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刘君爱看市场

作品:《东莞打工妹

    李艳萍往刘君爱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能在这地方活过一年的,都不简单。你得会看款。会看人。会压价。会放账。更得会跑。客户要货,你三天交不出,明天他就去隔壁了。这地方的人,都在抢。抢单子、抢客户、抢时间。你稍微打个盹,生意就没了。”

    刘君爱听得认真,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带她来,是想要个档口?”

    李艳萍转向李晨。

    “不是现在,现在哪有钱盘档口。我是想让她先看看,看明白了,回去自己想想怎么入行。将来厂里做出来的货,总得有人卖。光靠蒋老板那点单子,养不活人。”

    “这话对,你自己不掌握渠道,永远给人当长工。”

    “我也想过了,她可以在档口这块发力。不一定盘自己的档口,可以先跟人家拼。这楼里不是有租半张台的?一个月几百块,挂几个版,试试水。等摸熟了,再决定下一步。”

    “半张台?”

    李艳萍笑了。

    “那是最苦的,拼台子的人,连包都得自己扛。早上开门最早,晚上收工最晚。有客户来,你得站在人家身后等。人家坐着,你站着。人家喝水,你咽口水。就为了等人家斜一眼你的版,你受得了这气?”

    “受得了。”

    “嘴上说没用,这地方,能把人最后那点傲气全给你磨没。”

    “萍姐,我要是傲气的人,今天就不来了。我这几年,气没少受,也不差再多受几口。”

    李艳萍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像在估她口袋里有多少本钱。

    “行,有这句话,我就当你是自己人了。”

    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个包,往台面上一摔。

    “你们看看这个。这是今年夏天最好卖的一个款。最开始出货价二十八。你知道现在档口挂多少?十八块。为什么?因为人家量大。这个款,整个桂花楼有二十几家在卖。你贵一块,客户扭头就走。你怎么活?你得在料上抠,工上抠,运费上抠。抠到最后,一个包赚五毛。五毛。你算算,一天得出多少货,才能交得起这档口一个月一千二的租金。”

    “所以单靠一个款,赚不到钱。”

    “对,你得跑得快。看哪个款要爆,赶紧上。快进快出。这地方没有常青树。一个包的生命,短则半月,长则两月。过了季,白送都没人要。”

    “那我们厂现在做的那个化妆包,寿命也不长?”

    “那个单是蒋老板的私单,他拿回四川卖。那种PU小包,在二三级市场还能走一阵。但你要是自己开发新款,就得盯着广州、深圳,甚至香港的潮流。梅姐的手艺没问题,问题在审美,你得知道明年开春流行什么颜色、什么版型、什么五金。不然做出来,只能压仓。”

    李晨蹲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直到这时才站起来,把纸箱往刘君爱那边推了推。

    “听见没?这都是干货,你在长安学不到。”

    “是学不到,这比我在厂里看报表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你干几个月就知道有没有意思了。”

    李艳萍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

    “我把我认识的一两个拼台的老板电话给你们。回头你们自己联系。一个在C区,一个在G区。都是刚做的。人还不算太抠。你们去聊聊,看看怎么个拼法。”

    “萍姐,你对我们太好了。”

    “少来这套。我是怕你们干死了,那批我介绍的单子没人给我提成。”

    李艳萍挥挥手。

    “行了,我中午有客户来。你们自己去楼下转。从一楼到四楼,一家一家看。别问价。先看人家挂什么,客人拿什么。回来给我说,你今天记住几个款。”

    “走。”

    刘君爱站起来,跃跃欲试。

    “等一下。”

    李艳萍又叫住她。

    “把你那头发扎起来。这地方,太惹眼。你长这样,有的老板光看你脸了,哪还跟你谈货,低调点。”

    刘君爱一愣,随即笑了。

    “好。”

    两人下了楼。

    桂花楼的一楼比二楼还乱,通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两边全是档口,货一直堆到路中间。

    每个档口前都站着个把男的,手里拿着个计算器,见人就喊:“老板,拿货不?今天新到的版!”

    刘君爱被一个秃头男拉住胳膊。

    “靓女,看看我这个。进口PU,五金是铜的。拿去东北,卖六十没问题。”

    她没说话,学着旁边那些拿货人的样子,把包拿起来,翻过来看内里,又闻了闻。

    “这味道太冲,料不环保。”

    小声对李晨说。

    “行啊,第一天就会闻了。”

    “我在厂里又不是没闻过,那印刷油墨比这还冲。”

    刘君爱把包放下,朝秃头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从一楼逛到四楼。越往上,人越少。四楼一半档口都空着。有个老板正蹲在门口吃盒饭,见他们来了,抹了把嘴。

    “随便看。看中了,价格好说。”

    刘君爱站在四楼天井边,往下看。下面人头攒动,像一口煮得正开的锅。那些扛包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再砸到地上。那些算账的,眼珠子在计算机和客户的脸之间来回转。

    “李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就是个大海,我们都是来舀水的。有人拿桶,有人拿瓢,有人拿手捧。能不能舀到水,看命。但你不来,就永远没有。”

    “你这话,比我说的还文气。”

    “跟你学的。”

    刘君爱笑了,眼睛却没离开那锅人声。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喊:“打架了!打架了!”几个保安冲过去。人群“呼啦”一下围成个圈,又“呼啦”一下散开。像水面扔了颗石子。

    “这地方,每天都有戏。”

    “比厂里精彩。”

    “厂里那是闷着打。这里是明着打。你怕不怕?”

    “怕。但更怕以后连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阳光从四楼的天井砸下来,把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李晨,我决定了。不做印刷了。我要出来。哪怕先拼半张台,一个月只吃白水面,我也认。”

    “你可想好了,这地方不养闲人。”

    “我从不做闲人。”

    风从一楼卷上来,带着皮革和汗水的味道。远处火车站方向,一声汽笛扯得老长。像是有列火车,正从很远的地方,往这座城中心开。

    楼下,又有人扯着嗓子喊:“新款到货!俄罗斯爆款!要货的老板快来!”

    刘君爱捋了捋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把目光收了回来。

    “走吧。下楼。今天我要把那几个款全记下来。”

    “然后呢?”

    “然后跟萍姐拼台。让她教我,怎么在这地方活过第一个月。”

    李晨没再说什么。只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往那锅沸腾的人海里走。

    这一脚踩下去,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