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有机会也当老板

作品:《东莞打工妹

    李晨没说话。

    这个账,在梓元岗的街口已经算过了。可听她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所以,打工不是长久之计。”李艳萍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李晨问得直接。

    李艳萍也不避讳。

    “时好时坏,有时候一个月两三千,有时候碰上一单大的,万把块。但不稳定。上个月才赚一千二,刚够交租。”

    “万把块?”李晨脑海里浮现出车间里老周那件洗得发白的厂服。吴大勇一个月三百八。刘小芳包吃住,到手不到四百。一千二,那是车间里打三个月。

    “觉得多?等你做久了就明白,拿到手都是债。房租、货款、请工人的钱。我这是没请人,自己一个人扛。有时候去厂里催货,被人指着鼻子骂,比你在厂里看老板脸色难多了。”

    “我知道,都不容易。”

    门口有个中年男人路过,朝里面张望一眼,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喊:“老板!这个包好多钱?”

    “哪个?棕色那个?拿货四十八。”

    “太贵了嘛!三十!”

    “三十你去对面水电巷子,全是这个价。我这是二层皮,边上都磨了口的,你上手摸摸。”

    男人进来拿起包,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四十,行不行?我带两个走。”

    “四十五,再少没钱赚了。”

    “四十二,你都有赚头。”

    “成交,四十二,两个起拿。”

    男人咧嘴笑了,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李艳萍从墙上取下两个包,装进黑色塑料袋。

    “老板爽快,下次再来。”

    那人提着袋子走了,李艳萍把钱塞进腰包,转身看李晨。

    “看见没,这就是生意,跟他磨了五分钟,才多赚两块钱,但两块钱也是钱。”

    “这包你进价多少?”李晨问。

    “三十二。”

    “那你一个赚十块。两个二十。”

    “今天你是第一个上门的,二十块,够我中午吃两个盒饭了。”

    李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自己一个小时的工时费,大概三块多。这女的五分钟,磨出来二十。差距像一条裂缝,越裂越大。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学了去,也来干一档跟你抢生意?”李晨半开玩笑。

    李艳萍打量他。

    “广州几千个做皮具的档口,多你一个不多,再说你会干吗?你现在会什么?会做台面。懂皮料吗?懂市场吗?懂设计吗?不懂。等把这些都弄明白了,再来抢也不迟。”

    李晨不说话了,这女的嘴厉害,可每句话都点到要害上。

    “不过,”李艳萍话锋一转,“你眼睛挺尖的。一进来就看包的边油、五金。在车间做过的,对这些上手快。要是哪天不想打工了,可以来广州混一混,我教你看市场。”

    “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做这行,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今天在我这站了快半个钟,帮我挡了点冷清。我要出去吃个午饭,你要么帮我看下档口,要么一起,你选。”

    李晨没想到这一出。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包跑路?”

    李艳萍笑起来。

    “这里几十个档口,每个档口的人互相都认识。你跑一个试试。跑不出桂花楼,就被人摁地上了。再说,我这些货卖出去才是钱,你拿着没有用。”

    李晨也笑了。

    “行,我帮你看着。”

    李艳萍从桌下拿出一个铁饭盒,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如果真有人来拿货,你叫他们等一下。千万别还价,一口价,我十分钟就回来。”

    “知道了。”

    李艳萍匆匆走了,高跟鞋敲着地面,越来越远。

    李晨坐到那张唯一的椅子上。

    椅背很矮,像小学教室里的,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画册、剪刀、线团,拿起一本画册翻开。

    里面夹着各种包的草图,用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

    旁边标注了尺寸、皮料、五金颜色,有些页角被翻得卷起来,有些画了一半就放弃了。

    “这是她画的?”

    李晨翻到最后一页,一张完整的女士单肩包设计图。包型简洁,侧边加了两个金属扣。下面写着“COCO-01,预计春季款”。

    正看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背个小包,穿着牛仔短裙,像逛街的。

    “老板呢?”女孩问。

    “吃饭去了,你是拿货还是看?”

    “我随便看看。这包不错。”女孩指着一个黑色小包。

    “多少钱?”李晨慌了,他根本不知道价。

    “看中了我帮你留,老板一会儿回来,让她给你报价。”

    “切,你是她男朋友吧,帮看店的。”女孩笑着走了。

    李晨坐在那里,耳朵根有点热。

    十分钟后,李艳萍回来了。铁饭盒洗过,拿在手里。

    “有生意没?”

    “来个女的,看中一个黑包。我看不出来价,让她一会儿再来。”

    “你倒老实,换我请的什么人,早乱要价了。”

    “我哪知道你的底价。”

    李艳萍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

    “晚上请你吃饭,就当谢你看档,不过今晚不行,我要去永泰看一批新版的货。改天你再来广州,我请。”

    “改天。”李晨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回东莞的大巴又赶不上。

    “李艳萍,联系方式给我一个。以后有机会,真来找你。”

    “叫COCO。”她笑着纠正,从桌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个BP机号码。

    “我没有BP机,厂里打不了电话的话,写信。”

    “写信?”李艳萍愣了一下,像听到什么稀奇事。“你还真是当老师的,行,写信就写信。地址写得简单点,‘广州梓元岗桂花楼二楼A17,COCO收’。能收到。”

    “A17。记住了。”

    李晨把纸片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那本画册里有张草图,他很想再翻一翻,但没开口。

    “走了,生意兴隆。”

    “一样,在东莞好好干。”

    李晨转身,朝楼梯口走。

    到了拐角,回头看,李艳萍已经坐回椅子里,拿起针线。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照着她的侧脸。

    “广州这地方,”李晨心里想,“真是什么人才都有。”

    下了楼,桂花楼门口,一辆三轮车正在卸货。

    纸箱堆成小山。送货的人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毛巾,来回地搬。

    旁边一个老板模样的女人拿着本子点数。

    李晨经过时,特意看了一眼纸箱上的字。

    “花都区XX皮具厂。”

    这地方,每天有多少个这样的箱子进进出出。有多少个李艳萍,坐在这样的档口里,等着一个又一个客户上门。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纸片,心里像有火,烧得慢,但一直在烧。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从这里到省汽车站,走路得二十分钟。

    李晨加快了脚步,背心湿透了,黏在身上。路边的档口不停地喊。

    “老板,进来看看!新款!”

    “东莞深圳的都有!今天拿货明天到!”

    他没停,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要回到这条街上,不是站在门口看,而是有自己的档口。

    有自己的货。有自己的名字。

    上了去东莞的大巴,李晨坐在靠后的一排位置。

    车上人不多,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满是热烘烘的胶皮味。闭上眼,眼前全是桂花楼里那些档口。一张张脸。一盏盏灯。

    一个个装得下全世界的纸箱。

    怀里的《平凡的世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这本书他看了三遍,孙少平从农村到煤矿,一路挣扎,最后也没有大富大贵,可孙少平从头到尾没有停下。

    李晨想,在广州这样的地方,好像每个人都是孙少平。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野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车上了广深公路。路两边的厂房一块一块往后跑。

    有些楼顶的霓虹灯还没亮,字在灰白天光里暗淡无光。李晨转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一张脸。瘦了,黑了,眼镜片上有灰尘。

    “桂花楼,A17。”他小声念了一遍。

    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