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克天克地克人生
作品:《东莞打工妹》 巷口那盏路灯下,李晨整个人还是僵的。
看电话的阿姨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肥厚的手掌往玻璃上一拍:“发什么愣!三分钟不回,人家就挂了!”
李晨这才回过神。
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抓起听筒,那头已经断了。忙音“嘟嘟”地响,回拨刚才的号码。
区号0734,衡阳。
心口那根弦“铮”地绷紧,手指头按在回拨键上,抖了一下,才按下去。
电话响了好半天。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嗓子粗,带着浓重的衡阳口音。背景里还有猪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好,我找马玉华。”李晨压着呼吸。
“你是谁?”
“我是她以前厂里的同事,姓李。”
那头静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像换了个人,又冷又硬。
“你是李晨吧?”
“是。”
“正好,我也找你。”
李晨没说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是玉华的娘,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玉华已经嫁人了,你不要再给她写信了。”
“什么?”李晨握听筒的手一紧。
“我说,马玉华已经嫁人了,现在肚子也大了。以前她在东莞厂里有什么事情,我不管。都是过去的事了。但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也不要再写信。你写的信,我不会给她看,已经烧了。”
“烧了?”李晨嗓子里像卡了块炭。
“烧了,李晨,你是个文化人,应该懂道理。玉华在婆家过得好,你莫要害她。”
“我害她?”李晨笑了。那笑声短促,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你放心,我不会再找她。”
“那是最好,我挂了,你莫再打来。”那头啪地一声,断了。
李晨还举着听筒,耳朵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电话亭里那盏小灯,黄黄的,照着他半边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冒出来,又一颗一颗滑下去。
把听筒挂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玻璃上贴满了牛皮癣广告,什么“老中医治肝病”“高薪诚聘男女公关”,一层摞一层,把外面的街景割成碎片。
李晨确实写了封信。
那次打电话被大爷绕迷糊后,他后来还是写了封信。
工工整整写了一页半,写了广州的天气,写了新市的肠粉,写了自己现在做包,写等这边安顿好了,一定去衡阳找她。写到最后,又加了一句:玉华,你等我。
现在那封信,变成了灰。
连给她看的机会都没有。
李晨把电话费结了,看电话的阿姨接过毛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买了包红双喜。
撕开,点了一根,浓烈的烟味呛得嗓子发苦,眼泪差点冒出来。靠着墙,狠狠吸了一口。
车水马龙的街头。
那些摩托车、三轮车、夏利、公交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开过去。车灯连成两条河,一条红,一条白。
他在河边站着,像块被冲上岸的石头。
想起一首小诗,自己在师专那会儿写的。
那会儿流行写朦胧诗,写月亮,写雨水,写姑娘的辫子粗又长。
有一首,写的是在雨里找人。
具体写的什么,已经记不全。只记得最后几句——
大雨滂沱,
我像落难的悟空,
对着每一辆出租车都大声喊,
师父,师父……
闭上眼睛,广州的夜很吵。
可那几句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从嗓子眼里自己往外钻。
“师父,师父……”他喃喃地念了一遍。
念完,自己笑了。这回笑得很难听,像哭。
想起那晚在平安住宿,马玉华搂着他的腰,说“李晨,你可不能不要我”。
想起食堂里她当着那么多人亲他。
想起录像厅里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都带着甜味。
想起广州站送她上车时,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挥手。
火车开了,人变成一个小点。
那个小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老婆,肚子都大了。
“马玉华,你够狠。”李晨低低说了一句。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
他“嘶”地甩掉,抬腿就走。脚下“咣当”一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被踢得飞起,在沥青路上滚出老远。
正好有个捡垃圾的阿姨,那阿姨已经弯下腰,手都伸出去了。
李晨这一脚,把瓶子踢没了影。
阿姨愣了一秒,直起身,朝李晨骂了一句:
“漆线佬!”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李晨听见。回头看了那阿姨一眼。
花白头发,驼背,手里还拖着个蛇皮袋。嘴巴瘪着,眼睛却凶得很。
“对不住。”李晨说。
“对不住有鬼用!扑街仔!”阿姨更来劲了。
李晨摸了摸口袋,把刚才那包红双喜掏出来,连打火机一起,塞到阿姨手里。
“这个赔你,别骂了。”
阿姨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李晨。她撕开烟,抽出一根,往耳朵上一别。
“这还差不多,看你这脸色,失恋啦?”
李晨没说话。
“失恋就失恋啦!广州这地方,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满街都是。你多赚点钱,要什么样的没有。”
“你说得对。”李晨点点头。
阿姨拖着蛇皮袋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后生仔,烟少抽点。看你那脸色,抽死你也没人管。”
李晨苦笑,刚想回一句,电话亭的阿姨在后面喊他了。
“小伙子,你过来一下。”
李晨走过去。
“你刚才的电话,我听见了。不是故意听的啊,这大晚上的,你这声音又大。”阿姨坐在木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胖乎乎的脸在灯光下油亮亮的,眼睛小,却精得很。
“没事。”李晨说。
“女朋友家父母不同意吧?”
“不算,就是……人家嫁人了。”
“我猜也是。”阿姨叹口气,“这种事,阿姨我见多了。在这个巷口,我守了八年电话。多少个外地人打长途回去,有哭的,有笑的,有跪下求的。最后能成对的,十对里顶多两对,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钱,说来说去,就是钱。你别跟我扯那些个缘分啊、命运啊。什么木克水,水克土,土克火,火克金。我告诉你,只要你穷,什么都克你。你要是没钱,喝水都塞牙,走路都撞墙。你只有努力赚钱,才能克天,克地,克人生。”
“阿姨,你这张嘴,能去说书了。”李晨笑了一下。
“说书不赚钱,守电话才实在。一月三百八,还送个板凳。不说我了,说你。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做包。手袋。”
“跟人合伙?”
“嗯,小厂。”
“那不就对了!做生意的男人还怕没女人?我跟你讲,你下回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别光盯着脸蛋和屁股。你要找个能跟你一起扛事的。能做生意的女人,懂人情世故,会整合资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会沟通会谈判会进货会算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跟她在一起,你事业生活都步步高升。”
李晨听到这里,脑子里莫名浮起一张脸。
“阿姨,你说得好有经验的。”
“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这个年纪,找老婆就是要找搭档。那些只有一张脸蛋的女人,看是好看,等真过上日子,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你赚得再多也不够她花。找个会做生意的,你旺她,她旺你。这日子啊,才能越过越厚。”
“那你当年找叔叔,也是按这个标准?”
阿姨挥着蒲扇笑了。
“我当年?我当年眼睛瞎了,找了个开拖拉机的。开了半辈子,把腰开坏了。现在整天躺在家里让我伺候。还找标准,找鬼哦!”
李晨笑出了声,这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所以我才跟你说,别走我的老路。你现在年轻,又在广州。广州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机会。你只要肯干,一两年就能翻身。等你有了钱,别说一个女人,就是十个女人都得排队找你。”
“别,一个就够我受的了。”李晨摆手。
“那你哭丧个脸干嘛?男人嘛,被女人甩了,就当她没福气。把心思放正事上,你厂里生意好不好?”
“还行,做三百个包,出了。第二单五百个,已经在生产了。”
“那不就得了,钱在你手里,路在你脚下。过两年你开个宝马回去,到她村口把华子一散,那女的肠子都悔青。”
“借你吉言。”
“行了,不早了。你赶紧回去。这巷子里晚上乱,有那些骑摩托抢包的。你腰里那个BB机,别露在外面。”阿姨摇着扇子,朝他挥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