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雾中之人
作品:《泼刀行》 第914章 雾中之人
「好!」
五道将军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他盯著下方古战场,眼中泛著微光:「这些残念战意不减,魂魄被煞气锤炼八十年而未散,正是炼制五方凶兵的绝佳材料。」
李衍闻言,左手仍掐北帝诀护住阴神,右手已探入怀中。
五方罗酆旗在现世受天地制约,但此处是法界裂缝,能展现所有威力。
旗杆刚离怀,墨玉质地便泛起幽光,旗面上那些以阴司秘文绣制的酆都咒语自行流转,仿佛沉睡已久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五道将军见状,将长戟往地上一拄。
戟尖没入暗红砂土三寸,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自戟杆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战场上那些浑噩厮杀的残念竟齐齐停滞半息。
这是俗神对幽冥之物的天然压制。
「趁现在!」
李衍会意,双手握旗杆向天一扬。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纯粹以罡煞之气催动这件大罗法器。
旗面展开的刹那,整片古战场的气流都变了方向。
先是风声。
呜咽的风从四面八方卷来,裹挟著砂砾与破碎的甲片,在旗杆周围形成螺旋状的灰雾,紧接著旗面开始膨胀。
不是布料舒展的柔软,而是如同活物吞咽般鼓胀、延伸。
五丈、七丈、十丈。
十丈巨旗冲天而起,旗面宽度足有三间瓦房相连,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开来。
旗面底色是阴司墨黑,其上绣著的酆都六宫轮廓此时清晰得骇人,宫门匾额上「鬼判」「阴曹」等古篆字迹渗出暗红流光,像是被血浸透。
狂风呼啸。
旗面每飘荡一次,下方战场便暗淡一分。
那些身披玄甲、赤甲的古军残念,此刻终于停止了永无止境的厮杀,齐齐仰头望向遮天蔽日的巨旗。
第一个被摄入旗中的是名玄甲骑兵。
他胯下战马前蹄扬起,做出冲锋姿态,人与马却化作一道灰烟,打著旋被扯向旗面。
触及旗面的刹那,灰烟没入酆都六宫图案中的「兵曹司」宫门,旗面上对应位置顿时多了一道持戟骑兵的浅淡轮廓。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赤甲步卒、玄甲弓手、持旗令兵、陷阵死士————成百上千道灰烟从战场各处升起,如百川归海汇入旗中。
旗面吸纳的残念越多,质地便越发厚重阴沉,从最初的布料质感逐渐变得如同浸透桐油的皮革,又在皮革基础上泛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名赤甲刀盾兵化作灰烟没入旗面,整片古战场彻底寂静下来。
暗红砂土上再无厮杀的虚影,只余散落的锈蚀兵刃与破碎甲片,证明这里曾困住过数万不得超生的战魂。
五道将军伸手一招,十丈巨旗应势缩小。
回落至李衍手中时已恢复寻常令旗大小。
但握在手里的分量截然不同。
先前旗重不过三斤,此刻却沉如铸铁,少说也有三十斤开外。
「这些兵马在此煞地锤炼八十年,魂魄虽失神智,战意杀伐之气却打磨得纯粹。」五道将军接过旗子掂了掂,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神色,「省却我等练兵苦功,直接便是上等凶兵。既成五方之数,便该有名目」」
他话音一顿,忽然侧耳倾听。
李衍也跟著凝神。
四周寂静得反常,连风声都消失了,隐约能听到某种震颤。
像是心跳,又像是巨物在远处呼吸。
「还有四方。」五道将军将旗子递还给李衍,抬手指向昏暗中另外四个方位,「九宫阵眼被改,五方兵马分置五处。刚收的是中央戍士兵,剩下四处该是东方乙木、南方离火、西方庚金、北方壬水。」
两人没再往阴墟最深处走,而是沿著刚收取兵马的区域外围缓步环绕。
第一处位于东侧三里。
此地景象与中央战场截然不同。
没有砂土,没有兵刃,地面覆盖著厚厚的、已经炭化的苔藓类植物残骸。
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地骨片。
而在苔藓层上方,悬浮著数百道青灰色的虚影。
这些虚影身形瘦长,披著藤甲,手持长弓。
他们的动作极缓,拉弓、瞄准、松弦,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寻常人三倍时间,可弓弦震动时发出的却不是破空声,而是一种类似树木断裂的「嘎吱」声。
「乙木兵。」五道将军言简意赅,「木主生发,亦主束缚。这些魂魄生前该是山林猎户或边军斥候,死后被木煞侵染,箭矢带缠缚之效。」
李衍如法炮制,再次祭出五方罗酆旗。
这次旗面展开时,吸纳的过程温和许多。
青灰虚影化作道道柔光,如春雨入土般渗入旗面「兵曹司」旁的「枷锁司」图案。旗面重量又增,且触感微凉,隐隐透出草木清气。
第二处在南,是座半坍塌的烽燧台。
台基以青石垒成,石缝里渗出暗红如血的火油痕迹。
台上站著百余赤膊汉子虚影,个个筋肉虬结,手持火把、油罐、火箭。
他们重复著投掷、点燃、呐喊的动作,虽无声响,可看著那些虚影狰狞的面容,便能想像出当年烽火连天的惨烈。
离火兵入旗时,旗面温度骤然升高,握在手中竟有些烫手。
旗上「火坑司」图案亮起暗红光泽,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
第三处在西,是片锈蚀的兵械堆。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式兵器堆积成小山,半数已锈得看不出原貌。
兵械堆周围徘徊著身穿札甲的重步兵虚影,他们不执兵刃,而是赤手空拳捶打胸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每捶打一次,身周便漾开金属震颤的波纹。
庚金兵入旗,旗面质地再变。
先前是皮革浸油后的柔韧,此刻却多了几分金石铿锵。
李衍晃动旗杆时,竟能听到隐约的刀剑交击声。
第四处在北,是口早已干涸的深井。
井口直径丈许,井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暗绿色的水苔。井边跪著数十道虚影,皆作水卒打扮,手持木桶、水囊、皮筏。他们重复著打水、传递、倾倒的动作,倾倒时虚影会抬头望天,像是在期盼永远不会落下的雨。
壬水兵入旗的瞬间,旗面泛起潮意。
不是真的湿润,握在手中仿佛能听到浪涛拍岸的幻听。
当五方兵马尽数归位,五方罗酆旗彻底变了模样。
旗杆仍是墨玉,但玉质内里多了五色细丝流转,对应青、赤、白、黑、黄。旗面厚如铜钱,触手冰凉,细看时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由无数细密符文编织成的「布」。
旗面正中的酆都六宫图案此刻立体起来,宫墙、殿门、檐角皆有阴影投落,仿佛真有一座微缩阴司城隍附在旗上。
李衍将旗子插在后腰,忍不住开口:「五方兵马分置五处,煞气属性各异却又暗合五行相生。这布置————不像是自然形成。
五道将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李衍一怔。
将军抬手指向昏暗中那团最浓郁的阴影:「此地已是阴墟核心区域。若有蟠桃,必藏于其中。还有一「7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你也去过大罗法界,若在深处碰到什么难以理解之物,明显是法界遗落、不属于人间的东西,想办法毁掉,千万别留著!」
「为何?」李衍皱眉。
五道将军那张沾血的脸上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怕——————我会受不了诱惑「」
。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一位执掌人间道路的神将,有什么诱惑能让他动摇?
李衍还想再问,五道将军却摆手止住:「事已至此,多问无益。你只需记住:真遇上了,毁掉再说,别管它看起来多珍贵。」
话说到这份上,李衍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拱手一礼,转身朝核心阴影走去。
待他身影彻底没入昏暗,五道将军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虽为香火分身,此刻竟显出了凡人般的疲惫。
「这东西,还真留著————」
他喃喃自语,眼中血丝更密,「不怕引发灾劫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将军身形毫无征兆地一阵闪烁,像是烛火被风吹过。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三丈外的浓雾。
雾中不知何时,多了道模糊虚影。
那虚影轮廓似人,却无五官细节,通体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唯有一双手清晰可见骨节分明,肤色惨白,指尖拈著一面杏黄色的小旗。
五道将军面色骤变。
「不可能!」
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惊骇,「你怎么还存」」
话未说完。
杏黄旗轻轻一晃。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连灵炁波动都微不可察。
可五道将军这具香火分身的胸口,毫无征兆地破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空洞边缘光滑如镜,透过它能看到后方扭曲的空间褶皱。
将军低头看向胸口,又抬眼望向雾中虚影,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香火分身如沙塔崩塌,化作万千莹白光点四散飘零。
光点尚未落地,便已消融在昏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浓雾中的虚影收起杏黄旗,缓缓转头,面朝李衍消失的方向。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同一时间,五道将军庙。
子时三刻,庙外宵禁的街道空无一人。
庙内灯火通明,法坛上七盏莲花灯散出昏黄光晕。
王道玄盘坐坛前,身穿杏黄道袍,头戴五岳冠。
他面前摆著三尺见方的枣木法坛,坛面以朱砂画就八卦阵图,阵眼处供著一尊半尺高的五道将军泥塑神像。
神像虽小,塑工却精,明光铠的甲片、长戟的纹路、甚至脸上须发都清晰可辨。
坛周以浸过黑狗血的红绳围出三圈,绳上每隔七寸系一枚花钱。
红绳之外,又立著四面招魂幡幡面以白布制成,上书「魂归」「魄返」等黑字,幡杆顶端各挂一枚铜铃,无风自动时铃声清脆。
沙里飞和蒯大有守在庙门两侧,龙妍儿坐在偏殿檐下,眼神警惕。
这是众人布置的「七星引魂阵」。
借五道将军庙常年累积的香火愿力为基,以招魂幡为路标,莲花灯为命火。只要李衍在阴墟内遇险,王道玄便可催动阵法,强行将他的魂魄接引回肉身。
本该万无一失。
可就在子时四刻,变故来了。
先是庙里平地起风。
那风来得古怪,不吹幡旗,不摇铜铃,专朝法坛上的莲花灯扑去。
七盏灯焰同时一矮,险些熄灭,好在王道玄反应快,袖中甩出七张黄符贴在灯座,符纸自燃化作七团阳火护住灯芯。
紧接著,「咔嚓」一声脆响。
供在坛心的五道将军神像,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自头顶蔓延至胸口,随后神像彻底碎裂。
王道玄脸色一白。
不等他动作,神像「嘭」地炸开,碎成十几块泥片。
碎片溅落时,坛上七盏莲花灯同时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不好!」
王道玄霍然起身,杏黄道袍无风自动。
「道爷,咋了?」沙里飞一个箭步窜到坛前。
王道玄没答话,俯身查看莲花灯。
七盏灯虽摇曳得厉害,终究没有熄灭。
他盯著灯焰看了三息,这才直起身,声音发涩:「五道将军的分身————毁了。」
庙里骤然死寂。
沙里飞顿时大急,连忙问:「衍小哥呢?」
「灯未灭,魂魄无碍。」
王道玄看著莲花灯,无奈道:「但神像是接引信标。信标已毁,这边便无法主动招魂。如今————唯有靠他自己找到出路,离开阴墟,这边才能感应到他的方位,助他回归肉身。」
话音未落,王道玄忽然身形一晃。
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他跟跄后退半步,紧接著双眼紧闭,直挺挺向后倒去。沙里飞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见王道玄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状态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后,王道玄猛地睁眼,瞳孔里残留著尚未散尽的惊悸。
他推开沙里飞的手,「五道将军————托梦了。」
「说啥了?」蒯大有连忙追问。
「那边碰上了大麻烦。」
王道玄看向众人,「衍小哥应该没事,但任务————多半会失败。将军让咱们做好准备,等他回来后,立刻带他去见真身。」
庙里再次沉默。
许久,沙里飞忽然咧嘴一笑:「完不成就完不成呗。玄门那些人有本事自己去找,找不到,就说明太子没这命。」
他看向其他几人,「只要衍小哥活著回来,其他都去他娘的!」
阴墟深处,李衍对庙中变故一无所知。
此刻他已踏入核心区域。
这里与外围截然不同一空间不再是破碎的战场、烽燧、枯井,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景象」。
他看到了山。
不是现实中的山,而是高耸入云的、纯粹由阴影堆砌成的山脉状黑影。
山体轮廓在昏暗中起伏,山脊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削,山顶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高度。
他又看到了树。
——
那些树的形态超出了常理认知。
树干粗壮得如同城墙,根系裸露在外,每一根都如虬龙盘绕。
树冠向四面八方延伸,枝叶不是绿色,而是近乎透明的、泛著微光的晶体状物质。它们扎根于虚无,树冠托举著某种无形的「天穹」,当真有了神话中「支撑天地」的意象。
「四大神木————」
李衍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放缓脚步,凝神细看。
可越看越觉得诡异。
那些山影、巨树,看似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他每向前走十步,景象便向后缩十步,永远保持著一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