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作品:《昨夜雨疏风骤》 应该是每把剑都有一个类似与幻境之类的考验?
祝澜安思索着继续下一个幻境,这次的是在一个雨天的湖泊旁,水的颜色清的有些发黑,天也是黑压压的,一旁的瀑布散发着轰隆隆的嘶吼。
河的中央是一条由石头断断续续铺成的小路,只有一个人站脚的地方,似乎通向远方的山洞。
刚一进来就被淋了个狗血淋头的祝澜安本来就对这个幻境有些不好的印象,现在还设置这样的关卡。。。。。。
好想等到达目的地之后狠狠拒绝它,它最好是真的想选择我,祝澜安如是想着。尽管她不是很乐意,还是认命的踏上了前进的路。
在雨的加持下,石头变得很滑,祝澜安只得狼狈的一个一个摸着石头边边踱过去,甚至旁边的瀑布溅出来的水还会刻意扑到祝澜安刻意躲藏的脸上,以至于她不得不抽出手去擦水。头发早已在风中凌乱,湿漉漉的搭在前额和两颊,还有点挡视线,甚至她头上的发簪还在凌乱中飞出去几只!
祝澜安越走越生气,步子加快了些,但是还是很稳,一下子便进了最里侧的山洞。
山洞很黑,一把浅蓝色的剑在中间散发着点点微光,还没来得及看见全貌,祝澜安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逗我玩呢?祝澜安不理解,她都没有看清样子,说好的要狠狠拒绝它呢?!难道是因为这幻境限时,刚刚自己太慢了?
好在出上一个幻境后的负面效果全部消失,衣服也干爽了发簪也回来了,她于是这次赶时间样的去完成进度,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没看到剑就被拉出。
祝澜安不理解,场景一次一次变换,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还有刚进入就直接切换下一个场景的,她也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了一种认命的态度,什么山谷草地,雪原深海,也是都领略了一遍。
祝澜安放弃了,干脆直接开始就地打坐修炼,等待着幻境的稳定或者直接一无所获的出去。虽然说这样或许有点丢人,但是她确实累了,顺其自然吧。
不知怎的,祝澜安再次醒来时在床上,窗户开着,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竹影打进房间,显得很宁静温和。
“你醒了?烧退了就好。”映入眼帘她的是一个大姨,面目慈祥,眉眼也很温柔,一脸欣喜的样子。然后她急匆匆地朝外面喊,“醒了醒了。”
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熙熙攘攘的人群直接挤了进来,一个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端着碗粥放在床边,一位老伯激动的挽起她的手,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字文,还有一位年轻书生鞠躬作揖,也是一副感激样。
她一个人不认识,但是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那么炽热真诚,似乎都认识她,了解她,感激她……
她想反驳,想展现出以前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样子,但她做不到,这些真诚的善意,含笑的面容,她没办法释放天性。
因此她没有声张,只是露出标准式的笑容来表达自己的亲和,她在这里是谁,她不知道,可是四周那么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她也说不出。
他们都说她是大恩人,救了所有人,还导致自己受伤发烧,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只能暂且占着这个位置,接受着他人的善意。
阳光很暖,粥也很甜,甜的发腻,甜的祝澜安觉得有点不真实。
当然不真实,这是幻境。
她一开始有些不自在这种过于拘束的生活——她需要装温和礼貌。以前的她可以说一句不必或者没关系后就转头离去,没有不必要的寒暄与密集的社交,她可以选择性的放肆表达自己,但是现在不行。
她被强行留下后漫无目的的走着,不小心被撞到。
是那个天天给她送粥的大姨,祝澜安还是照常说着没事就往前走,没想到被大姨拦住,“怎么能没事啊小澜,我们去医馆看看吧,你可是大恩人啊。”
祝澜安心理暗骂大姨的麻烦,却没有理由去驳斥她的温柔。
……不对劲,这个幻境中处处透露出祥和的诡异,祝澜安感到有些不适。
为什么一直强调她是恩人,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她这么好?
她坐在院子里漫无目的的等着天黑睡觉,可不知怎的,等到再次有意识时,她还是躺在那个她第一次醒来的床。
这不可能,祝澜安震惊,欲起身时,又对上那熟悉的关切眼神,然后又是道谢,又是那碗甜粥……
“恩人,别走啊。”她的衣袖被抓住,“你昨天晕倒了,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吧。”
祝澜安感觉到一种直升入脊髓的寒意,她接过了那位大姨的粥,但是没有喝。
周围全是关注着她的人,满脸担忧,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使得原本的关心在祝澜安的眼里显得更为诡异。
她开始觉得喘不过气,开始试着探寻这个世界。
她问送粥的大姨,“您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啊。”大姨答的不假思索,但她说不出有谁。
她问种桔子的大爷种了多久的水果,大爷只是说很多年了,却道不出具体年限。
她问那位书生:“你说我救了你们,我干什么了?”
书生也只是礼貌的答:“姑娘别开玩笑,你自己知道的。”
“我不知道。”祝澜安笃定的回答。
那书生还是往常那样谦逊的笑容,只是反反复复的说着,你自己知道的。
她越问越烦,她烦的不是这群人,她烦的是自己。她问什么要问,呆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自己不应该找线索出去吗?
……
这里的人没有过去,只有现在。而这个现在,是建立在她自己的基础上的。他们没有回忆,没有时光流逝的记号,核心逻辑只有一个,对她好,因为她是恩人。
她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永远的相敬如宾,永远的粥和桔子,同样的面庞,同样的关心。
可是,这并不是她。
在这浸泡的蜜糖罐中,她像一直被困死在里面的蚂蚁,甜蜜痛苦但又挣脱不开。
她蹲在小屋旁的竹丛旁,这里没有人,她可以一个人,静静的,只是蹲着,一个人蹲着。
她以前也这么蹲过,在一个人的夜里,在孤独寂寞的月光下。
她突然意识到,在那个世界,她永远可以选择一个人,躲在暗处,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等到愿意了再出来。
这里不行,这里所有人都对她好,好到她没有办法躲。她不能冷着脸,她只能一直笑,一直说谢谢,一直做到他们口中所说的被所有人喜欢的大好人形象。
每次醒来时她都在想,天到底是怎么黑的。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的天还是不知疲倦的亮着,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
醒来时是清晨,然后是白天,白天后还是白天.黄昏呢?黑夜呢?她努力想象着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居然找不到这样的时间片段。
这里没有黑夜。
她烦了,真的烦了。她也常常对自己说,别多想,他们挺好的。但是心里也常常说,好个屁,她想出去了。
师兄的直白,姜语棠的纵然,甚至许灵衍的毒舌,都令她怀念。这里的她是虚伪的,虚伪到她甚至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终于看清这个幻境,它带来的不是她永远被喜欢,而是没有暗处,没有黑夜。她没有可以缩进去舔舐伤口的角落,没有可以缓和情绪的庇护,也没有可以摘下面具的机会。她一直暴露在阳光下,带着面具痛苦的应和着别人。
她被所有人爱着,但她不是她自己。她连翻白眼都找不到人翻。
不一会,大姨又给她端了碗粥,这次她没接,只是问:“大姨,现在是黄昏吗?”
大姨回答:“什么是黄昏?”
祝澜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又问,“天要黑了吗?”
大姨笑了一下,脸色似乎有些僵硬,但是迅速恢复了正常的笑容,还是往常那种,干净,温和,不掺杂任何别样感情的微笑,“什么是天黑?一直这样不好吗?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谁告诉你我喜欢这样?”她的声音很冷,她没有装,因为她不想装了。
大姨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你在这里,大家都喜欢你,你不喜欢这样吗?”
她沉默了一会,望着凝滞不动的白天,望着永远高悬且角度不变的太阳。
那碗甜的发腻的粥似乎还在胃里翻江倒海,祝澜安却已经不记得她的味道了。
她说话时嘴角是勾着的,但是眼里没有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姨的笑容没变,“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那张脸上还是那份妥帖的笑容,完美无瑕,挑不出一丝错处,这张脸,从她醒来的那刻起,就一直是这样,祝澜安早就厌恶了。
“救命恩人?我就得笑着对你们,就得喝你们端过来腻的发齁的甜粥,在这个没有黑夜存在的地方,做一个没有脾气,没有阴暗,永远微笑的木偶?”
大姨的表情还是没变,语气更温柔了,“可是大家很喜欢你呀,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喜欢?”祝澜安又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喜欢的,不过是脑子里已经既定编排好了的恩人,那个人不是我。”
那碗粥还在往前递,“那你是谁呢?”
“我是谁?”她似乎像是在问对方,也是在问自己,“我还没有想好,但我知道我不是任何人。”
她推手直接把那碗早就看不惯的粥掀翻,粥的气味在空中弥漫,有些恶心。
“我不是一个只会活在白天的人,我随心所欲做自己,想说就说,想拒绝就拒绝,被看穿了就转身就走,尴尬时就一言不发。”
大姨的脸上似乎有些信念崩塌的表情,她伸手想去抓祝澜安,却被推开。
“你们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们只是害怕这个看似完美的明亮幻境,出现不和谐的声音。”祝澜安转身边走边说着,没有回头,
“可是人本来就是不和谐的,有亮就有暗。”
“你们把黑夜抹掉了。可你忘了,我的眼睛也是黑夜的颜色,我这个人……也愿意不仅仅呆在白天。”
她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往常那种挑衅的样子,眸中带着原来的光,“我饿了,但我不会再吃你们难吃的粥。”
话音落下,天边的太阳晃动了一下。
天似乎被撕开,变成了混沌一片,房屋竹林甚至所有居民,都被卷进了那片混乱的漩涡。
天,终于黑了……
她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长叹了一口气。这次她没有忍,骂了句脏话,感觉内心舒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