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马玉华的信

作品:《东莞打工妹

    马玉华写的封信寄到矩明厂,是李晨走后的第二天上午。

    邮递员蹬着墨绿色自行车,在厂门口按了三声铃。

    黄老头从门卫室出来,签了字,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李晨收”,字迹歪歪扭扭,寄件人那栏是“湖南省衡阳县渣江镇马家村马玉华”。

    “李晨走啦,这信转交一下吧。”黄老头把信放进窗台上的竹篮里。

    那篮子里还搁着几封别的信,多是工人的家书。

    陈楚波恰好来门卫室拿包裹。眼睛往竹篮里一斜,看见那封贴着八毛邮票的信,手就伸了过去。

    “李晨的信?我跟他老同学,我转交。”

    黄老头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他一眼。

    “你转交?你知道他住哪?”

    “知道。不就住莲姐那嘛,我常去那边买烟。顺路。”陈楚波笑得自然,顺手把信塞进工装裤兜里。

    黄老头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

    陈楚波拿了包裹出门,走远了,才把信掏出来,在手里捏了捏。

    薄薄一封,信封口用米粒糊着,指甲一挑就开了条缝。

    他做贼一样四下扫了两眼,快步绕到锅炉房后面。蹲在墙根下,前后没人,才把信抽出来。

    信纸两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笔一划,像用了很大劲。

    “李晨:

    我到家的这些天,天天梦见你。梦见你在台面车间教我用胶刷,梦见你带我去吃糖水,梦见你在503挂那件蓝布帘子。

    醒过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李晨,我可能要做一件对不住你的事,村里的二姑给我说了门亲事,男方叫王德发,人老实,家里有台拖拉机。

    我妈天天哭,说姑娘大了留不住。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都不讲。我弟说,姐你嫁了人,家里就轻松了。

    我想躲,想跑回东莞找你。可我怕。怕我肚子里的孩子……我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了,我怕你知道了会为难。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有些话,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现在我想最后问你一句:李晨,你还要不要我?

    你要是还要我,就给我打个电话,号码写在背面。村口刘叔的小卖部,你晚上七点后打,就说找马家老大。电话来了,我小跑五分钟就能到。

    我晓得我回家嫁人,你心里肯定恨我。可我真是没路走了。你要是不打这个电话,我就死心。盖上红盖头,再也不回头。

    李晨,我最后再等你三天。十月初二之前,电话响了,刀山火海我也去。

    马玉华”

    陈楚波看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蹲在墙根,反复看了两遍。

    风从铁皮棚后刮过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他感觉嘴里发苦,像吞了块生铁。

    这马玉华,跟李晨才认识几个月?就愿意为了他一句话,不嫁人了?她从老家寄这信来,是把命都押上了。就等电话。

    她就等一个电话。

    可这电话没等到。

    陈楚波想到自己在台面车间追邹连梅的那些日子,送饮料,不要。请吃饭,不去。堵着路,被当众撅回来。

    进厂当工人,以为能近水楼台。结果呢?邹连梅连正眼都懒得给他。

    人家李晨,什么也没干,邹连梅为他辞了工。马玉华为他写信,说电话一响,刀山火海也跟。

    一股浊气从胸腔往上顶,顶得喉咙发胀。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握在掌心。又展开,从中间一撕两半。再撕,再撕。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往空中一扬。

    纸片被风卷着,落在墙根,落在废铁皮缝里,落在那些野草叶上。

    像一群死掉的蝴蝶。

    陈楚波拍拍手站起来,朝那些纸片啐了一口。

    “打电话?我让你打个狗屁电话。李晨跟邹连梅逍遥快活去了,哪个给你打,你就在老家老老实实嫁人吧。”

    说完,心口那团火好像灭了一点,又好像烧得更旺了。

    他根本不知道李晨住在哪里,也压根没打算转交。

    这信落在他手上,就像白捡了一副牌,不用出老千,只要把牌藏起来,对方就赢不了。

    可惜这世上,纸终究包不住火。

    陈楚波前脚刚撕完,后脚黄老头就起了疑。

    老头子在门卫室坐了一下午,越想越不对。陈楚波跟李晨的关系,厂里谁不知道?罢工那回当逃兵,吴大勇当面骂他叛徒,这种人会好心转信?

    可已经给了,也不好追,黄老头只好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马玉华那封信,从寄出那天起,就注定到不了李晨手上。

    在衡阳渣江镇,十月初二,她坐在王家新房的木床上。

    红盖头遮着脸,眼前一片红。外面的鞭炮声炸完了,唢呐也停了。她听见屋外有人喝酒划拳,听见王德发在门口跟亲戚说“我会好好待她”。

    她的手绞着红盖头的穗子。

    小卖部的电话,从来没有响过。

    李晨不会来了。

    那晚她咬着枕头,没让哭声漏出去。王德发叹了口气,替她把被子掖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日子还长,慢慢来。”

    马玉华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电话始终没响。

    那个把希望写在信纸上的姑娘,终于把最后一点念想,折成了红盖头,盖在了自己头上。

    李晨和邹连梅到桂花楼时,李艳萍正蹲在档口门口拆样包。

    她穿着件浅蓝色短袖,马尾扎得高高的。地上摊着四五个新样包,有软皮斜挎的,有硬质手拿的,还有两个男款公文包。

    听见脚步,回头一看,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笑。

    “哟,这不是工厂的兄弟吗。怎么,李拉长今天不拉长了?”

    “我都已经被开除了,还拉什么长。”李晨走过去,目光先落在那些包上,“新打的样?”

    “帮一个老板出的,先拿来看看皮。你来得正好,中午一起吃饭。别再说没空。我上回说过,请你吃李师傅酸菜鱼。就在中港皮具城对面。做皮具这一行的人都爱吃。”

    李晨看邹连梅。

    邹连梅站在档口外,正仰头看那块写着“COCO皮具”的小招牌,神态从容。

    “行,那我们就蹭一顿。”

    李艳萍锁了档口,背起自己的小皮包。眼睛在邹连梅身上转了一圈,凑近李晨,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喂,怎么感觉你女朋友年纪有点大?比你大不少吧?”

    李晨赶紧摆手。

    “你胡说什么,这个是我前女友的姐姐。”

    “前女友的姐姐?”李艳萍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邹连梅,又看看李晨,“你们这关系够复杂的,那你现女友呢?”

    李晨还没开口,邹连梅已经听见了。

    转过身来,冲李艳萍笑了笑。

    “他现女友还没找到,要不,COCO你跟他谈谈?”

    李晨呛了一口,差点咳出来。

    李艳萍先是一愣,随即乐了。拍着巴掌笑,笑声脆得像炒豆子。

    “我可是要求很高的,等李晨干出一番事业了,我可能考虑一下。现在嘛,先请你们吃鱼。”

    邹连梅嘴角一挑。

    “行,这顿饭我们记着。等他事业干起来,再吃你一顿更大的。”

    李晨夹在中间,只觉着这两个女人一人一句,刀来剑往,自己像个多余的摆件。

    李艳萍领着两人穿过解放北路的车流,过天桥,拐进一条辅路。中港皮具城在右边,灰白色大楼,楼顶挂着巨幅广告牌,写着“中国皮具之都欢迎您”。

    楼下货车排成长龙,工人们推着铁板车在车缝里钻。

    李师傅酸菜鱼就在马路斜对面,门脸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桌上的塑料布擦得发亮。

    还没到十二点,里里外外坐满了人。

    多数穿着T恤衬衫,脚边放着公文包和样品袋,一看就是做皮具生意的。

    李艳萍熟门熟路,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菜单都不用看,直接喊:“三斤草鱼,酸菜锅底,加两份粉,一碟花生。”

    老板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后厨。

    李艳萍给两人倒茶。茶水从白瓷壶里出来,带着股柴火味。

    “你们刚来广州,肯定转得有点晕。梓元岗这地方,表面上又乱又旧,其实全是钱在走路。你凌晨四点半来,看那些拉货的车,没有一辆是空的。到了晚上九点,还有档口在打包。这地方,你想穷都难。”

    “那也得有本钱。”邹连梅说。

    “本钱分两种,一种是钱。一种是手艺和眼力。你们之前做工厂的,手艺有。皮料、五金、车工、包装,心里有数。这就比我认识的好多想入行的人强。那些人,光有钱,不识货。进来就亏。等亏明白了,本钱也烧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