸色还是青白青白的,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

    “能听懂我说话吗。”人事问。

    疯女人抬头看她,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阿……阿红。”

    疯女人说。

    “他们叫我阿红,也有人叫我颠婆。”

    “多大了。”

    “不知道,属羊,我妈说我属羊。”

    “老家在哪。”

    “山里,好多竹子,我妈在竹子下面晒萝卜干。”

    人事叹了口气,表格上该填的地方全空着,除了年龄估了三十岁左右。扭头对旁边的老周说。

    “这种情况,身份信息完全缺失。按照正常流程,厂里没法聘用。但昨天陈董事长交代了,特殊处理。我给她先登记一个临时用工,岗位安排在后勤组扫地,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先按杂工的半价开工资,等她身体恢复一点再说。”

    “扫地她行吗。”老周问。

    “扫地有什么不行的,拿个扫把,能站着就能干。我已经跟后勤的大姐说好了,先让她跟着扫生活区,从宿舍到食堂这一段。干得慢点没关系,厂里不赶她这一份活。”

    “那办证呢,她什么证都没有。上面来查暂住证,连公安系统都查不到这个人。”

    “我给她报了个残障人士聘用,残联每年给厂里有指标的,用残障人士,上面有补贴。具体手续我来办,你们就让她把身体先养起来。这人太虚了,现在就是干活,也使不了几两力气出来。”

    “行,辛苦你了。”老周点了点头。

    疯女人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人都走了,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一把竹扫帚。比了比,又放下。

    再拿起来,贴着地,扫了一下。

    “扫。我会扫。”

    她自言自语。

    “我妈在院子里扫谷子,我也扫,我能扫。”

    阳光照在身上,瘦得不成形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