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冯得牛

作品:《东莞打工妹

    油蜡皮做女包,疯马皮做男包。

    这个分工,是李艳萍跟老蔡吵了半个钟头才定下来的。

    一个说油蜡皮软,有垂感,做女包上档次。一个说疯马皮粗,有骨,做男包才立得起来。李晨两边听,最后拍了板。

    “那就这么干,油蜡皮全上女款。疯马皮做男款,再加点小东西。”

    “小东西?”

    李艳萍没反应过来。

    “钥匙扣、卡包、零钱包、皮带圈。那些裁完大包剩下的碎皮,全用上。不浪费。广交会那帮老外,就喜欢这些。大件看版,小件看新。几个小玩意儿往台面上一摆,档口显着活。”

    “你这脑子,现在都会算碎料了。”

    “不精打细算,拿什么养厂。这疯马皮一张张,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晨去了裁床边。

    王春生已经把疯马皮的边角料归了堆。

    大的有巴掌宽,小的不过两指。李晨蹲下来,挑了几块。又去版房找邹连梅。

    “梅姐,你按这尺寸,打几个小件的版。钥匙扣、卡包、零钱包。先一样做一个,我看看效果。”

    “早打好了,你看。”

    邹连梅从台面下抽出三张纸格。上面用铅笔标得清清楚楚。她做事,从来不等你开口。

    “你动作够快。”

    “昨晚搞到十二点,你不是讲广交会前要多几个款?”

    邹连梅把纸格往台上一铺。

    “这卡包,里面不加里布。三块皮,一道线。成本不到两块。卖十五。钥匙扣,一个铜钩,一条皮。成本五毛。卖六块。零钱包稍微复杂点,加个按扣。成本三块。卖二十二。”

    “按扣用铜的,还是合金的?”

    “铜,老蔡讲过。五金不能省。尤其这种跟皮子直接接触的。铜的越用越亮。合金的,三个月就花。”

    “就按你的来。”

    “那B区那个档口,怎么样了?”

    邹连梅把纸格收起来,抬头看他。

    “约了明天跟老板见面,李艳萍一起去,她跟那人熟,应该能砍到七千五。”

    “七千五,加上押金和第一个月租,得一万出头。这钱一出去,厂里账上可就真见底了。”

    “所以我准备让刘君爱从她那边再拿三千。加上泉州单的尾款,撑到广交会结束没问题。”

    “白梦艺呢?她来看档口?”

    “君爱跟她提了,这两天就过来。先在君爱那个档口学,等B区拿下来,她过去。”

    “这人可靠吗?”

    “靠不靠,先看一个月。反正档口是我们自己的。她要是乱来,立刻换。君爱讲她嘴甜,能说。以前在长安那儿,就她能把香港来的客户哄得团团转。”

    “嘴甜?别是第二个雪梨。”

    “不会的,君爱办事还是有章法,不会乱许诺人。”

    B区入口,在桂花楼东侧。

    离火车站广场就一射之地。

    上午十点,门口的人流像条河,拿货的手里都拖着小车,车轮子碾过地砖,轰隆隆的。

    李晨到的时候,李艳萍已经在了。正跟一个瘦高男人站在档口边。那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穿件旧汗衫。嘴里叼着根烟,时不时点头。

    “李晨,来。这就是余老板。”

    李艳萍招手。

    “余老板好。”

    “后生仔,艳萍跟我讲了,你要拿我这档口。”

    余老板上下打量他。

    “是,诚心要,价钱好商量。”

    “先不讲钱,你先看看地方。这档口,我做了九年。从B区第一家皮具,做到现在。客人都是回头客。不是家里催我回湛江发展,我真不舍得转。”

    余老板把烟往地上一摁。

    “地方我看过几回,位置没得挑。”

    “位置是没得挑,可最近,有人给我添堵。”

    余老板忽然压低声音。

    “什么人?”

    李晨刚问完,身后突然一声喊。

    “老余!我跟你讲的事,想好没有?”

    三个人齐齐转头。

    来的是个三十五六的男人,五短身材,脖子粗,脑袋圆。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皮。

    穿件黑色T恤,胸口印着个虎头。下面一条深灰西裤,脚上蹬双棕皮鞋。皮鞋擦得亮,像刚从什么酒局下来。

    身旁还跟了个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像只放哨的耗子。

    “冯老板,你那个价,没法谈。”

    余老板脸色一下不好看了。

    “怎么没法谈?转让费哪里有要八千的,我给你八百可以了,喝茶费另算,给两百。再加租金,一个月一千。你算算,你也不亏。”

    冯老板咧开嘴,那笑又横又硬,像拿刀在脸上划出来的。

    “你不去做土匪,真是屈才了。”

    余老板冷笑。

    “啧,你这话就伤感情了,我是诚心要。你啊,再考虑考虑。这桂花楼里,除了我,没人会出这个价。”

    冯老板把“出这个价”四个字咬得特别响。

    “是没人出这个价,因为没你这么不要脸。”

    李艳萍开口了。

    “哟,这不是COCO姐嘛,我的事,你少插嘴。”

    冯老板瞥她一眼。

    “这档口,我们也要,你要是有本事,按市场价来争,别拿土匪那一套来吓人。”

    李艳萍没退。

    “你们也要?”

    冯老板歪头看了看李晨。

    “牛来皮具,李晨。这档口,我先约的余老板。”

    李晨上前一步。

    “牛来皮具?”

    冯老板乐了。

    “就新市那个小破厂?我当是谁,告诉你,这档口,我看上了。我冯得牛在桂花楼讲一句,就是我的,谁来也不好使。”

    冯得牛?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怎么,认识?”

    冯得牛眯起眼。

    “不认识,就是觉得,您这名字跟虎王皮具很配。”

    “那当然,虎王。我弟弟叫阿虎,在东莞谁不知道。”

    冯得牛大咧咧地一挥手。

    东莞阿虎。

    李晨脸上没表情,可后槽牙已经咬紧了。

    厚街那个阿虎,专搞工厂女工,先打后喂药再注射白粉的阿虎。那笔账,原来在这儿等着。

    “这么讲,你是阿虎的哥哥?”

    “怎么,你认识我弟?”

    冯得牛眼睛一亮。

    “听说过,在东莞。”

    “那更好,认识我弟,就是朋友。这档口,你让一步。以后在桂花楼,有事讲话。”

    冯得牛伸手拍李晨肩膀。

    那手刚碰到,李晨就退了半步。

    “一码归一码,档口这事,按规矩来。余老板要多少钱,我们商量。谁出的高,谁拿。”

    “规矩?”

    冯得牛脸色变了。

    “我冯得牛在桂花楼,就是规矩。”

    “那是你家的规矩,广州不认。”

    空气一下子紧了。

    冯得牛身后的瘦子往前凑了凑,余老板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李艳萍拉了拉李晨衣角,李晨没动。

    “后生仔,你叫什么来着?”

    冯得牛把脸凑近。

    “李晨,木子李,早晨的晨。”

    “好,李晨。我记住你了。这档口,我看你明天还租不租。”

    冯得牛伸出根手指,点了点李晨胸口,点得很重,像要在那件衬衫上留个洞。

    “我也记住你了,冯得牛。”

    “行,你有种。”

    冯得牛收回手,朝那瘦子一摆头。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那瘦子临走还回头,朝余老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余老板脸色铁青。

    “李晨,你刚才不该跟他顶。”

    李艳萍急了。

    “不顶,这档口就拿不到。”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吃亏。冯得牛这人,以前在东莞一家台资厂当主管,管着几百号人。靠什么?靠打。后来把一个香港经理都打进了医院,人家走了关系要抓他,他混不下去了带着老婆跑到广州。一开始还算老实,最近越来越横。你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

    李艳萍一口气讲完。

    “他弟弟阿虎,在东莞搞皮肉生意,马玉华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什么?”

    李艳萍愣了。

    “那帮人,我早会过。现在他哥在桂花楼,还盯上我看中的档口。这是命,躲不掉的。”

    “那你还……”

    李艳萍话没讲完。

    “我不但要租,明天就签,我还要在门口多装两盏灯,让这条道亮堂堂的,我看他冯得牛敢怎么样。”

    “你……”

    李艳萍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疯。谁让我嘴欠,把你领进桂花楼。”

    “以后我发达了,天天谢你。”

    李晨笑了一下。

    余老板一直在旁抽烟,这时才慢慢开口。

    “后生仔,这档口,我本来想转给个省事的。可刚才冯得牛那话,你也听见了。他这是要明抢。我余某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让人这么欺负过。这档口,七千五,你拿去。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余老板,你放心。这档口进了我的手,就是牛来的。”

    “好,明天上午十点。管理处签合同,你把钱带来。”

    “一定到。”

    离开B区,李艳萍把李晨拉到楼下一家凉茶铺。一人要了碗癍痧。

    李晨一口下去,苦得眉头都拧起来,李艳萍却像喝白水一样。

    “冯得牛刚才的话,你信多少?”

    “哪句?”

    “他讲这档口,他搞不了,别人也别想租。这可不是气话,之前A区有个人就是不给他面子。第二天店门口被人泼了油漆。报警。查来查去,没监控,最后自己把店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