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养我啊?

作品:《东莞打工妹

    刘君爱说要盘档口,不是在开玩笑。

    从批发市场回来后,她一个人又跑了两趟桂花楼。

    第一次去,在二楼转了两个钟头,把每个空档口的转让费、月租、管理费都问了一遍。

    第二次去,直接在A区锁了间巴掌大的。位置不算好,偏,拐进去要经过两条窄巷,可便宜。转让费四千二,月租七百,押一付一。

    前任老板是做皮带扣的,生意做不下去,急着走。

    签完意向书,刘君爱回到南航小区。

    进门时李晨正趴在地上修那台旧电扇,扇叶拆下来洗了,地上乱七八糟摆着螺丝、扳手、油壶。邹连梅坐在沙发上给新包打纸格,铅笔在硬纸板上来回走。

    “我有事说。”刘君爱把包往桌上一放。

    “又跑桂花楼了?”李晨抬头,脸上还沾着灰。

    “跑了,档口看好了。A区,偏是偏了点,但门口能摆货。月租七百,转让费四千二,我明天去交钱。”

    李晨手上的扳手停住了。

    “你认真的?”

    “我不像吗?”

    “你连卖什么货都没想好,先盘档口?”

    “没想好怎么了,货可以慢慢找,档口不是天天有。那个位置我蹲了两天,来来往往拿货的人不少。只要门口摆些时兴的款,肯定有人问。”

    邹连梅放下铅笔。

    “君爱,你真要自己弄档口?”

    “梅姐,我已经决定了。”刘君爱在椅子上坐下,腿一伸,叹了口气,“我跟沈老板那么久,别的东西没学会,就学会一条。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事。不然啊,男人一翻脸,天就塌了。”

    “我不是拦你,我是担心你累。档口这碗饭,看着轻松,其实里头名堂多得很。压货、欠款、烂账,哪一样都够人受的。”

    “我知道,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内,我可以不开一张单,就当交学费,档租亏了就亏了。但只要我能摸清桂花楼的规矩,这钱就没白花。”

    “你算过没有?一个月七百,加上管理费水电,再加周转,三个月下来得五六千。”李晨说。

    “算过,我有四万七,亏得起。”

    “有钱的人说话就是硬气。”李晨笑了一下。

    “这是破釜沉舟。”刘君爱看他一眼,“李晨,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计划?”

    “你说。”

    “头一个月,我什么货都不拿,专看。看哪个档口客流大,哪些款走得快,拿货的客户都是什么人。第二个月,我拿几款样包回来,挂在门口试试水,第三个月,再决定主打什么,如果三个月后还是不行——”

    “不行你怎么办?”李晨接得飞快。

    “那我就干A货。”

    “又想干A货?”李晨手里的扳手“啪”地落在瓷砖上。

    “白梦艺上回跟我提过,长安那边也有好几个做A货的,成本三成,利润翻倍。拿真版回来拆,找小厂打版。做得好的,不是行家根本分不出来。”

    “你干不了的。”

    “我怎么干不了?”

    “A货现在看着来钱快,可那不是正经买卖。你一个档口挂在那里,工商三天两头查,赚了钱也是过路财。你想想,钱来得容易的地方,一定有人咬。你长得又不丑,往那里面一扎,羊入虎口。”

    刘君爱脸色变了变。

    “我不偷不抢,拿自己的钱做生意,怎么就羊入虎口了?”

    “你以为做A货的人不偷不抢?你仿人家牌子,比偷还难看。你老老实实做正经货,咱们慢慢来。A货这事,你别碰。”

    “别碰别碰,你现在倒管起我来了。”刘君爱有点恼了,“李晨,你是我什么人啊?”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

    李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邹连梅手里的铅笔也停了,纸上那道线画到一半,就断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晨才说:“我是你朋友,你跟着我进这一行,我不能看着你往沟里跳。”

    “朋友?你昨晚怎么不说朋友?你——”

    刘君爱话到嘴边,自己咬住了。眼睛快速扫了一下邹连梅,又把头别开。

    “如果A货也做不成呢?”李晨没接那个话头,继续问。

    “那我就老老实实回厂里,给你打工。”

    “你现在的钱够你躺几年,你回厂里打什么工?”

    “够什么呀,四万七听起来多,真投进去,几个月就没了。再说到时候年纪也上来了,我不打工还能干嘛?你养我啊?”刘君爱火气上来了,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那你就必须养我。”

    最后这一句,声音不大。可客厅太小,听得清清楚楚。

    邹连梅站起来,手里的纸格和铅笔往沙发上一丢,转身就往房间走。脚步快,木拖鞋“啪啪”地敲着水磨石,像下冰雹。

    刘君爱一下慌了。

    “梅姐!”

    她扑过去,从后面拉住邹连梅的胳膊,把邹连梅拽得一个踉跄。

    “梅姐,我说着玩的,你别生气,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你松开。”邹连梅说。

    “不松,你要是不信,我今晚就搬出去。”刘君爱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说了,你松开。”邹连梅掰她的手,那手却跟钳子一样,怎么都掰不开。

    李晨也从地上起来,站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啧”了一声。

    “你们这是唱哪出?都给我坐下。”

    “你闭嘴!”两个人同时说。

    李晨一愣,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我闭嘴。你们慢慢聊。”

    李晨转身去了阳台,顺手把门带上。

    阳台上还晾着昨晚洗的衣服,滴答滴答往下落水。靠在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那几棵大榕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刘君爱死死拽着邹连梅。

    两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僵着,一个要解释,一个不听。

    收音机还开着,里面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一个女人在江边等她的郎君。

    “梅姐,我真的就是气头上,胡说八道,什么养我。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我要是真什么都干不成,我就在厂里打包装,干台面,踩车位。我刘君爱再没本事,也不靠男人活着。”

    邹连梅不说话了。

    “你信我这一回,我以后不在家里说这种混账话了。”

    “我哪里会生气了。”邹连梅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你跑什么?”

    “我去拿东西,昨晚洗的枕套,还没套上。”

    “你骗人。”刘君爱小声说。

    邹连梅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刘君爱。

    那眼神,不像生气,像看一个做错事又嘴硬的妹妹。

    “君爱,你听我说。我没什么好生气的。你本事比我大,又年轻,又漂亮。你要真想让李晨养你,我也拦不住。可我不信你会那样。你嘴里说得再凶,心里比谁都明白。”

    “梅姐……”刘君爱眼眶又热了。

    “你想盘档口,我支持。你想做正经买卖,我支持。你就算真去碰A货,我也还是支持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你那四万七,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舍得拿去烧,我都不信。”

    邹连梅说着,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闹了,把眼泪擦了。一会儿让李晨看见,又该说我们欺负你。”

    “他敢。”刘君爱吸了吸鼻子。

    “他敢不敢,你还不了解他?他那人,最怕女人哭。你一哭,他就软了。”

    刘君爱“扑哧”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样子又狼狈又好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那纸格已经掉在地上,压得翘了角。邹连梅捡起来,用手抹了抹,继续画。

    “梅姐。”

    “嗯?”

    “我真没想跟你抢什么。”

    “我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让你抢的。”

    “你别老这么说,李晨他心里有谁,你比我清楚。”

    “他心里有谁,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女人,不能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心里。你今天说对了。自己手里得有点事。不然,天会塌。”

    刘君爱看了她很久。

    “梅姐,你比我强。”

    “强什么,我要是强,早就不在这了。”邹连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李晨在阳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里的烟没点,就这么叼着。等屋里没动静了,才推门进来。看了看两人并排坐着的架势,又看了看刘君爱那张花脸。

    “和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没和好?”刘君爱白他一眼。

    “那行,说说你的档口。”李晨拖了把椅子坐下,“既然要干,就别只定三个月。三个月学个皮毛,最多知道哪家饭好吃。你先把头一个月怎么走,说给我们听听。”

    “头一个月,我准备从梓元岗拿几款畅销的女包。不用多,十五个款,每个款三个颜色。摆出来就够看。然后每天记账。进多少,出多少,买的人什么身份,拿货什么量。这些数据攒下来,下个月就知道该推哪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