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免费英语课

作品:《东莞打工妹

    后巷比前门更暗。

    雪梨靠在一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裙子皱了,头发散了,脸上的妆糊成一片。像被雨淋过的墙。

    那三个黑人站在旁边,棒球帽还在。花衬衫的下巴肿得老高,正拿瓶冰啤酒敷着。另一个矮壮些的,蹲在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只红眼睛。

    “怎么办?今晚的节目。”

    棒球帽男人用英语问。

    “我哪儿知道,那姓李的,你们也看到了。凶得跟狗一样。早知道他有这个胆子,我就不该叫你们来桂花楼。”

    雪梨点了根烟,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我们没玩到,还挨了一拳。这个账,怎么算?”

    花衬衫把啤酒瓶往垃圾桶里一砸,玻璃碴子崩出来,有几片溅到雪梨脚边。

    “算在我头上,行了吧。今晚我请,你们消消气。”

    雪梨吐出口烟。

    “要不,我带你们去桑拿,新市齐富路那家阿信,技师多,比那个刘君爱更懂男人。”

    “桑拿?”

    棒球帽男人摇头,帽檐下的眼睛黑得像两个洞。

    “No. 我们不要妓女。”

    “什么意思?”

    雪梨一愣。

    “We don't want prostitutes. We want other men's women. Wives. Girlfriends. That's the fun.”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的宵夜。

    雪梨看了他三秒,那笑容又慢慢爬回脸上。

    “早说嘛,这好办,等着。”

    她把烟往墙上一按,转身走到巷口,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那头响了七八声才接,一个女声,慵慵懒懒,像刚从午觉里醒过来。

    “喂?”

    “我,雪梨。你上次说的那几个,想免费学英语的,还在不?”

    “在啊,三个,都是刚来的。怎么了?有路子?”

    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老外,尼日利亚的。出手大方,就是爱玩。你让她们化好看点,九点半,流花宾馆门口等。”

    “几个老外啊?”

    “三个,你那边三个,正好。”

    “那语言不通,怎么搞?”

    “不用通,往那儿一站,人家就懂了。再不行,笑一笑。OK不OK,这个总会。”

    雪梨先笑了。

    那头也笑,笑得像把勺子刮玻璃。

    “行,我让她们现在出门。穿着别太土,你放心吧。”

    “挂了,事成之后,老规矩。”

    电话挂断,雪梨又在电话亭前站了会儿。再点一根烟,这回没抖。抽得很慢,像在品一杯冷掉的茶。

    回到巷子里。

    三个黑人还站在原地,像三根钉进墙角的黑铁。

    “怎么样?”

    棒球帽男人问。

    “有几个想学英语的女人,你们等会儿,可要好好教。”

    雪梨笑。

    “English css?”

    棒球帽男人先是一愣,接着明白了,三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像几只发情的野猫。

    “Our order is very big. Trust us. Next order, enough for you to live a year.”

    “放心,你们的单,我一直放心。”

    四个人出了巷子,拦辆出租车。雪梨坐前排,三个黑人挤在后座。轮胎都塌了一半下去。

    车往流花宾馆方向去,窗外的广州,像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笼。

    红红绿绿,热热闹闹。

    雪梨望着窗外,嘴角一直翘着。像挂在橱窗里的塑料模特。笑是笑的,可没一点热气。

    流花宾馆门口。

    三个女人已经等在那儿。

    都二十出头,穿得不算艳。一个白裙子,一个红上衣,一个牛仔短裤。头发刚洗过,脸上涂了粉,不浓不淡,像三朵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花。

    可那站姿,一眼就露了底。

    脚并得太拢,眼神飘。

    看见雪梨的车停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动。

    雪梨先下车,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

    “就三个老外?不会打人吧?”

    白裙子那个问。

    “打什么人,人家是来广州做正规生意的,就想找几个本地姑娘交流切磋一下,学点广州话。你们一会儿机灵点,别跟木头一样。”

    雪梨白了她一眼。

    “可我们不怎么会说英语。”

    红上衣小声说。

    “谁让你们说英语了,就是因为你不会才来交流切磋学习的嘛,笑会不会?倒酒会不会?坐着会不会?”

    “会。”

    三个女人低低应了。

    “会就行,上去。房间开好了,402。记住,别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就说在白马卖衣服,需要学习外语跟顾客交流,懂吗?”

    “懂。”

    三个黑人从车上下来,白裙子那个,头低得最狠。

    棒球帽男人走过去,伸手抬她下巴,她抖了一下,像被冰碴子扎了。

    “Don't be shy. We are nice.”

    一口白牙,在宾馆门口的霓虹灯下,像排刚出窑的瓷片。

    雪梨翻译了下,意思是我们都很有善,你们不要害怕。

    几个人进了宾馆,前台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这样的事情见多了,已经不奇怪了。

    楼梯上没有灯,只有一块“安全出口”的牌子,发着点绿光。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402的门开了,又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房间里。

    电视开着,香港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又尖又快。空调嗡嗡响。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的霓虹从缝里漏进来,打在墙上,红一块蓝一块。

    三个女人在床沿坐下,一个在搓手。一个在拽裙角。

    红上衣那个,眼睛一直看门,像在算从那儿跑出去要几步。

    棒球帽男人把帽子摘了,光头,头皮上几道疤。他打开一瓶啤酒,灌了半瓶,走到白裙子面前,蹲下,用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那姑娘的嘴唇在抖,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What's your name?”

    “小……小丽。”

    “小丽,Nice name.”

    那男人站直了,朝花衬衫使个眼色。花衬衫从裤兜里摸出几个小塑料袋。白的。粉的。往床头柜上一丢。那小塑料袋在灯下,透着一层腻腻的光。

    “你们……来之前可没说有别的。”

    红上衣女人眼尖,一下子缩到床头。

    “别怕,那是提神的东西,等会儿玩起来,放得开。”

    雪梨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烟灰一点点往下落。

    “我不玩那个。”

    红上衣女人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雪梨的眼睛横过去。

    “我说,我不碰那个,我要走。”

    那女人去拉门,门锁着。棒球帽男人早一步把钥匙拔了,靠在门后,慢悠悠地笑。

    “来都来了。学几句英语再走。”

    中文这回倒流利起来,像背过很多遍。

    “开门。”

    红上衣女人拍门。

    没人理她,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女主播的声音又尖又稳,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说话。

    棒球帽男人朝花衬衫摆了下头。

    花衬衫一把将红上衣女人从门边拽回来,那女人尖叫起来,白裙子和牛仔短裤也慌了,三个黑人像三堵会动的墙,慢慢围上去。

    “No scream. We are friends. We give you money. Big money.”

    “放我们走!我们不要钱了!我们也不要学英语了,我们害怕!”

    白裙子哭着喊。

    “嘘……”

    棒球帽男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她嘴唇上。

    雪梨坐在门边,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就那么夹着,烟灰落了一地。

    她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看一场演过很多遍的旧电影。

    那电影的结局,她早就知道。

    可还是坐在那儿,不走,不看别处,也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