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澜湾市的气温就开始一路飙升。

    本就闷热，空气中还带着股潮气，更添几分抹不去的粘腻感。

    方识意站在家门前，漫不经心地输入密码，顺带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正好凌晨一点。

    而这是她因为加班而被迫晚归的第十六天。

    门开了，漏出一隙光亮。

    室内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很多，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不少燥热。

    方识意忍不住深呼吸。

    她回来得很晚，但家里有人为她留灯。

    从玄关到走廊，再往里延伸到浴室。与黑沉沉的夜色不同，这里的灯光温暖而舒适，像指引旅者的路标。

    得益于此，方识意能轻手轻脚地换鞋、洗漱、收拾好自己。最后再推开“路标”尽头的那扇门。

    卧室当然也有灯，一盏小小的夜灯。

    方识意一眼就望见床上正在安眠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怀里抱着只大大的毛绒虎鲸玩偶。微卷的长发铺在浅蓝色床单上，海藻般散开。

    生怕惊扰到对方，方识意脚步和呼吸都很轻。

    她一点点挪到床上，疲惫感霎时如同上涌的潮水，逐渐将人淹没。

    但方识意还不想睡，仍旧睁着眼睛，盯着那道背影看。

    眼前人似乎动了动。

    紧接着松开玩偶，翻了个身，就这样把头埋进方识意怀里，像小动物那样轻蹭。

    方识意不自觉地把人搂住。

    柑橘沐浴露的香气充斥在呼吸间，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而她似乎听见了两道逐渐重合的心跳声。

    京汐，她的妻子，她的爱人。

    抱着京汐，方识意的心就一软再软，快要化掉了。

    妻子睡在她的怀里，好乖。

    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方识意搂着妻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打算结束这忙碌的一天。

    “嗡——”

    伴随着一道突兀的嗡鸣，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亮了。

    方识意难以置信地睁眼，正对着手机屏幕惨白的光。

    “……？”

    嗡鸣声不断，怀中人显然受到了打扰，微微皱起眉，把脸埋进枕头里。

    方识意不得已松开怀抱，匆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阳台走。

    夜已深，城市亮着零星几点灯光。离开了舒适的卧室，热气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人身上黏。

    惹人心烦。

    方识意接起电话，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女生开口：“前辈，南城区出了点意外，可能需要你去看看。”

    方识意并没有回答。

    女生又喊：“方前辈？听得见吗？方道长？方天——”

    方识意忍无可忍，又怕把卧室里的人吵醒，只好小发雷霆，压着嗓子说话。

    “都几点了？生产队的驴都比我睡得早。你们找不到别人了吗？”

    “对。”

    “……”

    没料到对面如此实诚，方识意一时卡了壳。

    “我们真没人了。”女生放软了语调，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僵持几秒后，方识意烦躁地薅了把头发。

    望着一门之隔、正熟睡的京汐，她皱起眉，却无可奈何：“我很快就到。”

    挂断电话，她垫着脚溜回卧室。

    她刚才起身时太急，把夏被弄乱了。

    于是方识意小心翼翼地替京汐掖好被子，再将那只大大的毛绒虎鲸放到京汐手边。

    京汐从前说过，她不喜欢空荡荡的床，要有什么东西抱着才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踮着脚离开。

    卧室门轻轻合拢。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点属于方识意的温度也被消磨殆尽。

    京汐下意识伸手，往前摸索了几次，却只抓到冰冷的玩偶。

    她眼睫颤了颤，终于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方识意？”

    *

    “方前辈！”

    南城区，方识意听见声音转头，就见一人正朝她招手。

    “这里！”

    方识意慢吞吞地踩着拖鞋挪过去。

    那是处废旧的厂房。野草从路面的裂缝中生长，铁质大门早已布满斑驳的锈迹。

    里面没灯，再往深处看也只有浓重的黑。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围聚在大门前，大多神情肃穆，有帮忙打手电的、拍照片的、甚至还有拎着一个巨大工具箱的。

    而方识意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背着个斜挎包。

    黑色口罩遮挡住半张脸，头发则只用手梳了梳，随意地半扎在脑后。

    随便得很、和周围人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吃夜宵走错了地。

    四下寂静，方识意的脚步声格外明显。她一来，所有人都停下手的动作，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方识意面无表情。

    她本就生了副明艳的样貌，眉毛浓密、眸如点星，情绪都明晃晃的摆在眼底。

    此时却眼帘半遮，拒人于千里之外。

    喊她的女生见此有几分踌躇，但显然还是松了口气。

    “方前辈，你总算来了。”

    方识意抬眼，视线扫过大门前、被众人所围住的空地。铺满尘土的水泥路上，有几滴显眼的深色液体。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属于海水的咸腥气。

    女生在方识意身边小声开口：“一小时前接到通讯，说我们的人在这里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我们紧急赶到时，那东西已经逃进了废工厂里。没有支援、我们不敢进去。”

    另一位女生补充道：“按照目前的痕迹来看，应该是附近的海妖作祟。”

    至于她们口中的“支援”，自然就是方识意了。

    灵气枯竭、玄门人丁凋敝，如今有真本事的人本就稀少，能驱邪捉妖的更是寥寥无几。

    而方识意是其中的佼佼者。

    栽在她手上的妖怪不计其数，名声不小心打得太响，乃至于上头一遇到麻烦的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她。

    再加上最近异常事件激增，方识意的工作量直线上升。

    她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和妻子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一想到这里，方识意的神色中就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不用确认第二遍，踏进这片区域时她就追踪到了海妖的腥气。

    只因最近那些异常事件大多由海妖引发，她对此已经“颇有心得”。

    仿佛在应和她的判断，一阵风穿过厂房。铁门上锈蚀的合页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任谁凌晨被叫起来加班，脾气都不会太好。方识意的耐心已然快要耗尽。

    天杀的！就是这群臭鱼烂虾害得她天天加班，都抽不出空来和老婆贴贴！

    迟早把它们全都抓起来烤了！

    她径直朝废工厂走去，丢下句：“你们在外面接应吧。”

    身边人看得一愣：“前辈你就这样进去吗？”

    方识意没有停下脚步。

    惦记着家里的京汐，她打算速战速决，说不定还能及时回家，美美抱着老婆睡到大天亮。

    废弃厂房四周空旷，并没有可供妖怪躲藏的地方。

    她一路走到仓房门口，借着手机照明，顺带从包里摸出一枚小巧的“怀表”。

    怀表很有年头了，古铜色表盖翻开来，里头却是一面繁复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指向灯光照不到的厂房深处。

    “嘀嗒。”

    似乎有水珠滴落在地上。

    呼吸间尽是铁锈与灰尘的味道，刺鼻得很。方识意有点想念自己整洁明亮的家了。

    她一手懒洋洋地揣在挎包里，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不远处有个巨大的铁架子，架子足足两人高，外层用塑料布罩了起来。

    手机的光落在上面，隐隐约约映照出方识意模糊的影子。

    方识意想要绕过去。

    就在这时，放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而空荡荡的厂房将震动声放大了数倍。

    方识意动作一僵，紧张地瞥了眼手机。见来电显示是“姐姐”，才放松下来。

    幸好不是“老婆”。

    她一边继续盯着面前的影子看，一边接起电话：“姐？”

    另一头的女声温和而低沉：“在执行任务？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方识意点头：“嗯。”

    “辛苦你了，”方知序简单问候完，就直入主题：“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

    “最近频发的异常事件，极可能与同一名大妖有关。”

    罗盘上的指针忽地乱转起来，如同扎进瓶子里的没头苍蝇。

    方识意挑眉：“大妖？”

    “对，据说是只虎鲸，我们目前尚未摸清她的目的。至于她的情报——”

    话音未落，面前的铁架子轰然倒下，掀起无数灰尘。

    视线被浮尘搅得一团糟，方识意嫌弃地后退好几步，堪堪躲过去。

    她动作没有停，从包里摸出一张符箓。符箓上鲜红的朱砂在昏暗处也灼灼生辉。

    恰此时眼前一闪，有道漆黑的影子直线逼近。

    方识意连眼睛都没眨。

    符箓无火自燃，光芒只一点，却能将四周都照得透亮。

    影子分明朝正面来，方识意不闪不避，反将符箓往身旁一拍——

    火光大盛！

    火焰剧烈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挣扎。但无论如何折腾，火光始终未减半分。

    直到符箓的余烬也散去，“啪嗒”一声，空中落下一条鳞片斑驳、气息奄奄的大鱼。

    这只是一条弱小的鱼妖，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袭击玄门的人。奇怪得很。

    方识意动手前后不过三分钟，但显然，这里的动静被方知序尽数听了去。

    “你那边结束了？这次是什么？”

    方识意看了眼时间，又忍不住叹气：“嗯，还是鱼妖。”

    收尾还需要她帮忙，再多耽搁一会儿，恐怕天都要亮了。

    “果然。”

    听出了方识意的心不在焉，方知序只得无奈道：“那我不多说了，你忙完早点回家。”

    一提起京汐，方识意顿时调转方向往回走：“好。”

    她挂断电话前，还听见方知序沉声叮嘱。

    “你要小心，我们今后的敌人可能……非常危险。”

    *

    又一次站在家门前。

    方识意琢磨着不久前的那通电话，一边输入密码。

    门开了，迎接她的依然是温馨的灯光。

    可她的心没由来地跳快了半拍。

    也许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又或者是感官捕捉到了微妙的不同，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非常不妙。

    方识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蹿进门里，探头往客厅的位置瞧。

    很安静，窗外是灰蓝色的天，隐隐可见一抹鱼肚白。

    沙发上没有人，那……

    “你在找什么？”

    分明是一句轻柔的问候，方识意却如听平地惊雷，吓得肩膀一颤。

    她嘴唇紧紧抿着，头发更是乱糟糟的翘起，像炸了毛的小动物。

    和那个气势汹汹的天师判若两人。

    方识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京汐让出足够的位置。

    便见她的妻子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翩然而过。

    大脑一片空白，方识意磕磕绊绊地开口：“京、京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临时有一个会议。”

    京汐余光瞥来，紧接着反问：“你去哪里了？”

    她在餐桌旁坐下，手托着腮，长发乖顺地披在身后。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一汪温柔至极的眸光，嘴角上扬，看上去很好亲近。

    方识意干巴巴地回：“加班……”

    没有更多的解释，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的回答。

    京汐歪头，也不知道信了几分，只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吃点东西再睡觉吧。”

    方识意这才来得及去看餐盘里的东西。

    面包片，上面还精心铺了番茄、芝士以及火腿。杯子里的则是温牛奶。

    如此体贴，方识意却笑不太出来。

    很难想象她的妻子发现她彻夜未归后，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准备这份早餐的。

    方识意迟疑了一阵，还是坐到京汐对面：“京汐，我——”

    “有考虑过换工作吗？”

    两人同时开口。

    安静片刻后，方识意低头盯着面包上切得薄薄的番茄片，小声回：“嗯，但最近可能还得、再忙一段时间。”

    “……”

    方识意看见京汐笑了。

    她的妻子坐在落地窗前，深蓝色的吊带睡裙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身后的天空犹如倒悬的海。

    她眉眼低了低，站起来、倾身，别在耳边的长发便和着柑橘香气一同倾落。

    就这般凑到方识意身边，呵出的气息拂过耳廓，痒得令人心颤。

    “我想，我们需要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今天晚上七点如何？”

    “你会为我预留时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