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64章 织女状诉天上人

作品:《和离七次后

    上官梨一路循着琴声,却是来到了王府的一处池边小亭。

    雨水沾湿衣袍,水汽黏在身上。上官梨并未来得及购置大秉男女轻薄且在雨季便于行动的衣着,湿漉之意让人十分不适。

    借着亭上微弱的灯火,上官梨只能看得清楚这个在弹奏着令人难过的音乐的,是个男人。

    大半夜的披头散发,身穿白衣,雨水噼里啪啦地下,他乒乒乓乓地弹,不是个疯子,也是个神经病。

    上官梨清清嗓子,礼貌道:“夜色深重,琴声虽好,却扰人清梦。不知公子因何郁郁难解?可与梨儿说上一说。”

    那人的乐声停了一停,又起,声如碎玉,道:“你可解我曲中之意?”

    上官梨一个理工科,生平最爱摇滚乐,学着摇滚明星打了三个耳骨钉,一天到晚把长腿和细腰埋没在工装裤和格子衬衫里。

    就听不懂这种没词的古典乐,她礼貌道:“我好像不能呢。”

    “...........”

    乐声停了。琴弦还在微微震动,耳中只闻世上杂音万千。

    王怀璟冷淡地解释道:“此曲名为《织女状》。”

    “织女原为天上仙女,被人藏起羽衣,再也无法重回仙界,只得与牛郎共度余生。种种凡尘都让她无法忍受,学起凡人,起草一纸诉状,将牛郎告上县衙,期盼能与之和离。”

    王怀璟皱起眉头,对梨儿不过半分道听途说,此时化作了十分不满,道:“你怎么连此曲都未曾听闻?可曾读过什么书?”

    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上官梨品味一阵,道:“所以公子半夜奏乐,是认为自己惨过织女?”

    “....................”

    上官梨困惑歪头。

    王怀璟把琴抱在怀中,冷笑道:“你别忘了你也需得受罚。今日巳时,记得来梦绛堂!”

    他撑伞走了,留上官梨在原地莫名其妙。

    .

    “哪里有问题吗?”

    上官梨嚼着慕容轻做的早饭,腮帮子鼓鼓,愤愤道:“我不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已,真没礼貌!”

    “大人呐。”慕容轻扶额,真恨自己青春不再,昨夜睡得死沉。

    想也知道上官梨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幽怨的男子心思,她索性直接了当道:“王怀璟自持身份,孤高狂傲,眼高于顶。大人,你只要不再惹他,他是不屑于和凡人计较的。”

    “他不也是凡人吗?还能是什么别的物种???”

    上官梨很瞧不起这种人,嘟囔道:“我又不得不去梦绛堂应付他。大约是要打我些板子吧,不碍事。阿轻,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

    什么梦绛堂,根本就是刑房。

    大约王氏这种大家,才最知道自己手底下都没什么好鸟。无论辈分大小,犯错的都一概同仁地在这里挨揍。

    美名其曰,只有身体上痛了,才能知道教训。以便吸取经验,才能下一次更好地下黑手。

    不管男女老少,在梦绛堂都被打得嗷嗷惨叫。

    有个少女捂着鲜血淋漓的小臂,脸被帷帽遮着看不清面容。但指节用力到发白,上官梨觉得那可不叫忏悔。

    而皮实一点的青年是被担架抬着出去的。

    王怀远依然不服输地腹部发力,昂起头盯着上官梨,用拇指在脖子上一划,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然后他就因为大腿后侧剧烈的疼痛晕过去了。

    其实是完全的受害者的上官梨:“.........”

    真的不是很懂你们,真的。

    因为诬陷上官梨这事儿的人实在是有点多,上官梨本人都在旁边喝完一壶茶,才轮到她。

    梦绛堂中充斥着新鲜的血腥气。

    上官梨身体好,不怕被打,抬头挺胸进去了,在帷帽的缝隙中,她终于看清了织女兄的真容。

    王怀璟生得谪仙似的,头发整齐地束起来,一席轻薄的白衣,真衬得此人宛如天上来。

    除却他手中拿着根鲜血淋漓的戒尺、白衣迸溅不少血珠、以及略显气喘之外。

    上官梨和他莫名对视一阵。

    看女子被打的都是小臂,她也伸出手臂,道:“诺。你要打就打,我比较忙。打完我还要去逛琼华城呢。”

    王怀璟把戒尺用布巾擦净,慢条斯理道:“你不怕吗?”

    没有提供情绪价值的义务。而且上官梨九死一生的关头也不在少数,于是诚实道:“不怕。”

    王怀璟看她不顺眼,那戒尺挑起上官梨的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臂,道:“你知道王家家法是握在我手中吗?我可并非秉公持正之人。若惹了我不顺心,我可不会数多打了你几下。”

    “看得出来。”上官梨点头,道,“我娘教过我,生活不如意的人总这样。”

    王怀璟:“........”

    “可以打了吗?”上官梨道,“别担心,我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你就算多打我几下,我也不会记仇的。你也挺辛苦的,干的体力活。”

    王怀璟:“.................”

    他要被这女人活活气死了。

    梦绛堂主要处理犯事的王氏族人。

    女子打小臂,是因为女子做绣活多,伤口未好时时痛楚;男子打大腿,是因为骑马出行多,伤口未好时时煎熬。

    总要有足够痛楚,才能让人知错就改。这女人本就因无知才来受罚,很明显不是会知痛就改的类型。

    他把戒尺随手扔一边,道:“你不必被打了。”

    “你良心发现了?”

    “我决定因材施教了。”

    王怀璟把厚厚的一本家法放在上官梨面前,冷笑道:“背吧,背不完别想从这里出去!”

    上官梨从头到尾翻了翻,又从后往前翻了翻,合上书,高兴道:“好了,我背完了。”

    “?”

    王怀璟刚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笑道:“你怕不是不识字。王氏家法第一条是什么,你读给我听听。”

    “凡我王氏族人,唯强者无罪,而罪于无知、懦弱、贫穷。”上官梨抱臂,无语道,“怪不得你们这里一个正常人也没有,原来是从根上就出了问题。”

    “?”王怀璟怀疑她是只记住了这一句,又道,“那第八条呢?”

    “体弱者毙于野,亲者应愧其生。凡我王氏人,无论年龄,皆应立于朝堂,死于战场。”上官梨还有空点评一句,道,“好扭曲。我娘可是只要我幸福快乐,你的长辈应该学习一下我娘。”

    “........”王怀璟又道,“第一百二十条?”

    “逃亡者鞭三十,父母同受辱。”

    “第两百七十六条?”

    “使王氏辱没于世家者,鞭七十,曝尸荒野。”

    “第三百四十八条?”

    “王氏族内不可通婚。因一时之欲而使血脉不宽,死后刻于祠堂,世代嘲笑。”

    这玩意在上官梨看来就是纯纯的封建糟泊,狗屁不通。

    她看完了居然能对琼华王氏这种天龙人都生出点怜悯来,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谁能不扭曲。她道:“够了吗?”

    王怀璟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收留一个远房孤女和收留一个远房天才差别太大了。

    收留一个天才,就要承担诸如扮猪吃虎、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退婚归来等等诸如此类的剧本,前车之鉴已经有很多了。

    他不得不替王氏做打算,眉毛皱起来:“你既有如此之才,何处不能为家,因何来投奔?”

    上官梨眼神飘移,她根本不会撒谎。

    幸好带着帷帽,对面看不清她,她只有偶尔能看清对面。她道:“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呢?”

    “你没有手脚吗?”王怀璟失望道

    ,“旁人能活,你也能活。无金银财宝、仆从成群,你便活不下去吗?有些人反而羡慕你的日子,你却庸人自扰。罢了,你走吧。”

    看这女人走时迫不及待的模样,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听在耳中。

    不通礼法,率性而为,连梨儿这个名字都不甚吉利——和那大阜的亡国皇后名讳相同。

    听说谢家的讨债鬼对这女人有意,需得秉明父亲,将此事迅速推行,让两个人互相去比谁命更硬吧。

    嚎啕在王氏宅院中此起彼伏。

    令人烦躁不堪。

    如果这些人不那么愚蠢,不就不会挨揍了?

    明知家法如此,还要烦他,真不知道这些人的脑子都长到哪里去了!

    砰!王怀璟用力摔上梦绛堂的门。

    夜来多惊梦,王怀璟照旧抚琴于亭上,此处偏僻,本少有人来。

    轻扫琴弦,琴音颤颤,他忽然念起此地已经住了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如果扰了她的清梦,必然是又要来计较一番。

    此女又粗俗不懂乐理。王怀璟兴致全无,拂袖而去,亭上只余雨声幽微。

    慕容微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但又荒唐而反复无常,朝令夕改,伴君如伴虎。

    有的时候王怀璟会希望皇帝亲弟慕容熙小时候把慕容微推下的不是台阶,而是悬崖。

    如果慕容微死了就好了。

    王怀璟在朝堂上对于新政侃侃而谈,但他知道慕容微根本没在听的,只一心想着他的寿宴。

    果然,慕容微听完了他的长篇大论,只宣布今夜寿宴,将有美人歌舞,宴请四方群臣。

    群臣恭祝皇帝万岁千岁,嘈杂又刺耳,自然无人是真心的。

    日复一日,只与这帮见了就令人欲呕的凡夫俗子打交道。

    王怀璟重又回到亭上,奏响了琴弦。

    就算梨儿气到拿琴敲他的脑袋,他也不会停的,最多给她换个地方住。

    一曲《织女状》奏毕,梨儿没有出现。

    听说她近日都是闭门不出,据说是水土不服,染了病,躺在床上流眼泪。

    以这阴沉的天色来看,今日还会有一场大雨。

    琼华就是这样令人作呕,连梨儿这样的女人都会在此生病。

    寿宴乏善可陈,舞姬随着丝竹声起舞。

    一帮老的快死的老头在不衷心地祝愿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万寿无疆,吵得人头痛。

    “大理寺卿,朕听闻你最善琴。何妨弹奏一曲,以悦朕耳?”

    来了,还有最常见的羞辱环节。

    王怀璟的琴不是弹给他听的,慕容微这种人也听不懂。

    在刚致仕时,他还会感到屈辱。

    现在他已经不会了,因为被羞辱的也不只有他,还有会丹青的,善鼓乐的,养狗的养猫的养鸟的,大家都一样。

    慕容微一张丑陋无比的脸上笑容扭曲,道:“还不为爱卿斟酒?”

    乐师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他的位置,现在坐在这个卑贱位置的换成了王怀璟。

    琴音不得不欢欣鼓舞,谄媚至极,王怀璟心下也厌烦至极。

    侍女更是莫名将酒液泼洒到他的手背,更让人恼怒。

    王怀璟心中不耐,抬眼看去,却见这侍女半分赔礼道歉的意图也无。

    虽然恭敬垂首,但脊梁笔直,大步流星,一看便是并非久居人下之人。

    她把酒坛放下。

    在王怀璟的角度,能看见她的帽纱微微倾斜,露出下巴上一点微不可查的小痣。

    然后,她抬手探向怀中。

    王怀璟毕生在求一乐音,可涤净人世,超脱痛苦。

    可天上人、地上皇、碌碌凡尘,看的都是不一样的东西,哪有什么曲子是能让所有人都驻足聆听的呢?

    当然有。

    那就是——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