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红丸
作品:《白衣天子》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闲人,连那些平日里为了几个铜板能在风雨中站上一整天的苦力,如今也都缩在屋檐下的避风处,揣着手,冻得瑟瑟发抖。
一辆马车,在街道上飞速奔驰着。
拉车的马被车夫的鞭子抽得嘶鸣连连,车轮碾起泥水,惹得路边经过的几个巡城甲士纷纷怒目而视。
若是放在平日,哪个不开眼的敢在成都城内这般纵马狂奔,早就被拦下,锁进大牢里吃鞭子了。
可如今这节骨眼上。
看着那马车上悬挂着的蜀王府徽记。
所有的甲士都非常默契地闭上了嘴,转过身去,只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朝廷的那道恩旨过完年节就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谁都知道,现在王府的局势诡异得很,谁若是敢这个时候去触霉头,那就不是吃些挂落这么简单了,运气不好惹怒了贵人,掉了脑袋找谁说理去?
车厢内,帘子掀起,冷风呼呼往里灌,李煊宸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只顾着催车夫再快些。
他的眼中满是惊惶,脑中只剩下了两个字。
三天。
三天之内,父王若还是醒不过来,他便会和大哥彻底撕破脸--就算再不了解大哥的人,听到刚才那充满杀意的一番话,也能明白,跟一向阴鸷凶狠的二哥比起来,或许真正意义上,不打算再伪装下去的大哥,才更可怕。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明白。
明明就在前些日子,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跳出了那个受人摆布的棋盘,只要他在中间不断地递送半真半假的情报,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懦弱,足够唯唯诺诺,就能让那两个兄长在猜忌中互相制衡,从而保全自己。
可一道圣旨,便将他从那自欺欺人的美梦中,硬生生地扇醒了过来。
“快点!再快点!”
李煊宸再次扑到车厢门前,掀起帘子,冲着车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一个甩尾,险些侧翻,但在车夫的拉扯下,终究还是顺利拐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
还没等马车完全停稳,李煊宸便跳了下去,刚一落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崴了脚,但他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冲向了巷子深处那座紧闭着的院门,用尽力气砸着门环。
“砰!砰!砰!”
不多时。
院门“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劲装汉子,看到是李煊宸,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神色,只是默默地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煊宸冲了进去,穿过前院,在正堂的屋檐下,他看到了那个一手造就了他今日的人。
谷雨。
依然是一袭素雅的青衣,安静地坐在廊下的石桌旁,面前的小火炉上煮着一壶新茶,水汽氤氲升腾,茶香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看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李煊宸,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恬静、温婉的微笑。
“三殿下。”
谷雨提起茶壶,动作优雅,斟满热茶,“今日外头雨雪交加,殿下怎么这般行色匆匆?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李煊宸哪里还有心思喝茶?
他更是讨厌极了谷雨的这番作派!
他冲上前去,用袖子一把将桌上东西扫空,厉声喝道:
“去治!现在就去!”
“你不是说,那个尘松老道有真本事吗!不是说他能让父王醒过来,留下遗诏吗?!”
“现在就让他随我去王府!立刻!马上!”
李煊宸咆哮着:“我大哥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若是父王再不醒,他就要杀了我!他还要杀了云秀!他什么都知道!他全都知道!”
面对他的癫狂和崩溃,谷雨却依然端坐在那里,不做反应。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煊宸那张扭曲的脸,只是伸出手指,转动着面前那个幸存的茶杯。
“殿下,稍安勿躁。”
“治病救人,尤其是救治王爷这等油尽灯枯的重症,那是需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
“若是时机未到,强行用药,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重王爷的病情,这等罪名,我们可担待不起,想必,殿下您也不想背负吧?”
“去你娘的时机!”
李煊宸又是一挥手,似乎是想给谷雨一巴掌,但最终还是收手只将那杯热茶扫落在地。
“我都快死了!我还管什么罪名?!”
“你们荆襄到底想干什么?!”
他对上谷雨目光,眼中的恐惧惊惶渐渐全数化作了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你们之前让我去当那个左右逢源的细作,说能保我平安,现在呢?!”
“朝廷一道圣旨,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成了大哥二哥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根本就没想过要保我!你们就是想利用我,把蜀地的这潭水搅浑!你们就是想让我去当那个祸乱蜀地的罪人!”
李煊宸直起身子,指着谷雨,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好啊...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既然你们一再拖延。”
“那大家就同归于尽!”
“我现在就回王府!我去告诉我大哥,告诉我二哥!那个尘松的事,你们的事,还有我这些时日做的事,全部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你们不是想搅乱蜀地吗?我现在就把你们全抖搂出来,让大哥派重兵把这里围了,把你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大不了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这种说法,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挺可悲的。
因为堂堂蜀王三子,被当做棋子摆弄这么久,不仅没有寻觅到想要的生路,甚至到了最后,还只能靠这种掀翻棋盘来要挟的方式来试图反抗。
李煊宸看着谷雨的脸,企图找到一丝慌乱,一丝恐惧。
只要她有一点点害怕。
只要她开口挽留。
他就可以继续索要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承诺。
可是。
谷雨依然没有生气。
她甚至都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缓缓抬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煊宸。
那种眼神。
只有怜悯。
“殿下。”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您是真的觉得,您有和我们玉石俱焚的资格么?”
李煊宸愣住了。
“您想去告发我们?好啊。”
谷雨微微一笑,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现在就可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