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B计划

    迎著江阳满是希冀的目光，十分出乎预料的，专家们却全体沉默了。佟思亮教授则轻轻摇了摇头，沙哑道：「没有希望了。」

    江阳瞬间怔住。

    「怎————怎么就没有希望了？」

    在江阳看来，这是十分简单且不言而喻的。

    这次事故的最初起源是一个连接件没有连接好。那么，己方只要在程序之中添加一些覆核验证代码，在每次安装好连接件之后都进行一次检查，如此便能避免这种故障再出现；

    决策失误方面也很好解决，多添加一些代码，让它考虑更多因素即可；

    意外方面，只要加入更多的意外模型，为它添加更多的应对方式，问题也能最终解决掉。

    虽然复杂，但从原理来讲不存在任何难度一这么多专家在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天工系统的成败可是关系著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怎么能因为此刻这一点小小的，随手便可弥补的失误，便宣判它的死刑？

    佟思亮教授低声道：「江阳同志，你可能并不了解。这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在这样做啊————

    截止到现在，天工系统的资料库中，已经储存了1096.7万亿个意外应对模块，覆核程序总计有76道，每一道都负责一种核验方式，决策方面，我们已经添加了数万亿个场景————」

    他随手将一根倒塌的支撑柱掀起，用脚踢了踢下方已经变形的钢板：「这次是连接件的紧固问题，还有气体泄露、地质塌方问题，这固然好解决，可是下次呢？

    下次可能就是气体爆炸、温度变化问题，这也好解决，那么下下次呢？」

    他抬起头来，看著旁边满是灰黑颜色的峡谷：「意外和故障类型可能有无数个啊————现实世界心入十大是如此复杂，就算我们再工作一百年，再收集一万亿种，都不可能全部涵盖。

    总是会有新的，我们完全预料不到的故障和意外类型冒出来，到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江阳慢慢怔住。

    佟思亮教授敲了敲自己的航天服头盔，指著自己的脑袋：「依靠堆案例的方式来让人工智慧系统拥有面对现实世界的能力，果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啊————

    江阳同志，你还不明白吗？重要的不是我们能收集多少案例，制定多少种意外应对方案，而是让这一套系统拥有自主分析未知意外并制定应对策略的能力。

    这种能力才是核心。当然，这种能力我们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看著江阳，低声道：「我们通常称之为，智慧。

    我们原以为足够多的数据和复杂度，会让它涌现出哪怕比不上我们人类，但至少也能有几分相似的智慧」，但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了。」

    江阳渐渐明悟，然后一颗心慢慢下沉，一直沉到了谷底。

    他静静看著面前的断壁残垣，看著那些呆呆站在原地，像是搞砸了一切然后彻底失去主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的人形机器人，看著黑暗冰冷的彗星大地，心中泛起了一股强烈的无力

    感。

    聚合整个人类文明之力，那数千万名科研工作者的所有智慧，以及承担著人类文明最后希望的彗星城，几十年时间的奋斗，最终的结果————

    就是这样？

    我们的文明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我们的未来只能呆在这小小的彗星之上，乘坐著这艘「彗星之船」，在这浩瀚星空中漫漫漂流，等待著能遇到另一颗接近的星球？

    悄无声息之间，江阳感觉那始终隐藏在自己脑海深处的蓝天白云、溪水潺潺、微风细雨等场景，慢慢的蒙上了一层阴影，似乎一瞬间便和自己有了无法跨越的距离。

    佟思亮教授的声音之中带著一点彻底尘埃落定的洒脱：「现在，我们可以执行B计划了。」

    江阳再度一怔，猛然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望著佟思亮教授：「您，您说，还有B计划？」

    「先回城里去吧，吕将军应该要找你了，这个计划还需要你的配合。」

    带著一些沉重和期待，江阳匆匆来到了吕万禾的办公室。

    「确实有B计划。」

    他点了点头：「具体的情况，让佟教授向你解释。」

    「B计划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如果最终事实证明我们无法通过足够的数据量和复杂度，以及足够先进的训练算法来让天工系统涌现」出类似智慧的智能的话，那就想办法使用我们人类的智慧来补足这一缺陷。」

    「使用人类的智慧来补足天工系统的智能缺陷————」

    江阳慢慢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脑袋里忽然间浮现出一个词汇：「脑机接口？我记得这个概念已经出现几百年时间了吧？」

    在江阳那个年代其实便已经有了这个概念。通过电子系统和人类脑部神经的互动，在不借助滑鼠键盘监视器等工具的前提下，直接实现人脑和电脑之间的数据连接。

    但他记得，这一项技术最终并未泛出什么水花。

    脑机接口的技术终点，也即这一项技术最终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是虚拟实境。且不说虚拟实境最终未能实现，就算它实现了，和现在的局面又有什么关系？

    佟思亮教授摇头：「不，不是脑机接口。或者说，在B计划中，脑机接口只是一种实现方式，不是技术核心。

    B计划的真正技术核心是，将人脑当做一枚晶片来使用，让它和量子超算的量子晶片共同协作，充当量子超算的一部分。

    经由程序自动分发，适合计算机晶片计算的，那些重复性、智能化要求较低的任务，全都交给计算机晶片去执行。

    智能化要求高的，譬如决策部分、未知分析部分、复杂问题解决部分，则分发给人脑来解决。

    由人脑来补足电脑缺失的智慧，最终达成整个系统的智能化，来执行最终的建设任务，同时达成我们人类文明工业能力的暴涨。

    这从本质上来说，是对我们人类智慧的最大化利用。就像是你那个年代的一名总裁，按照时间产出价值来说，让他自己开车是不划算的，为他雇佣一名专职司机，让他在车辆行驶的时间中，将精力用于思考才是最划算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剥除一切低价值过程，将所有能用电脑替代的全部用电脑替代，只用人脑来思考解决最为核心、最为复杂的那一部分问题，如此便能实现对人脑智慧的最大化利用。

    理论计算显示，这种模式有望实现数百倍的工业能力提升，有望让我们以现有科学水平，完成生物圈重启工程。」

    江阳努力消化吸收著这些话语，良久，才迟疑道：「这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执行？」

    佟思亮教授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吕万禾将军则道：「我们前期已经完成了理论搭建和初期研发，现在只缺最后一步，实际验证。

    而实际验证————是要死人的。」

    「死人？」

    「我们还没有完善的分发模式和人脑计算模式，这需要实际验证，直到找到合适的模式，才能让人脑真正参与到系统之中。

    那么————这合适的模式怎么找？

    只能一次一次的实验，一次次的调整，慢慢将那些参数试验出来。而如果模式错了呢？」

    他看著江阳，慢慢道：「死。

    人脑会受不住过量的数据冲击，或者受不住不合适的数据模式，或者脑神经经受不住过量的电信号刺激，无论是哪一种，最终结果都是死，且因为需要试验的参数极多的缘故，极有可能除你之外，整座彗星城的所有人都要死。

    所以，在时间尚且充足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先进行纯量子程序的研发。

    如果它最终被证明为不可行，再转而开启B计划。这样两条路线便都可以得到验证。

    所以，我们要违背当初世界政府留给我们的命令了。

    如果B计划最终成功，那自然不必说。

    如果失败，江阳同志，你同样要开启循环。只不过下一次循环中，就告诉下一世的我们，不要再折腾了。」

    他摇头叹息著：「无论纯量子路线还是量子加人脑路线，都不可行，我们人类文明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就老老实实的迁徙一部分人口到这颗彗星上来，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延续我们的文明，寄希望于未来能再度复兴吧。

    江阳同志，你是彗星城总顾问，这个决定，需要你和我共同授权才能生效。

    那么，你的决定是？」

    江阳心中满是复杂的思绪。

    他知道，在纯量子路线失败后，B计划，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最后一个计划了。

    「我同意执行B计划。」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多了一点沙哑：「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一次再失败的话，我们也就不必再折腾什么了。

    但在接受这个结果之前，我们总是要再拼一把的。

    就用整个彗星城里的一百多万条人命，拼这一把吧，看看能不能拼一条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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