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全京城都排队来找我哭》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裴岁聿几乎一夜未睡,齐府卷宗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循环,半年前,圣上下旨,要求大理寺尽快查清旧案悬案。

    而他首先要破的,便是这号称“京城三大悬案”之一的齐府灭门案。

    半年已过,他的头绪有了,可进展还是甚微,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昨日巷中,祝千凝平静的眉眼,清晰的谈吐再次撞入他脑中,他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眼眸暗沉。

    古怪,

    太古怪了。

    “大人,马车已备好,可带祝姑娘前往县衙。”下属轻声禀报。

    裴岁聿收好眼底的思绪,这是他昨夜安排的,思来想去,这场戏,他得亲自看,拢好官袍,拉开门,眉眼已经换上了熟悉的冷漠疏离:“出发吧。”

    大理寺门口,祝千凝已经等候多时,早晨她迷迷糊糊之际被唤醒,狱卒拿了个食盒,告知她用完早膳洗漱好去门口候着即可。

    她起身打开食盒一看,白粥、煎饺、蒸饼、酱菜……种类繁多,是她三天里吃的最好的一顿。

    裴岁聿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贴心,多半是大理寺的人昨日撞见他俩,脑补了些什么,不过,不管怎么说,好处她收了,还是谢谢了。

    这也就导致她有些积食,在大理寺门口来回渡步......

    今日,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县衙门口。

    县衙公堂,百姓早已围聚在此,议论纷纷。

    昨日街头的闹剧早传遍了东市,坊间皆知,城东出了个古怪摆摊女子,竟然敢非议礼教,还口出狂言教人忤逆,今日要当堂问罪。

    祝千凝进去时,男人已经站在了堂前,周氏也在一边。

    她上前站立在另一侧,态度不卑不亢。

    裴岁聿跟在后头缓步入堂,张县令见此连忙起身相迎,被裴岁聿抬手挡了回去:“照常审案便可。”

    然后向着公案旁的坐椅走去,他只是旁听。

    张县令稳了稳心神:“堂下之人,为何告状,一一禀来!”

    只见那男人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只是头始终不肯抬起来:“大人!草民状告此女,妖言惑众,歪曲礼教,还用巫术蛊惑妇人忤逆夫君,挑拨我们夫妻的情分!此等败坏市井民风,定要严惩啊!”

    话落,围观的百姓点头附和,祝千凝一介乞丐,竟然敢摆摊说这种话,实在是大逆不道。

    张县令拿起惊堂木拍在案桌上:“肃静!”然后看向神色淡然的祝千凝,“你可有话说?”

    祝千凝抬头,四周的非议对她造不成影响,声音清亮:“民女祝千凝,是位观心师,有话说。”她先是扫过那跪地的男人,再直视县令“大人,敢问三从四德指的是什么?它约束女子的德行,教人品德修养、谈吐举止、仪容仪表等,可没教人盲目的忍受,也没教人受到伤害还要顺从。”

    她的语调虽然平和,却句句锋利:“我从未非议礼教,是世人的曲解,把相互包容变成了单方面的隐忍。”

    裴岁聿的手轻点着扶手,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祝千凝向前一步,对着微微颤抖的男人:“你说我蛊惑妇人忤逆,可是,你家中明明没有风水之类的问题,那你妻子夜夜睡不着,脸色日渐憔悴,心神不宁的原因是什么?”

    “我来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你的偏执,你的情绪失控,你的打骂......我观察过,你善于隐藏,在外温和无害装好人,关起门来就本性暴露,像你这样的人,怎配说我非议礼教?”

    这最后一句,是她对男人的人格心里剖析,不出所料,男人被戳中痛处,瘫软在地上,无力回答。

    话落入裴岁聿的耳中,他不禁感叹,这么短的时间,她竟能看出如此之多,这一招攻心之法,对面败了,观心师,她倒真会观心。

    脑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知道自己遗漏什么了?大理寺地牢下关押着一个人,与齐府案关系密切,只不过半年来,大理寺的所有酷刑用在他身上,都撬不开他的嘴。

    裴岁聿闭上眼,再次睁开后看着祝千凝的眼睛带了一丝希望,也许...他找到突破了。

    对峙还在继续,准确的说,是祝千凝单方面的输出,她在做最后的收尾:“大人,民女也从未使用巫术,从始至终,破坏家庭的也不是什么风水邪气,是人心,是扭曲险恶的人心!民女只观心,帮助别人守住自己的心,助人的同时教人自助!”

    一番言论,慷慨激昂,一时间,满堂静谧一片,无人出声。

    裴岁聿咳嗽一声,提醒县令:“张县令,可以判了。”

    张县令静默一瞬,宣判结果:“周氏丈夫性情暴戾,苛待妻室,诬告良民,杖责十五。祝千凝乃清白之人,当庭释放!”

    话落,周氏的眼泪夺眶而出,十年,不是她的错。

    围观的百姓反应过来,接二连三鼓起了掌,看向祝千凝的目光也带上了敬佩。

    祝千凝退出堂外,她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想尽可能的用自己所学帮助她们,先于这个时代告诉那些像周氏一样的人,她们没错。

    就在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呸,祝千凝转头,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在低声说:“还是妖言惑众,教女人不守本分,迟早遭报应。”

    祝千凝没争,转回头继续走,她早就知道,观念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破的。

    县衙外,祝千凝靠在狮像旁,闭眼享受阳光,祝千凝,好样的!

    “祝姑娘。”裴岁聿以为她要走,跟县令打了声招呼,便跟了上来。

    “嗯?裴少卿。”祝千凝转身回头。

    “...你的东西还在大理寺。”裴岁聿斟酌开口,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说这话是想干什么。

    祝千凝想了想:“无妨,麻烦你明日托人把它给我送到东市的那个巷口旁,我在那摆摊,先谢过大人了。”

    事情解决了,她也不好赖在监狱不走,自己又不想再跑一趟,只能这样了。

    “还有这个,是周氏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谢谢你,她自己回去之后也会和离。”裴岁聿伸出手,张开手心,是三文钱。

    祝千凝眼睛亮了一下,淡定地伸出手,等着裴岁聿直接把钱倒在她手上。

    ......

    没人动,祝千凝只好抬起手从裴岁聿的掌心把钱拿出来,期间不免碰到他的手心,凉凉的。

    “祝姑娘观心之术了得,观

    心师这一称呼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裴岁聿收回手,背在身后握了握。

    祝千凝没回话只颔首,当然,她可是专业的;你当然没听过,这可是我自创的。

    两人告辞,祝千凝回到东市买了一笼包子,几个绿豆糕。

    消耗太大,她打算回城隍庙好好休整一番,回去的路上,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周氏丈夫,不对,前丈夫在堂上一开始的恐惧不是对她,是对官府,对衙门,也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恐惧,奇怪...

    罢了,先不想了,她要好好睡一觉。

    次日,坊间传闻又变了,说城东的那位古怪摆摊女子,是为观心师,专看人心,别人想什么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去她那一趟,比和符水还管用嘞!

    一夜之间,这个传闻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就连街头巷尾玩耍的小娃娃都知道:

    东市有个观心师,三文解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不过对此,也有人心存疑虑。

    祝千凝今日心情好,晨起时还给自己编了个侧麻花,然后准备去摆摊。

    走去市集的那一路,不少人和她打招呼,都笑意吟吟的,一开始,她不知怎么了,只能点头示意。

    后来进了市听到了传闻,不免有些震惊和无奈,传播速度这么快的吗?还有,这传的,都快把她神话了,她不是真的会读心欸......

    又来到了那家面摊,祝千凝依旧要了碗汤面。

    “好嘞,祝姑娘,今日这份不收您钱,算我的。”老板捞面的手不停。

    祝千凝刚坐下,就一顿,最后吃完了,还是搁桌上放了一文钱。

    到了摊位处,祝千凝本想等等裴岁聿派来的人,没想到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还有人给她准备了桌凳,而那根木棍也被插在了桌子旁。

    她没做梦吧...这么多人。

    祝千凝深吸了口气,走到最前面,面朝队伍:“各位街坊邻居,大家不要急,不要挤,慢慢来,每个人都有机会,我一个个看。”

    “好,祝姑娘。”

    “祝姑娘,我是第一个,先看我。”

    “下一个是我!”

    ……

    祝千凝一一倾听,然后解惑,给出意见或方法,大多都是些小问题,看了一上午,钱袋子已经鼓鼓囊囊。

    太阳当顶,祝千凝起身:“上午先到这,各位先回去用午膳,我们下午继续。”

    裴岁聿坐在对面茶楼的靠窗位置,一上午,茶换了三盏,他看着祝千凝脸上隐隐漏出的笑意,把心中对她的其中一个问号标签换成了观心师。

    时候还未到,他还得再观摩观摩……

    等人全部散走,祝千凝打听了一下附近味道最好的酒楼,动身前去。

    百味楼,一楼大厅

    “来嘞,客官,请问吃点什么?”小二扬着嗓子问。

    祝千凝点了几个招牌,打算给自己的事业上升期小小庆祝一下,只是一上午,她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也许不止一双......

    下午,祝千凝刚回到摊位,

    就来了人,看样子像个书生。

    “怎么了,这位公子。”祝千凝温声询问。

    “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