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逛新市圩

作品:《东莞打工妹

    新市圩离厂子不远,过了两个路口,再穿过一条窄巷,人就开始多起来。

    密密匝匝的人头,从巷口一直漫到天桥。

    像是全白云区的打工仔打工妹都约好了今晚在这里碰头。

    摆地摊的见缝插针,卖袜子的蹲在石阶上,卖磁带的推着个板车横在路中间,烤红薯的铁皮桶子里飘出甜得发腻的焦香。

    吆喝声、喇叭声、录音机里的港台歌曲声,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杂烩汤。

    邹连梅走在前头,一只手护着衣兜,一只手在人群里拨来拨去。

    李晨跟在后边,鞋被踩了三回。

    有一回是个穿拖鞋的小青年,踩完还回头瞪他,嘴里嘟囔一句。

    李晨没理,只把邹连梅的胳膊拉得更紧了些。

    “你拽我干嘛?出汗。”邹连梅说。

    “不拽着点,等会儿挤散了。这么多人,上哪找你去。”

    “散不了,就一条路。”邹连梅甩了一下,没甩开,也就任他抓着。

    到了天桥下面,人更多了。

    桥墩子旁围着一圈,不知道看什么热闹。李晨踮脚瞄了一眼,是个卖跌打酒的,正拿一条活蛇往胳膊上缠。

    旁边几个打工仔“哇哇”叫。

    “走走走,不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快上天桥。”邹连梅拽他。

    “你不是怕蛇吗?我看你眼睛都没往那瞟。”

    “你少说一句能死?”

    天桥又窄又陡,铁皮阶梯被踩得“咚咚”响。

    上去的人挤成一条,下去的人也挤成一条。中间还夹杂着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扛着大编织袋的。空气闷热,全是汗味。

    光过这座天桥,就耗了二十多分钟。

    下了桥,眼前豁然一亮。

    新市数码城几个大字悬在楼顶,霓虹灯管坏了几截,亮一半灭一半,楼下围着一圈铁栅栏,门口两个音箱“咣咣”地放着音乐。

    李晨不走了,站在数码城门口,眼睛往上瞟。

    “你干嘛?”邹连梅问。

    “你看那上面写的什么。”李晨抬手指了指。

    邹连梅顺着看过去。

    楼体侧面挂着一块巨大的广告布,红底黄字,已经褪得发白,但还是能认出来:摩托罗拉998,带回家。旁边画着个男人,手握手机,笑得像捡了钱。

    “你想买啊?”邹连梅问。

    “我BB机都没有,现在出来做生意,跟人家交换个号码,都要写别人的。前两天李艳萍还笑我,说以后客户找你不方便,总不能总让蒋老板把电话打到村口小卖部,让阿婆转告吧,我就想,哪怕买个最便宜的,能接能打就行。谈单、叫车、找工人,都方便。”

    “你也不看看赚了几个钱,就烧得慌。手机这东西,买得起养不起。打电话要钱,接电话也要钱,发信息还要钱。还有什么月租、彩铃费、来电显示费。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你别看机器好像不贵,每个月电话费你承担得起?”邹连梅板着脸。

    “我就上去看看,没非买不可。”李晨赔笑。

    “看看?看看不要钱?”邹连梅白他一眼,“看看人家就给你介绍,一介绍你就动心。你这种人,我还不晓得。上回让你去辅料店买两卷线,你回来抱了把剪刀,还说顺便,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顺便。”

    “那剪刀是真的好用,你不是也用过吗。”

    “好用归好用,今天不是买手机的时候。等我们多做几单,工厂稳了,不买什么水货机,直接买个好的。到那时候,你爱挂几台挂几台,我不拦你。”

    “那现在来都来了,上去转转,不买。”李晨已经迈上台阶。

    “你——”邹连梅没办法,跟了上去。

    数码城里面,比外头更乱。

    一楼卖光碟的、卖游戏卡的、修BB机的,挤成一团。

    二楼才像样点。玻璃柜台一溜排开,里面摆着手机、充电器、皮套。天花板上几十根灯管同时亮着,照得每个柜台都白晃晃的。

    空气里有股子塑料烧热的味。

    几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过道里,见人就喊“老板,看手机还是BB机”。其中一个见李晨和邹连梅上来,立刻迎过来。

    “两位看点什么?手机?BB机?还是给女朋友买个小灵通?”

    “随便看看。”李晨说。

    “随便看啊,我这儿全。摩托罗拉、爱立信、西门子、索尼,都是靓货。看这款——”

    男人从柜台里掏出一台黑乎乎的砖头机,往李晨手里一塞,“爱立信398,信号好,上顶楼都有格。就是贵点,你预算多少?”

    “预算……”李晨张了张嘴。

    “别问预算,我们就看看。”邹连梅把话接过去。

    “美女,你这就外行了。买手机哪能不看预算。不一样的价格,差着十万八千里。你看这摩托罗拉998,最便宜的。”男人指指柜台角落一台银色翻盖机,“水货,性价比高,外形也靓,拿出去倍有面子。”

    “水货是什么货?”李晨问。

    “就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没经过正规律师报关,机器都是一样的,就是没有联保,不过你放心,我这摊子开了三年,有事拿回来,我帮你弄。”男人拍着胸脯。

    李晨把那台998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银色的,比砖头机小一圈,盖子上有条细缝,拿在手里挺轻。他问:“多少?”

    “两千八。”

    “两千八还便宜?”邹连梅拉下脸,“这钱够我们厂交两个月房租还多。”

    “美女,这真不贵。你出去打听打听,正规店卖四千往上。我这是熟人价,看你老公实在,才说这个数。”男人笑得一脸褶子。

    “他不是我老公。”邹连梅说。

    “不是啊?那也差不多。这手机你让他买,保准不亏。男人在外跑生意,连个电话都没有,客户哪敢信你。你说是不是?关键时候,一个电话就是一个单子。”男人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李晨被说得有点心动,可摸到裤兜里的钱,又凉了半截。

    才把该结的账都结了,一部分钱放厂里当备用金,身上满打满算还剩七百多,连个手机壳都买不起。

    “算了,不买,就是看看。”李晨把手机还回去。

    “不买不要紧,留个名片,以后想通了再来。”男人也不恼,从裤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塞过来。

    李晨接过,顺手塞进衬衫口袋。

    邹连梅已经往别的柜台走了,李晨跟上去。

    “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我是怕你脑子一热,把下个月生活费都砸进去。”邹连梅说。

    “我像那种人?”

    “不像。你就是那种人。”邹连梅停在一家卖BB机的柜台前,看了看标价,“这个才三百多,要不你先买这个,以后有钱再换手机。”

    “BB机有什么用,别人呼我,我还得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回,麻烦。我们做厂,客户一个电话过来,要的就是快。呼来呼去,黄花菜都凉了。”李晨摇头。

    “那你就忍着,等厂里多接两单,一次性买好的。”邹连梅说。

    “知道,我也就看看。你看这牌子,索尼。刘君爱用的就是这个。”李晨指指柜台里另一台机器。

    “提她干嘛。”邹连梅淡了句。

    “就顺嘴一说。”李晨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在二楼转了大半圈。

    李晨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见什么都想多问两句。问完又不买,气得几个老板直翻白眼。

    邹连梅最后受不了,拽他下楼。

    “别瞎问了,再问下去,人家以为你是同行来踩点的。”

    “我不问清楚,以后怎么买。”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再不走,我怕你连数码城的水货机都敢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