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有人想你了

作品:《东莞打工妹

    王家院子后面有口老井。

    井圈是青石垒的,缝里长满青苔,滑溜溜的。每天清早,村里几个女人就端着木盆过来,打水、洗衣、说闲话。那地方不用通电,消息传得比电话还快。

    婆婆蹲在井台边,把粗布衣裳浸进盆里,搓衣板架在两腿间,“嚓嚓”地搓。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深色的印子。

    旁边两个媳妇也在洗。

    一个姓周,一个姓刘。

    周家嫂子嘴快,手里搓着衣裳,嘴里也没停过。

    “哎,你们听说没?村东头老赵家那个儿媳妇,又睡到日上三竿。我今早从她家门口过,那粥都热了三回了,人还没起。她婆婆没办法,只好端到床头上去,伺候祖宗似的。”

    “这算啥。”

    刘家媳妇撇撇嘴,把搓衣板上的衣裳翻了个面。

    “我娘家那边有个儿媳妇,比这还厉害。早饭端到床上,她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翻个身接着睡。碗都得她婆婆进去收。你说说,这哪是娶儿媳妇,这是供了个活菩萨。”

    周家嫂子“啧啧”两声。

    “现在这些年轻媳妇,一个比一个金贵。我们那会儿,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喂猪、下地,哪样不干。现在倒好,睡到中午,婆家还得看脸色。”

    “话也不能这么说。”

    刘家媳妇把盆里的水倒了,换上清水。

    “有些人家,闺女嫁过去就是享福的。我二姨家的女儿,去年嫁到镇上。天天睡到中午,婆婆把饭端到床上,吃完碗一推,接着睡。我二姨还到处说,我们家闺女有福气,嫁了个知道疼人的。”

    周家嫂子扭过头。

    “婶子,你家玉华呢?起来早不?”

    婆婆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她起得早,就是不爱说话。我煮了面,她也吃,就是吃得少。我说多卧个蛋,她也不让。”

    “那还行。你算摊上好的了。有些儿媳妇,懒就懒点,好歹还在跟前,最怕的是什么?是人跑了。”

    婆婆抬起头。

    “跑了?”

    “不是跑了,是出去打工。”

    周家嫂子把衣裳拧成麻花,水“哗哗”地流。

    “我跟你们说,我娘家那边有个新媳妇,刚嫁过去,非要出去打工。婆家拦不住,就让她去了。结果呢,干了不到半年,大着肚子回来了。”

    “啊?!”

    刘家媳妇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那孩子不是她男人的,是厂里老板的。那老板专挑这种刚结婚、老公不在身边的媳妇下手。先对你好,给你调轻活,多算工时。等你放松了,就叫你去办公室,说是谈工作。谈着谈着,就把人按沙发上了。你要不干,他立马翻脸。工位上那点活,随便挑个错,就把你开了。”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可那些女人也没办法,出去打工,图的不就是几个钱?老板说不让你干,你就得卷铺盖回来。忍着吧,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忍不下去,只能回家。婆家一看,全完了。离婚的打出门的,比比皆是。”

    婆婆听到这里,手里的棒槌“啪嗒”掉进盆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她没去管。

    “周家妹子,你说的……是真的?”

    “我还能编这个?就我娘家隔壁,那媳妇现在还在家里哭。婆家要她打掉,她不肯。非说是老板逼的。可谁知道呢,这种事,外头传得难听。女人只要肚子大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造孽。”

    刘家媳妇叹了口气,把盆端起来。

    “我得回了,家里老小等着吃饭。”

    “我也回了。”

    周家嫂子跟着起身。

    “婶子,你慢慢洗,别想多。你家玉华那孩子,看着就老实,不会出那种事。”

    婆婆没说话。

    两个媳妇端着盆,一路说着走了。

    井台边只剩她一个,风从后山吹下来,把洗衣盆里那层水皮吹得直打皱。

    她坐了半天。

    手泡在水里,指头白生生的,满脑子都是周家嫂子那句话。

    “大着肚子回来了。”

    自家这个儿媳妇,前几天才张罗着要出去打工。说东莞有熟人,进去就能干。说德发拉砖一个月才三五百,她去能挣六百,说过了年就回来。

    当时还觉得这闺女懂事。

    现在想想,背心“嗖”地冒了层冷汗。

    这要放她出去,真出了事怎么办?

    德发那孩子,从小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媳妇要往外跑,他拦不住。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要是也不拦着,那这个家就散了。

    不行。

    坚决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

    要么,两口子一起走。德发跟着,好歹有个照应。要么,就等怀上孩子,生了再说。有了孩子,女人心就定了,不会再东想西想。

    回去的路上,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广州这边,天还是那么热。

    李晨蹲在厂门口点货。

    昨天从濠畔街拉回来的料,堆了半屋子。PU革、里布、拉链、五金件,一样一样对着单子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这包扣子怎么少了五个?不对,这扣子是不是也拿错了型号。”

    “阿嚏!”

    刚说完,一个喷嚏打出来,差点把自己弹到墙上。

    “阿嚏!阿嚏!”

    连打三个。眼泪都出来了。

    李晓霞“噗嗤”笑出声。

    “不会有人想你了吧?这三个喷嚏,打得地动山摇的,肯定是谁在背后念叨你。”

    “想什么,广州这地方灰大,我这鼻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李晨揉了揉鼻子,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现在只想着赶紧把料配齐。五百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耽误一天,交期就紧一天。”

    “阿嚏!”

    又是一个。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这是有人把你想狠了。”

    “行了行了,我要是有那么多人想,早当大老板了。快进去,别让孩子吹风。”

    李晨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跨上车,往桂花楼方向骑。风从耳边过,热烘烘的,像谁拿着电吹风在后头吹。

    脑子里盘算着:五百个,用料大概多少,每天要出多少货,人手怎么排。

    王春生开料,王春燕车位,邹连梅台面兼验货,李晓霞包装剪线头。四个人,二十天。平均一天二十五个。

    时间紧,但不至于干不完。

    前提是,别出乱子。

    到了蒋老板档口。

    “哟,李晨,又来要钱?”

    蒋老板把账本一合,眼睛眯起来。

    “要什么钱,要扣子。九毫米的,你单子上写了八毫米,上一批剩的用不上。”

    李晨把那个旧扣子放在桌上。

    “九毫米的?我记得就是八毫米。”

    蒋老板从抽屉里翻出图纸,就着灯看了半天。

    “还真是九毫米。行,你等着,我去下面给你拿。”

    “快着点,厂里等着用。”

    “急什么,你那边现在几个人了?”

    蒋老板边下楼边问。

    “四个半。”

    “怎么还有半个?”

    “李晓霞,带个孩子。干活顶半个。”

    “带孩子的?你厂里还管带娃?”

    “能干活就行,管人家带不带娃。”

    蒋老板上来,把一包扣子往桌上一扔。

    “你啊,心软。做工厂不能太心软,我见得多了。今天这个带娃来,明天那个带舅来。到时候厂里全是亲戚,活没干多少,饭先吃穷你。”

    “那不至于,我那儿就几个自己人,吃饭也就多双筷子。”

    李晨把扣子收进兜里。

    “账记上,月底一起结。”

    “行,你走吧,我去档口下面吃碗馄饨。”

    蒋老板把账本锁进抽屉。

    “那我先走了,早回早开料。”

    “等一下。”

    蒋老板叫住他。

    “怎么?”

    “你那个五百个的款,我老婆说,有几个地方尺寸要改。你最好明天再来一趟桂花楼,跟她碰碰。别等裁了料再改,到时候全赔。”

    “改尺寸?之前签字版不是都确认了?”

    “签是签了,她回去翻了翻,觉得肩带短了三公分,包盖弧度也要调,你明天看看,能改就改,改不了再商量。”

    “这牵扯不少地方,不是小改哦。”

    “我老婆那人,你还不清楚?她要改,你跟她顶,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李晨心里骂了一句娘。

    “行,你让汪太把意见都写好,一条一条来。别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想法。”

    “不会,我盯着她写。”

    李晨骑上车往回赶。

    回到厂里,饭已经摆好了。邹连梅留了半碗饭,上面盖着菜。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又去档口了?”

    “蒋老板那批扣子,八毫米的用不上,去换了九毫米的。”

    李晨把料放下,坐下来扒饭。

    “就知道,这号人,你早该盯着他。”

    “盯也白盯,明天还得去桂花楼,汪太又要改尺寸。”

    “改哪儿?”

    “肩带短三公分,包盖弧度跟着动。”

    邹连梅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这是又要重新打样,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那批里布先别裁了。等尺寸敲死了再动,不然全白干。”

    “嗯,我明天去跟她说,争取一次敲死。”

    李晓霞从隔间里出来,孩子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把一条小被子搭在孩子的竹篮边。

    “晨哥。你刚才出去,又打了几个喷嚏没?”

    “没有,外面风大,鼻子反而通了。”

    “那就好,我还真怕你感冒了。这天气,早晚凉,你骑车也不多穿件。”

    “没事,我这体格,风里来雨里去的。没那么容易倒。”

    李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

    “你们先吃。我去把纸格调一调,明天好跟汪太谈。”

    “你歇会儿,刚吃完饭就趴桌上,对胃不好。”

    “不趴,就站会儿。”

    可他到底还是坐到了裁床边上,一盏台灯拉到跟前,把纸格一张张铺开。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落到纸上,画出一条又一条弧线。

    窗外,风还在吹。

    广州的夜,不安静,也不温柔。

    可这厂里亮着一盏灯,照着几个不认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