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年两三百萬

作品:《东莞打工妹

    两个人锁了厂门,往南航小区走。

    路上没什么人,新市的夜很静,偶尔有几辆摩托车从身边过去,“突突突”地响一阵,又消失在巷子深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踩在水泥地上。

    “李晨。”

    “嗯?”

    “你今天赚了八千,高兴不?”

    “高兴。但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认可我。”李晨把手插进兜里,“今天那个中东客户,在档口挑了半个小时,把我那批卡包一个挨一个摸了一遍,最后竖了个大拇指,讲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君爱说,他讲的是‘这个好’,你说,一个外国人,跑了大半个地球,到广州来,挑了一圈,最后选了我们的货,这比赚八千块钱更让人高兴。”

    邹连梅看了他一眼,路灯下那张脸,比东莞时候瘦了,黑了,可眼睛里有光,那光不闪,稳当,像一盏罩了灯罩的煤油灯。

    不晃眼,可一直亮着。

    “李晨。”

    “嗯?”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老蔡了。”

    “是吗?”

    “是,一套一套的。”

    “那好啊,等我老了,也去濠畔街开个半地下室,收个徒弟,天天跟他讲道理。”

    “你先把你那套道理讲明白再说。”邹连梅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我怎么没讲明白?”

    “你讲明白了,你讲‘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认知到了什么?”

    李晨想了想。

    “我认知到,一个人干不成事,得一群人干,你,君爱,梦艺,王春生,王春燕,刘小芳,大牛,二牛,李晓霞,还有老蔡、李艳萍,缺一个,这个厂都转不起来。”

    “还有呢?”

    “还有,钱是干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坐在那里想一千遍,不如动手做一个,做了才有数,有数才知道赚不赚。”

    “还有呢?”

    “还有……”李晨想了想,“还有,急不得,老蔡讲,小财靠勤,中财靠德,大财靠命,我们现在还在勤这个字上,勤快,扎实,把每一单做好,把每一个客户伺候好,等德行够了,命来了,自然就起来了。”

    “那你觉得,命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李晨笑了一下,“但我觉得,快了。”

    回到南航小区,刘君爱和白梦艺已经回来了。

    白梦艺坐在沙发上,把纱布拆了,拿药水在擦手腕。

    刘君爱在厨房热菜,邹连梅进门,直接去厨房帮忙,李晨坐到白梦艺对面。

    “今天怎么样?”

    “卖了六十八个卡包,四十二个钥匙扣,二十三个零钱包,八个托特包。”

    白梦艺把纱布重新缠上,“有个欧洲的老头,拿了一个眼镜袋,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颜色,我说有,他让我明天带十个过去给他挑,你说,这算不算回头客?”

    “算。”

    “我就说嘛,我适合做生意。”

    “你手还疼不疼?”

    “晨哥,你再问一句,我真翻脸啊。”白梦艺把药水往桌上一顿,“我这个人,最烦别人把我当病人,你把我当店长,我高兴,你把我当病人,我不高兴。”

    “行,白店长。”

    “这还差不多。”白梦艺站起来,往餐桌边走,“梅姐,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红烧肉好,我今天得补补。”

    刘君爱端着菜出来,白梦艺去拿碗筷,邹连梅把汤盛好。

    四个人围在桌前,桌子小,菜摆得挤挤挨挨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青菜绿油油的,汤冒着热气。

    “李晨,今天赚了多少?”刘君爱问。

    “八千多。”

    “八千多?”刘君爱夹肉的筷子停了一下,“我记得上个月,我们一个月才赚这么多。”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

    “那照这个速度,今年年底……”

    “今年年底,我们把厂换大点,把档口再扩一个。”李晨说。

    “扩哪个?”

    “还没想好,等广交会结束再说。”

    “我觉得,A区那个位置还是小了。”白梦艺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看到隔壁那家,人家租的是A区入口第一个档口,人流量至少比我们多三成。”

    “那个位置,多少钱?”

    “我问了,人家不租,转让费要两万。”

    “两万?”刘君爱瞪眼,“抢钱啊。”

    “两万不贵。”李晨说,“关键是人家不租,你没辙。”

    “等等看,广交会还有十来天,说不定有人撑不住要转。”邹连梅说。

    “梅姐说得对,先不急。”李晨夹了块肉,“对了,梦艺,你那个手绘拼色的想法,我想了想,可以试。”

    白梦艺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你先拿几个样品,跟厂里配合,打五六个小版,放到你B区那个档口试卖,卖得好,我们再放量。”

    “好,我明天就找料。”

    “料不用你找,你跟我说,我去濠畔街拿,你管卖就行。”

    “那也行,反正我管卖。”白梦艺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晨哥,我还有一件事。”

    “讲。”

    “B区那个档口,能不能给我挂个牌子?”

    “什么牌子?”

    “就挂个‘白’字,也不用大,就挂在门口,让人家知道,这个档口是我管的。”

    李晨看了她一眼,白梦艺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行,明天我找人做。”

    “真的?”

    “真的。”

    白梦艺笑了,那笑比前几天亮多了。

    手腕上的纱布也不碍事了,整个人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调。

    吃完饭,刘君爱和白梦艺去洗碗,邹连梅去阳台收衣服。

    李晨一个人坐在客厅,把今天的账本翻开,一笔一笔看。

    小件,四百二十个卡包,一百八十个钥匙扣,九十个零钱包,六十个名片夹,四十个烟盒套,三十个眼镜袋。

    档口现货,卡包六十八个,钥匙扣四十二个,零钱包二十三个,托特包八个,合计流水,一万三千多。

    扣掉皮料、五金、人工、房租、水电,净赚八千二。

    数字不算大,可速度吓人,一天八千,十天八万,一个月二十多万。

    放在三个月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在东莞,一个月工资一千一,已经算高薪了,现在一天就赚了八倍。

    李晨把账本合上,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在阿信,彪哥带他去看假面舞会。

    那些女人跪在地上给黑人擦鞋,一张张脸,麻木的,恐惧的,认命的,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壳。

    那个叫小茜的,周成的女朋友,也是其中之一。

    睁开眼,坐起来,把账本收好,走到阳台上。

    邹连梅在收衣服,见他出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李晨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新市东路。

    夜里十一点多了,路上还有人,骑自行车的,走路的,蹲在路边吃宵夜的,摆摊卖水果的,卖炒粉的,卖盗版碟的,灯一盏一盏,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从巷口一直串到巷尾。

    “李晨。”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赚了钱,可有些人还在亏。”

    “谁?”

    “周成的女朋友,小茜,阿伟说,她还在下塘西那个窝点里,王水牛那套七步,她一步一步走完了,现在已经被洗透了,周成还在找她,每天下班就去那些黑人聚集的地方转,转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二十斤。”

    邹连梅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帮她?”

    “想。但不知道从哪下手。”

    “先赚钱。”邹连梅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你钱够了,人脉够了,底气就够了,阿伟那边盯着,彪哥那边查着,你这边先把生意做稳,等时机到了,自然有办法。”

    “你这话,跟老蔡讲的一样。”

    “那说明,我现在认知也高了。”邹连梅嘴角一弯。

    李晨笑了。

    “对,你认知也高了。”

    “走吧,进去,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阳台的门关上。

    新市的夜还在继续,楼下的灯火还在亮着。

    那些光,有的照在富人的客厅里,有的照在穷人的饭桌上,有的照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可只要有光,就有人在活着,在熬着,在等着天亮。

    李晨也知道,天亮之前,还有很长一段黑路要走。

    但没关系,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晨就醒了。

    邹连梅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煮粥,刘君爱也起了,在阳台上做操,白梦艺还没醒,次卧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李晨洗了把脸,坐在桌边,邹连梅把粥端过来。

    “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去濠畔街,找老蔡,问问小件这块还能怎么丰富款式,下午去档口,看看君爱和梦艺那边的情况,晚上回来对账。”

    邹连梅喝完粥,起身去收拾。

    李晨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广州的天刚亮,云很薄,透着淡淡的红,像谁在天边抹了一笔,一天又开始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好,然后回房间,拿了件干净的衬衫换上。

    一天八千,一个月二十几万,一年两三百萬,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很远,还有很多要学,很多要试,很多要守。

    可他知道,自己走对了。

    认知到了,路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