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罚款三千

作品:《东莞打工妹

    老女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直叫:

    “来人啊!刘顺!你带来的什么人!神经病啊!”

    刘顺正在外面抽烟,听见叫声,掀帘进来。一看这阵势,也懵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吵什么?”

    “他不行,我让他走,给他退钱,他还非要报警,还抓着我,这是要同归于尽啊?”老女人又踢又打。

    “陈组长,你这是干嘛?报什么警啊。快松开。闹出事了不好看。”刘顺去拉。

    “不行,今天我非要讨个说法。我陈楚波出来混,还没被人这么耍过。那个邹连芳,收我三百,不让我干。这个倒好,收我二十,干了一半只退五块,合着全东莞的小姐都拿我当猪宰?”

    陈楚波越说越激动,脸涨成猪肝色。

    一只手死死攥着老女人的手腕,说什么也不放。

    没多会儿,巷子外头真来了两个治安员。

    红袖章,蓝制服,裤腰上别着对讲机。一高一矮,脸上带着下半夜的倦色。

    “谁报的警?”高个子问。

    “我。”陈楚波举手,积极的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

    “什么事?”

    “我在这里消费,她服务态度不好,我要求你们对他进行处理。”陈楚波说。

    两个治安员对看一眼,又看看床上半裹被子的老女人,再看看墙上的“按摩”招牌。

    高个子“啧”了一声。

    “你知道这地方是干嘛的吗?”

    “知道,我给了钱,她不好好干活。”陈楚波理直气壮。

    “所以你是来嫖的?”矮个子憋着笑。

    “不是嫖,我给了钱,她是小姐,我要求她提供应有的服务,这是消费纠纷。”

    “给了钱就对了。”高个子翻了个白眼,“不给钱叫通奸,通奸不犯法,嫖娼犯法。”

    “我……”

    陈楚波张了张嘴,像被人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不是,你们是不是没听明白,现在我是受害者,是她们先骗我。厚街那个收三百,做到一半把我赶出来。这个收二十,也做一半不干了。我花钱了,她们不办事,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服务行业就没有人管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抓起来,因为服务没达标?”高个子指着老女人,语气像在哄小孩。

    “对!她不讲职业道德。”

    老女人“噗”地笑出来,连刘顺都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

    高个子咳了一声,把笑压下去。

    “这样,我跟你讲清楚。你给钱,她卖。不管做没做完,事情就是嫖娼。情节特别恶劣的,还能算组织卖淫。你主动报警,行为倒是挺新鲜的。这样,你们两个都跟我们走一趟。按例,治安拘留十五天,罚款三千,有没有异议?”

    “罚款三千?拘留?”陈楚波傻了眼,“我是受害者,也要罚?”

    “你给钱了没有?”高个子问。

    “给了。”

    “给钱就是嫖,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矮个子忍不住接话,“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给你发个锦旗,写上‘勇敢举报自己嫖娼未遂’?”

    “我——”陈楚波彻底说不出话了。

    老女人也急了,扑过来拽高个子的胳膊。

    “同志,我啥也没干成,真的。从进门到现在,他那儿就没起来过。这不能算卖淫。最多算……按摩。按脚。对,我就是给他按脚的。二十块钱,正规足疗。”

    “足疗你脱他裤子干嘛?”高个子指着地上那团衣服。

    “我……我想更进一步。可他不行,我不干了,他就报警,这真不能算我卖淫,我这属于……未遂。不,是犯罪中止。也不对,是……交易失败。”

    矮个子憋笑憋得脸通红。

    “行了,你也别狡辩,你们俩都跑不了,这巷子我们盯了不止一天两天,本来就准备收网。今晚倒好,内讧还报警,省我们的事了。”

    高个子一挥手,“带走。”

    “同志,你听我说,我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是刘顺带人来的,他逼我的。”老女人立刻改口,手指着刘顺。

    “我逼你什么了!你开门做生意的,还挑客啊?”刘顺也慌了。

    “都别吵,再吵,加一条妨碍执法。”高个子板起脸。

    陈楚波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就裹着条被单。

    脸上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他看看高个子,又看看老女人,最后看看刘顺。

    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床上。

    “我这是……何苦来哉。”陈楚波喃喃。

    “何苦来哉?走吧。你这种人,我们见多了。以为花几个钱就是大爷。结果到了所里,一查暂住证,二查乱七八糟的事,你最好祈祷自己没别的事。”矮个子拿了副手铐在手里晃。

    “别铐,我走,我自己走。”

    陈楚波慌忙穿衣服。裤腿套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老女人也在旁磨磨蹭蹭。

    刘顺凑到高个子面前,哈着腰:“同志,我就是一个带路的,没参与,真的,能不能……”

    “带路也算介绍卖淫,一起走。”高个子一句堵死。

    刘顺脸都白了。

    巷子口来了辆破面包车。

    蓝白涂装,车顶有警灯,几个人被推上去。

    陈楚波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那个老女人。

    老女人一上车就哭,嘴里翻来覆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钱没有赚到,碰上这么个灾星,我家里还有三岁的孩子要喂奶哦,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陈楚波不说话,头垂得很低。

    身上只有那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和一条穿反了又纠正过来的西裤。脚上没穿鞋,光着踩在冰凉的车厢铁皮上。

    高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陈……陈楚波。”

    “哪人?”

    “湖南。”

    “在哪个厂?”

    “矩明皮具,包装组组长。”陈楚波声音小得像蚊子。

    “组长?还是个干部,你这人,有点搞笑了。”高个子笑笑,转过身去。

    陈楚波闭上眼。

    脑子里嗡嗡的。

    一会儿是邹连芳那声“你走吧”,一会儿是老女人那句“你不行”,一会儿又是高个子那句“给你发个锦旗,勇敢举报自己嫖娼未遂”。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这么窝囊过。

    车往治安队开,窗外的夜景往后倒。

    红的霓虹,黄的路灯,三三两两的夜行人在街边晃。

    陈楚波忽然觉得,自己像条被人一脚踹进阴沟的野狗。

    而阴沟上面,有人踩着光,正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人是谁?

    李晨。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他胃里就像被灌了一壶开水。

    又烫又苦。

    自己到底没搞成,到底还是被当成了笑柄。

    而李晨,那个穷教书的,此刻大概正在广州的破厂房里,跟邹连梅连夜赶活,一针一线地踩机器。

    两个人,两个世界。

    陈楚波狠狠地朝车厢地板啐了一口。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