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
作品:《山河错一寸》 假口供摊在两人中间。顾无咎左手压着膝头,骨节绷出一层青白。
顾无咎把那份假口供推到两人中间:“三十七户田籍,我做了三层假账。崔氏真查到底,也只会查出侯府侵田漏漕。”
秦昭没有接。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腕。缠伤的细布又洇出一点红,颜色很浅,他自己却像没看见。
“御史台弹劾,削些俸禄。重些,再挨二十杖。”顾无咎顺着她的目光,把手往袖里收了收,“这些我扛得住。”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顾无咎一顿。
秦昭把染血的袖口从阴影里拨出来:“二十杖若真不疼,侯爷何必藏?”
他低头看了眼,居然还有心思笑:“秦画师如今连伤口也要验?”
“碍眼。”她把新的细布推过去,“换。”
顾无咎没动。
秦昭也没催,只问:“罗三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准备拿三十七户人的藏身处,给他妻女换命。”
屋里静了一瞬。
顾无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我拿侯府去换。”
“田籍一旦被撬开,崔氏顺着账往下查,先暴露的不是侯府,是那三十七户。”
秦昭将半张别庄布防图扯到两人中间,指尖点住后门:“你要救人,我不拦。可罗三救的是自己的妻女,其他人押的是自己的命。至少让他们知道,今晚桌上放的是什么。”
顾无咎按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太急,背后的伤一下绷开,额角很快见了汗。
“十年前我就是这么等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等军令,等粮,等援兵。最后等来一把火。”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些人是我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断手的去讨饭,瞎眼的替人扛包,连真名都不敢用。如今让我看着他们再少一个,我做不到。”
秦昭望着他,没有退。
“做不到,可以。”她说,“可别把‘你受得起’当成法子。”
顾无咎眼睫微动。
“二十杖落在你身上,也不是白来的。爵位、前程、命,都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她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若真想护住他们,先别急着把自己赔进去。”
话音落下,破旧的栈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风雨从头顶瓦缝里漏进来,打在案头的灯罩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灯影来回扫过茶盏,也扫过两人按在案上的手。
秦昭耳边又起了尖鸣。用拇指顶住掌心的旧疤,没有退。
那是入神看图后的旧疾,太阳穴像被细针狠扎一般剧痛。
她甚至未后退半步,只伸出右手,端起了案头那只粗瓷茶盏。
茶是昨夜泡的冷茶,里面漂浮着两片枯黄的碎茶叶,水面泛着一层冰凉的油膜。
秦昭当着顾无咎的面,将那只粗瓷茶盏,放在了长案的正中央。
茶盏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代表顾无咎侯府势力的田契,与代表调查旧案真相的布防图之间最深的那道木纹接缝上。
秦昭把那只冷茶盏按在田契与布防图之间。
“你总说你扛得住。”
她把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册推过去:“可罗三要救的是妻女,不是侯府的清名;这三十七户要守的是自己的命,也不是你的爵位。”
风掀起最上面一页,顾无咎伸手压住。
秦昭看着他的手:“东西全压到你一个人身上,最后就只剩你一个人能说了算。”
她顿了顿:“崔玄度最爱这么算。”
顾无咎没接这句,目光越过名册,落到秦昭按着桌沿的右手上。
她掌心那道旧疤被指甲掐得泛白。耳鸣又起时,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
“说我之前,”顾无咎忽然道,“秦画师是不是先把手松开?”
秦昭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五指攥得太紧。
她慢慢松开:“不妨碍说你。”
“是,不妨碍。”顾无咎往椅背上一靠,伤处牵得眉心轻跳,嘴上却还要讨回来一点,“就是听着不大服气。”
“哪里不服?”
“一个耳朵响成这样还敢淋雨的人,教我惜命。”
秦昭抬眼。两个人隔着一盏冷茶对视片刻。
她把药瓶从画箱里拿出来,搁到顾无咎手边:“那便互相记着。”
顾无咎指尖碰了碰瓶口:“记哪儿?”
“随你。”
他笑了一下,拆开腕上的旧布:“那得找本厚些的。”
秦昭朝他伸手:“手。”
顾无咎难得没贫,把腕子递过去。
她重新缠布时收得很紧。顾无咎眉梢动了一下:“秦画师记账还管上药?”
“欠账的人若先死了,账不好收。”
“那我争取活久些。”
秦昭打好最后一个结:“最好。”
顾无咎按在案上的手松了。
他低头看那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册。最上面一页被穿堂风掀起,他伸手压住,指腹正落在一个新改的名字旁。
半晌,那只手从田契上移开。
秦昭低头从随身画箱里取出一卷极薄的雪浪宣,铺在茶盏右侧的空处。
从画箱底层摸出一小截烧得极硬的细炭条。
“通州别庄是崔氏暗产,用来关押私盐账房与走私要犯。我昨夜量过通惠河南岸的排涝暗渠,别庄后院的洗马池正对着暗渠的第三个泄水口。”
手指极稳,炭条在雪浪宣上勾勒出几道凌厉的线条:
“排涝口有一道生铁栅栏,每隔三日申时初刻,别庄的杂役会开闸放水清洗马厩。那时的水流最急,但栅栏底部有一处被盐卤腐蚀出的缺口,宽一尺四寸,足够一个妇人带着孩子爬出来。”
秦昭以炭条在图上一点,圈出泄水口的位置。
“这条路不动田契,也不用惊动巡检司。”秦昭以炭条点住泄水口,“但要钻三里浊水,半途一旦涨水,人就出不来。”
她转头看向门口:“罗三若肯走,我把水位、转口和最险的三处讲清;他若不肯,我们再找别的法子。”
话音刚落。
栈房那扇由两块厚杂木拼成的破旧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门轴转动,冷风卷着夹杂冰粒的冻雨灌了进来,吹得案头的油灯摇晃,几乎熄灭。
木门后先闪过韩七娘的影子。
她侧身让开,一道佝偻精瘦的身影走进来,正是被排水小艇从广源号跳板下救走、在盐栈暗处养了半夜的罗三。
他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渍的羊皮袄,双腿有些罗圈,右脚落地时带着明显的拖沓,那是当年在北境军中押运粮草时落下的冻伤。
头发乱蓬蓬地散在额前,脸上尽是风霜雕刻出的深沟与紫红色的冻疮。
但他此刻的脊背,却挺得异常笔直。
罗三没有穿蓑衣,雨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大颗大颗往下淌,砸在泥地上。
他在距离长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双布
满血丝、却通红而清亮的眼睛。
顾无咎看着门前的人,半晌才挤出一句,“罗三,你……”
罗三没有等顾无咎把话说完。
这个在通州码头低头挑了三年私盐的汉子,撩起满是泥浆的棉袍下摆,双膝砸进泥里。
砰的一声闷响。
罗三跪在地上,先是对着顾无咎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湿滑的青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钝响,抬头时,额角已是一片青紫。
“侯爷。”
罗三开口时几乎发不出声,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
“十年前在雪谷里,后军断粮,您带着咱们前锋营三十个弟兄,拿身子去堵蛮子的骑兵,给俺们后勤队撕开了一条活路。那一年,俺这条命就该留在雁回峡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案头上那三张泛黄的田契。
“这三年在通州,您给俺们落户,给俺们田种,让俺那婆娘和娃儿能吃上一口热饱饭。大牛、铁锤、二柱他们,如今日子刚过出点人样来。俺罗三是个粗人,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俺知道一条,”
罗三抬头,那张满是冻疮的脸上浮起惨烈的笑容:
“当兵的,不能拿同袍的命,去换自家的安生。今天若是为了救俺家玉娘和阿沅,把大牛他们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俺罗三就算是活着逃到了登州卫,也是个遭天打雷劈的缩头乌龟,死后连雁回峡的祖坟都进不去。”
秦昭站在案前,指甲在袖底掐进掌心。
罗三转身,对着案前长身而立的秦昭,再次拱手,深深拜了下去。
“秦画师。”
罗三死死盯着案头那半张排涝暗渠图,咬肌绷得发硬:
“您画的这条泥水路,俺走。三里地的烂泥管子,当年在北境冰河里俺潜过比这更深的水。俺今夜就潜进别庄,把俺婆娘和娃儿带出来。若是成了,是俺罗家的造化;”
“若是死在里头,也是俺罗三的命,绝不连累侯爷,更不连累外头那三十七个弟兄。”
他说完,起身。
罗三没有再擦脸上的雨水与泥浆,只从怀里摸出一块被粗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粗布揭开,里面露出半块烧得发黑的生羊皮。羊皮上仍能辨出六道旧模的山势刻线,最下端只剩一行残字:
“景德四年十月初三,旧模入库。监铸关防另册,不得入簿。”
原本盖印的位置被刀尖整齐刮去,只在边缘残留半枚断雁纹。
罗三将羊皮压在图旁,“当年交旧模的人挂着旧制‘丙字七’押运铜牌,袖口也有半枚断雁纹。此纹曾被多家北境粮队共用,俺不能单凭它乱认主家。”
顾无咎盯着半枚断雁纹,沉默片刻,先问:“玉娘会不会水?”
罗三点头:“比俺强。”
“那就让韩七娘把两条路都讲给她听。”顾无咎把案上的朱笔推远,“她回什么话,我们再动。”
秦昭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说什么。
他看向顾无咎,“名字俺不敢乱认。但这块羊皮能证明,旧模不是薛大人交出来的,也不是在雁回峡临时画错的。有人从京城一路把假图送进了军中。”
罗三把残羊皮推到周砚面前,指腹按在半枚断雁纹外,“这段是我亲眼看见的,我认;主家是谁,我没看见,不替你们乱认。”
周砚在口供末尾原样记下“未见主家”。罗三按了指印,亲自决定哪一段话进入公卷。
灯芯爆出一点焦花,三个人都没有再替他说完剩下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