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宾部比男宾部小很多。

    灯光同样昏黄，沙发床只有六张。

    空气里是薰衣草精油的味，两个大姐穿着浅绿色工服，正在给客人按腿。一个年轻女人刚冲完凉，裹着浴袍进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贴了片黄瓜。

    邹连梅躺下，女技师端来木盆，把她的脚按进热水里。

    水温正好，她闭了闭眼，觉得浑身骨头都软了。

    “姐，你这肩膀和腰都很紧，是不是老坐着？”女技师问。

    “嗯，工厂干苦力的，一天坐十几个钟。”

    “那得常按，你这筋一摸就硬，时间长了，气血不通，容易出毛病。”

    “哪来的时间，厂里活都干不完。”

    “你老板不给休？”

    “自己给自己干，更不敢休。”邹连梅苦笑一下。

    “哎呀，你是老板啊。看不出来，那更得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女技师手下用了点力，邹连梅“嘶”了一声。

    “痛？”

    “还行，痛点舒服。”邹连梅说。

    女技师笑：“那我就这个力度了，姐，你老公在外面一定很能吃苦吧。两个人开厂，不容易。”

    “谁说他是我老公。”

    “刚才一起进来那个啊，不是你老公？我看他挺紧张你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你。”

    “不是，就是……搭伙做生意。”邹连梅声音轻下去。

    “那比老公还亲了，现在这年头，能一起开厂，比领证还牢靠。你是没看见，来这儿的男人，大部分都是瞒着老婆。你那位肯带你来，还老老实实待在男宾部，很难得了。”

    邹连梅没接话。

    心里却在想，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干嘛。

    是不是也躺在这地方，被哪个女技师围着。他会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搞些乱七八糟的，对女人东摸西摸。他要是敢，回厂里非剥了他。

    可再想，他到底是个男人，在东莞503那会儿，不也跟马玉华……

    邹连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要加个精油开背吗？很舒服的。女宾部这边都是正规手法，你试试。”女技师轻声问。

    “加钱吗？”

    “加三十。”

    “算了，就这个挺好。”

    “那行，你闭眼休息，我慢慢按。”女技师也不勉强。

    李晨这边，正规按摩已经开始了。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劲极大，一上来就把他小腿肚按得“咯吱咯吱”响。

    李晨疼得直龇牙。

    “老板，你湿气重啊，一按就出痧。”女技师说。

    “那是你按得太狠了。”

    “不狠不行，你这是劳累命，天天站机器前吧？腰也硬，翻过去，我给你按按背。”

    李晨翻过去。

    女技师的膝盖往腰上一顶，他差点叫出来。

    “老板，放松，我给你开开筋。你这么硬，不弄开，以后腰废了。”

    “废了就找你。”李晨闷声说。

    “那敢情好，多来几次，保证你生龙活虎。”

    旁边那男人已经加号了，李晨听见他跟服务员小声说：“来个九十二，年轻点的。”

    服务员应了声，把人领到靠里的位置。

    那边灯光更暗，几乎看不清。

    李晨闭着眼。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想起厚街，想起虎哥据点，想起马玉华被关过的那个小房间。

    又想起邹连梅对他说的第一句“别叫我姐”，想起邹连芳，那个几年了，他到现在都没见过的人。

    如果邹连芳在这里，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掐灭了。

    不能想，身边躺的是邹连梅。那个为妹妹撕了录取通知书，为他在广州撑起半间厂的女人。

    按摩完，李晨去冲了个澡。

    出来后，在自助餐厅门口等。

    没多会，邹连梅也来了。头发半干，脸上红扑扑的，像刚蒸过桑拿。换了件浴袍，领口严严实实。看到李晨，先上下扫了一眼。

    “干嘛这么看我。”李晨说。

    “没干嘛，进去吃东西，饿了。”邹连梅说。

    “你没要别的项目？”

    “要了，精油开背，没加钱。”

    “真没加？”

    “加了，加个三十。”邹连梅说，“我不能按？”

    “能，怎么不能。”李晨笑了，“那就好，我就怕你躺那儿光受罪。”

    “我才不受罪，按得挺舒服。就是惦记着被人忽悠，又多出了这三十块，心里不踏实。”

    “女人家家的，别总惦记钱，今晚就是出来开心的。”

    “说得好听，我不惦记，谁惦记。”邹连梅瞪他，率先进了餐厅。

    自助餐品种不多，炒粉、炒饭、白粥、例汤、几个小菜，还有一锅茶叶蛋。两人各端了个盘子，挑了些清淡的，找了角落坐下。

    吃了一会儿，邹连梅问：“你在男宾部，有没有不老实？”

    “没有，就泡了个池子，蒸了会儿。按了个脚。”

    “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你要不信，等会儿去问那个女技师，她差点没把我腿按断。”

    邹连梅“哧”地笑出来。

    “那不正好，省得你精力太旺盛。”

    李晨喝了口粥，抬头看她。

    “梅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要不是跟你在一起，可能真会动歪脑筋。可今晚你就在旁边，我脑子里全是你，没半点别的。”

    “少来，吃你的。”邹连梅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我说真的，要是对你都守不住，那我还开什么厂，还不如回东莞睡桥洞。”

    “行了，我信，快吃，吃完去房间睡。明早还要回厂。”

    两人吃完，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床。雪白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空调开得正好，床头灯暖黄。

    邹连梅躺下，伸了个懒腰。那套浴袍微微散开，露出一截小腿，脚踝上还留着木盆泡出来的红印。

    李晨在旁边那张床坐下。

    “梅姐。”

    “嗯。”

    “这床，比咱阁楼那张舒服多了吧。”

    “那还用说，不然九十九白花了。”

    “等下一单结了，我真去买张这样的，不买二手的。就买新的，让你天天睡得跟今晚一样。”

    “好，那我等着。”邹连梅闭上眼，嘴角弯着。

    李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九十九块，值。

    不仅值在洗脚按摩自助餐。

    更值在，两个人从齐富路这头走到那头，没走散。从男宾部到女宾部，一墙之隔，心还贴在一起。

    这就比什么都强。

    窗外，齐富路的霓虹还在闪。

    那些红红绿绿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几道彩条。

    邹连梅的呼吸慢慢匀了。

    李晨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她肚子上。然后也躺下。

    两个人，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可那点距离，比在阁楼上还近。

    他知道，明天回厂，还有新款要打样，还有蒋老板的下一单要谈。还有邹连芳、马玉华、莲姐、刘君爱，那些人像一根根线，织在看不见的地方。

    但今晚，这间房，这两张床，这满街的霓虹，都只属于他们。

    属于这两个从东莞跑出来，想靠双手活出点样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