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马玉华怀孕被发现了
作品:《东莞打工妹》 天冷得厉害。
马玉华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干呕了两回。不是吃坏了东西,是那种从胃底往上翻的酸水,止都止不住。
扶着墙,弓着身子,听见婆婆在后头厨房里“叮叮当当”剁猪草。那刀起刀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剁在心口上。
“玉华,你怎么了?大清早的,脸色咋这么白?”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菜叶子。
“没事。昨晚上可能着了凉,喝口热水就好。”
“着凉?”
婆婆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你这几天好像老反胃,早上没吃几口,就往外跑。是不是——”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可那眼神,已经像盏突然拉亮的灯,把马玉华从头到脚照了个透。
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就肠胃不舒服,我回屋躺会儿。”
马玉华摆摆手,往房里走。
婆婆没追,可没过多久,一碗红糖姜水就端到了床头。
“喝,暖胃。”
马玉华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那甜丝丝的热气往脸上扑,烫得眼眶发酸。
“玉华,你跟妈说,是不是有了?”
婆婆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马玉华手背上。那手粗糙,全是裂口,暖得像块用旧了的炭。
“妈,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两天胃里不太舒服。”
低头看碗。
“跟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算算,嫁过来也快一个多月了。德发那孩子,别看老实,身子骨好着呢。你们年轻,有孩子是迟早的事。”
“可我还想出去打工,要是真有了,就出不去了。”
“傻孩子,有了还要去哪儿?就在家里。妈伺候你。地里的活不用你干,衣服我洗,饭我煮。你只管把身子养好,等明年抱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婆婆越说越高兴,脸上那褶子都撑开了。
“还不一定是呢。”
“明天妈带你去镇上。让卫生院的大夫看看。是就是,不是再说。”
马玉华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去镇上干嘛?不去。浪费那个钱。就是胃不舒服,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你这孩子,有了是天大的事。那几块钱检查费,妈出。你别舍不得。”
“真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再说,现在日子不宽裕。省一点是一点。等过些天,要是还没好,我再去。”
马玉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住婆婆的手。
“妈,你信我,真没事。”
婆婆看着她,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坚持。
“行。那你好好歇着,中午妈给你炖个蛋,补补。”
婆婆出去了。
马玉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
不能去卫生院。
去了,大夫一算日子,什么都露了。
结婚才一个多月,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两个多月了。只要大夫一问“末次月经什么时候”,再一检查,那层纸一捅就破。
村里的人精着呢,婆婆现在高兴,等知道孩子不是王德发的,那就是天塌下来。
可这孩子,早晚会出来。
早产是个借口。可一个“早产”的孩子,足月足斤,头发指甲俱全。那些有经验的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时候怎么办?
闭上眼。窗外的风刮着院子里的梧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她那张薄薄的脸皮。
婆婆却等不及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给马玉华盛了满满一碗。饭上盖着两个荷包蛋,油亮亮的。王德发从砖厂回来,一进屋,先闻到香。
“妈,今天什么日子?弄这么丰盛。”
把安全帽往门口一挂,坐下就吃。
“什么日子?你问问你媳妇。”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玉华,咋了?”
王德发抬头,那张圆脸上全是灰,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没事,妈就是高兴。”
“我是高兴,德发,你可要当爹了!”
婆婆憋不住,一拍大腿。
王德发愣住了,那口饭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眼睛直直地看着马玉华。
“真……真的?”
“还不一定呢,我没去查。”
“我看八九不离十,这反应,跟当年我怀德发一个样。闻不得油腥,早上起来干呕,脸色也不好看。这要不是有了,我把这锅铲吃了。”
婆婆越说越笃定。
王德发把碗一放,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腿上蹭了好几把,才憋出一句。
“那……那我明天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给你炖汤。”
“别去,要真是有了,再买也不迟。”
“现在买,现在买。早点补,孩子壮实。”
王德发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马玉华低头吃饭。那鸡蛋塞进嘴里,咸咸的。分不清是油腥味,还是眼泪的味道。
不到半天,整个王家村都知道了。
婆婆的传播速度,比村口那棵大樟树上的喇叭还快。下午去井边洗衣服,周家嫂子、刘家媳妇,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老婶子,全围过来了。
“王家嫂子,听说你家玉华有了?恭喜恭喜啊!”
“这才嫁过来几天,就有了。你们家德发,看着老实,还真行!”
“你烧高香了,这媳妇娶得值。模样好,又能干,现在又怀上了。明年生个带把的,你们老王家就圆满了。”
婆婆一边搓衣服,一边笑。笑得合不拢嘴。那两排牙,齐齐地露出来,白晃晃的。
“可不是。我这媳妇,就是懂事。我说带她去镇里检查,她非说浪费钱,不去。你们说,这年头,哪家的年轻媳妇不是这病那病,天天往医院跑?就我们家玉华,知道家里不宽裕,一分钱都舍不得花。这媳妇,比儿子还亲。”
“那也得去查查,万一不是呢?”
周家嫂子说。
“肯定是的,我眼睛还没瞎,她那样,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还是去查查好,镇上新来了个大夫,听说看妇科准得很。”
刘家媳妇说。
“她不去,我还能绑着去?那孩子心眼实,省惯了。由她吧。过些日子,肚子大起来,自己就急了。”
“也对。等有了五六个月,再去照个B超。现在去,也看不出男女。”
婆婆嘴上应着,手上的棒槌“砰砰”地捶,像在给这喜事打鼓。
马玉华在屋里躺着。窗子是开着的,井台边那些女人的话,顺着风飘进来,一句不落,全钻进耳朵里。
“比儿子还亲。”
“懂事。”
“烧高香。”
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可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鼓起来。一天一天,像面镜子,照出最害怕的那个真相。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翻了个身。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李晨,老七。
两个男人的脸,一个清瘦,一个横肉,在脑子里来回闪。一个让恨不起来,一个让恶心得发抖。可老天爷偏偏让说不清,肚子里这个,是恨的种,还是恶的种。
“王八蛋。”
马玉华小声骂。
骂谁?骂李晨?骂老七?还是骂自己?
门口有脚步响,王德发端了碗汤进来。不知从哪儿找的半包红糖,泡了水,热腾腾的。
“玉华,喝点,妈说红糖水暖身子。”
马玉华坐起来,王德发把碗捧到面前。那双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老茧和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谢谢。”
“谢啥,你辛苦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别动。我晚上下班早一点,回来帮你。妈说,有了身子的人,不能沾凉水。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孩子……孩子要紧。”
王德发说话时,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的小腹。圆圆的脸上,有种马玉华从没见过的东西。亮堂堂的,像有一团火在里头烧。
“德发。”
“嗯?”
“你……想要个儿子,还是闺女?”
“都行,只要是你生的,都行。”
马玉华鼻子一酸。连忙低头,把碗凑到嘴边,让热气扑在脸上。
“你哭啦?”
王德发慌了。
“没有,姜水熏的。”
“哦,那慢点喝,还有点烫。”
他在床边站了站,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用旧报纸包着,一层一层,像剥洋葱。最后露出个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刻着一个“福”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我以后有了孩子,给他戴。你……你收着。”
马玉华看着那银锁片,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砸在碗里,溅起一圈小水花。
“你别哭啊,是不是不喜欢?明天我去镇上,给你换个新的。”
“不是,我喜欢的。”
马玉华把银锁片攥在手心,那点凉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
“喜欢就好。你喜欢,孩子肯定也喜欢。”
王德发笑了。
马玉华看着他。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正傻傻地、全心全意地,把自己能掏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她跟前摆。
可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这个秘密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多想现在就说出来。说出来,然后听天由命。可看着王德发那张笑脸,看着婆婆在外头哼着小调的声音,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这个家就完了。
可是不说,这个家早晚也要完。
把银锁片挂在脖子上,那点凉,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得走。
在肚子大起来之前,在真相浮出来之前,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然后,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家里的喜气越来越重。婆婆已经盘算着孩子的小名了。
说要是儿子,就叫“王富”。要是闺女,就叫“王福”。德发在旁边笑,说都听妈的。
马玉华也笑,那笑像贴在脸上的窗花,红艳艳的,可一碰就破。
每天起来,照常做饭,照常洗自己的小件衣裳。只是不再碰凉水了,婆婆不让,就少动。要积蓄力气,要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个计划,在心底已经抽了芽。
要逃。
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在所有谎言还能包住的时候。
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可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