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林一巴掌拍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把那两个小耳朵都压了下去:“别闹。”

    自从发现喻林很喜欢抱他的精神体后,艾德希尔放精神体出来都是切断共感的,好让她和精神体舒心地玩。但喻林转念一想,万一艾德希尔后面要共享精神体记忆,可不就知道她趁他不在殴打他的精神体了吗?

    她赶紧揉两下,又觉得这似乎太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了,泄气地把手盖在兔子的头顶。

    兔子倒还怡然自得,用巧克力豆似的眼睛瞅一瞅喻林,主动用脑袋蹭她的手掌。

    艾德希尔的精神体和他本人真不一样,不像小时候那个怯生生的,不像青少年时那个浑身带刺的,也不像现在这个寡言疏离的,是好嚣张的一个小不点,第一次见面就来啃她的头发,害得她第二天早上梳头时有一小撮头发半天都梳不上去。

    喻林捏捏它的耳朵,把它放在寝室楼底下,点一点它的鼻子:“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上去换衣服。”

    她上楼进宿舍,对着镜子给肩膀上好药,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短袖换掉身上那件,再拿了个小包装上充电宝和纸巾,五分钟不到,又已闪现在了楼下。

    兔子俨然已经懂了喻林的规矩,她一张开手,就轻巧地跳上来。喻林顺手把自己的小包套它脖子上,抱着它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她已经远远望见了艾德希尔那头显眼的白发,但显然,不止一个人发现了他。

    好几个学生将艾德希尔围住,还有一群胆子小的分散在一旁,要么假装站在原地发消息,要么靠在树边深情抚摸树皮,要么低头看草抬头看天,一个两个还好,一群人真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鬼了。

    喻林偷偷走进些,听到两个男生悄声说话。

    “是他吧?他怎么在学生宿舍?”

    “好想要一张签名,你说他会给我签吗?”

    “我记得上个月公布了这两个月的前线教学轮岗,他也在里面,一定是他!”

    “我的笔呢……啊找到了!他能给我签在衣服上吗?我发誓这件衣服我要裱起来!”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什么?他在给那几个人指点拳脚?我也要!”

    “喂!”

    先前几个围住艾德希尔的学生已经后退站到了空地上,赤手空拳互殴起来,艾德希尔抱臂站在一旁,时不时出言指点两句。

    “好受欢迎呀,老师。”喻林绕到他背后,幽幽说道。

    艾德希尔早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岿然不动,伸手把像个小兔牌一样挂在他精神体上的绿色钩织小包绕几圈拿在自己手里。

    “我的课时表和答疑时间表张贴在学校教务系统,有需要预约,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完,径直跟在喻林身后离开。

    “欸!我的签名!”

    两名卯足了劲使劲表现的学生双双泄气,一人拳头收晚了,将另一人的眼眶砸得乌黑。

    “你是不是玩不起?人都走了还在这里瞎表现!”

    “去你的,刚刚是谁在这里打得那么起劲!”

    “那个女生是谁?她和艾德希尔认识?”

    “那个一年级的净化系啊!她到底什么时候开放大众净化通道?”

    “那个啊!艾德希尔也找她净化?她净化什么感觉啊?”

    “你去问问。”

    “我不敢。”

    “怂。”

    离开的两人并不知道身后的窃窃私语,喻林跟艾德希尔仔细介绍了一番自己小包上的设计小巧思:“这个包还是我和聂瑞斯一起买的同款,她是薄荷绿,我是嫩芽绿。里面还缝了一个口袋,可以装一点小物件,很轻便。”

    艾德希尔很是赞赏,这些颜色听起来就很好吃,尤其是喻林的这个包,看起来就很新鲜。

    艾德希尔说的那家中餐厅离学院不远,绕进附近的小吃街,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

    喻林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已经锈了大半的招牌,说:“这家刚刚有人跟我推荐过诶。”

    艾德希尔推开门,让喻林先进去:“我同事说这家味道不错,为了附和当地人口味做了不少变动。但老板是九州塔人,你可以和他说让他做地道的九州塔菜。”

    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此时正是饭点,屋内已经坐满了,老板热火朝天地跑出来,拎出两个板凳分给他们,扭头看见喻林的脸,乐了。

    “闺女,九州塔人啊?”

    喻林点点头,好奇地盯着老板看。

    “好嘞,我在这开那么些年店,见着老乡的机会真不多!在边上读书的?哪里人?”

    喻林回忆了一下背过的九州塔行政区划图,说:“越郡的。”

    “呦,南方人,我听你的口音就像!来菜单拿着,你这朋友口味咋样?行的话叔给你做地道的。”

    艾德希尔说:“做地道的。”

    “好嘞!你们等一小会儿哈,有一桌马上吃完了,我叫人给你们收拾收拾坐过去!”

    老板抓起搭在收银台上水盆里的布把脸上脖子上的汗擦干净,掀开帘子进厨房洗完手,又抡起锅铲一顿炒。

    热腾腾的火气透过布帘传出来,让喻林联想到夏天跟同学挤食堂,也是这样,饭菜的热气和人的热气都一股脑涌上来,之前只有嫌弃,现在居然也能品味出怀念了。

    艾德希尔偏头问:“高兴?”

    “高兴啊。”喻林摇头晃脑,看看边上饭桌上贴的大熊猫贴纸,看看天花板上的龙凤浮雕,这真是好刻板印象的一家中餐馆,像是从老电影里的旧世纪里走出来的,就连她和艾德希尔屁股底下坐的红色塑料凳都和电影里一样。

    就是艾德希尔顶着那么一张贵气的脸,在这跟她挤在门边坐底下横杠都破了的塑料凳,怎么看怎么割裂。

    “为什么看着我笑?”艾德希尔问。

    喻林实话实说,艾德希尔说:“我小时候过得很贫穷,你看过的。”

    喻林说:“我是说给人的感觉嘛。”

    气质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明明艾德希尔日常打扮都很简单,但莫名就给人一种昂贵感。

    自打从污染区回来,喻林就没有提过她在艾德希尔的幻境里的经历,都是一些人生灰暗的回忆,说出来揭人伤疤。

    “不说这个了,”她把菜单抖开,“我们先点菜。”

    艾德希尔探过半个头,又缩回去:“你来点,我都能吃。”

    这话太经典了,喻林下意识中气十足地说:“我最讨厌什么都能吃。”

    “?”

    艾德希尔瞬间坐直了:“我……”

    “抱歉我开玩笑的!”

    话一出口,喻林才反应过来她和艾德希尔还不是这种什么玩笑都能开的关系,况且艾德希尔这人老实,说不定要当真。

    “我和我朋友老是互相说这个话,条件反射了,你别当真。”

    艾德希尔的表情看上去不像信了。

    “我说真的呀!”喻林把头探过来看艾德希尔的表情:“不是真的讨厌你,对不起嘛。”

    这个姿势,让喻林离艾德希尔很近,她就这样双手撑在凳子上,大半个身子都斜过来,抬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艾德希尔可以侧过头避开,但他没有,喻林的眼睛好漂

    亮,或者说,她就没有不漂亮的地方,那棕黑色的眼仁深处氤氲着一团红霞,让他想起在幻境里从天而降的天使。

    那么张扬,踩着一地的火,背对着一房间的守卫,认真地和十六岁的自己说:“我站你这边。”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用手背抵住喻林的额头将她推回去:“我没有生气,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真的?”

    喻林拨开他的手,认真端详,从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硬是品出了“没有生气”,安心地坐了回去。

    她拿起菜单,刚刚做错了事情,现在表情和语气都谄媚起来:“来,你来和我一起点,我知道你爱吃菜叶,这个香菇青菜要不要?”

    “要。”

    “我想要一个猪肉炖粉条,吃吗?”

    “吃。”

    最后,艾德希尔再挑了一道番茄炒蛋,喻林又点了一份红焖鲫鱼。四个菜两个人,够了。

    老板的厨艺有一手,平常的家常菜也炒得鲜香入味,喻林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接过艾德希尔取来的筷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先动哪道菜。

    艾德希尔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好吃。”

    “好吃吧。”明明艾德希尔夸得是菜,但喻林有种自己家乡被认可的感觉,她紧跟着夹了一块鱼肉。

    艾德希尔问:“这个跟你家的味道一样吗?”

    “好吃,但不一样。”喻林把鱼刺抿出来吐掉:“我家在海边,我们一般吃海鱼,不怎么吃这种淡水鱼。但它用的调料我都很熟悉。”

    “华,九州塔可大了,老板应该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生活饮食习惯天差地别,这个猪肉炖粉条,我们家就是不做的,但我在外面的店里吃过,感觉很好吃,这家店做得也好吃。”

    “这个西红柿炒鸡蛋应该全九州塔都有,如果是我家阿姨做的话,还会加点葱花。但她没有老板做得好吃,这里做得更入味些。”

    “菜的话我家吃白菜和包菜比较多,会放猪油和肉沫一起炒。”

    她说着说着,对上了艾德希尔专注的眼睛,漆黑的虹膜在灯光下是一颗上好的黑曜石。她笑了笑:“我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你说,我都听着,”艾德希尔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问:“没有想过回九州塔吗?”

    去了九州塔她又能待在哪里?喻林慢吞吞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嗯……就是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太记得自己家在哪里。”

    “斯特拉有没有给你讲过?我的个人情况日落地做过备份的。我和我家里人走散了,手机和身份证件都是后面办的,要不是觉醒成了净化系有绿色通道,我可能现在都还是黑户。我没地方去啦,只能先留在日落地。”

    “……抱歉。”

    “没事,不过我确实想过去九州塔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现在也急不得,从长而议吧。”

    她举起老板提过来的茶壶,将自己和艾德希尔的被子都斟满茶,像模像样地举杯要和艾德希尔碰杯:“来一个。除了聂瑞斯,这还是我在这里第一次正儿八经跟人吃饭呢,也算是我融入这里的重大里程碑了。”

    艾德希尔举起杯子,玻璃轻击,嫩黄的茶水晃荡,里面盛着天花板吊灯的倒影,抬眼看去,对面是喻林笑盈盈的脸,顶着一身光,真是好亮堂堂的一张芙蓉面。

    她似乎不常笑,或者说,不怎么从心地笑,那些笑是有目的的,最多时候是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友好,乖巧,值得人放下警惕去信任的姑娘。

    身处他乡,陌生的环境容易让人封闭真实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