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马玉华想去打工

作品:《东莞打工妹

    从王家村到马家村,四里地。

    马玉华走了半个钟头。

    天冷下来了,路两边的梧桐叶子掉得七七八八,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一个人走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了两包红糖、一包干荔枝,还有在镇上称的一斤半猪肉。

    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大爷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件旧棉袄,脚边蹲着条黄狗。那狗眼睛半闭着,见人来了也懒得叫。

    “大爷,晒太阳呢。”

    “哟!这不是玉华吗?”

    大爷从棉袄里伸出脖子,眯着眼往上瞧。

    “回娘家来了?”

    “嗯,回来看看我爸我妈。”

    “嫁过去日子好过不?王家那后生,没欺负你吧?”

    “好过,他老实,公婆对我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

    大爷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来,拍了下大腿。

    “哎,等一下,你就是叫马玉华吧?”

    “大爷,你糊涂了。我不叫马玉华,你打小看着我长大的,还问这个。”

    “不是不是,我是说,昨天有个电话找马玉华的。”

    大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男的,说话文绉绉的。说跟你一个厂做过事。我问他叫什么,他没说。就问我,马玉华在不在,我说你嫁人了。他就在那头愣了半天,跟没有了电话费一样的。”

    马玉华手里的塑料袋一下攥紧了。

    “他……没留名字?”

    “没有,就说什么,东莞的朋友,以前一个厂的。我还跟他说,要找人打刘叔那个电话。他支支吾吾的,我耳朵不好使,光听见他叹气。”

    “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说,就问你在不在。我说嫁人了。,就不怎么吭声了。后来还跟我扯了半天中华烟。我还以为我孙子打来的,结果不是。”

    大爷咂了咂嘴,伸出两根手指。

    “打了那么久的电话,够我买两包红梅了。”

    马玉华站在太阳底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像有把火“噌”地窜上来,烧得胸口发烫。

    李晨这个王八蛋。

    结婚前写了信给他,白纸黑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等了那么多个晚上,从太阳落山等到半夜鸡叫。电话机就摆在小卖部门口,那号码写得清楚。只要他想打,再忙也能挤出几分钟。

    可他没打。

    一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自己嫁了人,红盖头都掀了,他倒想起来了。打电话来,算什么?来讨个说法?来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玉华,你没事吧?”

    大爷仰着头看她。

    “没事,太阳晃眼睛。”

    马玉华扯了扯嘴角。

    “大爷,以后再有电话找我,就说……就说我不在村里了。”

    “不在村里?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就说我不在,走了,找不到了。”

    大爷愣住了。

    “你这闺女,说的什么话。婆家不就在隔壁村吗?怎么叫找不到了?”

    “反正你别管,就这么说。”

    马玉华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扭头就走。

    “哎,你猪肉!小心别让狗叼了。”

    大爷在后面喊。

    黄狗“呜”了一声,又趴下了。

    马玉华没回头。

    田埂两边的稻子早就收了,地里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稻茬。

    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点湿泥和稻草灰的气味。她走得快,步子跨得大,脚下的泥土“啪嗒啪嗒”响。

    眼泪在眶里打转,可没掉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气压回肚子里。

    有什么好哭的。

    当初是自己选的,信是自己写的。红盖头也是自己盖的。人家没回信,那是人家的态度。

    你马玉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还等着他来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走到家门口,远远看见马母蹲在屋檐下择菜。马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那条老寒腿搭在矮凳上,膝盖上盖着块毛巾。马凯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啪”地裂成两半。

    “妈!我回来了。”

    马母抬起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你爸去村口接你。”

    “就几步路,接什么。”

    马玉华把袋子递过去。

    “给你买了点红糖,天冷了,晚上泡水喝。”

    “你自己留着,在婆家,处处要用钱,别老往家里拿东西。”

    马母嘴上说,手已经伸进袋子里摸。

    “还买肉,你这孩子,大手大脚惯了。”

    “不贵,给你就拿着。”

    马玉华往堂屋里走。

    马父拍了拍身边的板凳。

    “玉华,回来了就坐,给爸说说,王家对你怎么样。”

    马玉华坐下来,把肩上那个小挎包搁在膝盖上。

    “挺好的,王德发天天开拖拉机去砖厂拉砖,一个月能挣三五百来块。他爸妈对我也客客气气的,早上我起来晚了,还给我煮了面,两个荷包蛋。”

    “那就好。”

    马父点点头。

    “你出嫁那天,你妈哭了一宿。怕你过去受气,看来这王家,没白挑。”

    马玉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空。

    马凯从院子里进来,拿袖子擦着汗。

    “姐,回来了。有没有带点什么好吃的?”

    “有红糖。你要不要泡一碗?”

    “红糖是给妈的,我要那个。”

    马凯指了指那袋干荔枝。

    “就知道吃,去,给你姐倒杯水。”

    马母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马凯不情不愿地去了。

    马玉华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马凯今年十九了,成天游手好闲。地里的活不肯干,镇上打工又嫌累。一开口就是“姐,借我二十”“姐,给我买双鞋”。也不想想,一个刚嫁人的,哪来那么多钱往外掏。

    “爸,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马父扭过头,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

    “你说。”

    “我想出去打工。”

    “打工?”

    马父皱起眉。

    “你才嫁过去半个月,婆家同意吗?你现在是人家的人了。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在家憋得慌,王德发天天出去拉砖,我除了做饭洗衣服,就是对着他妈。她倒是不让我干活,可越不让干,我心里越不自在。我想出去做几个月,挣点钱过年,说不定能过一个肥年。”

    “你婆家怎么说?”

    马母也凑过来。

    “他们……说等过了年再商量,可我不想等。过了年,找工作的人多了,厂里招工的名额就少了。现在出去,还能挑个好的。”

    马父半天没说话,末了,从腰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地卷。

    “你出去,王德发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那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憋死?再说了,我出去是为了挣钱。家里这条件,光靠他拉砖,什么时候能盖新房?我婆婆想抱孙子,可连个像样的婴儿房都没有。我不去挣钱,怎么办?”

    马母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玉华说得是,现在年轻人都出去。隔壁村小芳,去年出去的,年底回来给她妈买了台电视机,人家都说外面钱好赚。”

    “好赚个鬼。”

    马父瞪了老伴一眼。

    “那都是拼了命换来的。你当是去捡。”

    “我也没说去捡,我就是能吃苦。爸,你让我去吧。我在东莞待过几年,厂里那些活,我都熟,不比小芳差。”

    马父没接话,只“吧嗒吧嗒”抽烟。青色的烟从鼻子下面冒出来,把那张老脸罩得模模糊糊。

    “姐,你真要出去啊?”

    马凯端着碗红糖水进来,往她手边一放。

    “那你借我二十块呗,我想买条牛仔裤。镇上那家店新进的,五十八一条,可洋气了。”

    “滚一边去。”

    马玉华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马凯“嘿嘿”笑,端着碗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