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士兵靠在岩壁的底部,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右手边是一把军刀,可以推测他是在确认自己即将变成污染物后,钻进了这个洞穴,了解了自我。

    军刀制式很老旧,刀片根部的铭文不是喻林熟悉的任何一款,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翘掉那么多军械理论课,现在对着陌生的刀具,只能判断这个人大概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也许是污染物自带的某种特性和这里严寒的环境,才让他的尸体没有腐烂。

    他的肩章还遵循着目前北寒带的军衔格式,可以看出是一位上尉,他紧紧攥紧的左手被喻林掰开,里面躺着一枚名牌,上面刻着:费奥多尔·普罗科耶维奇·波波夫。

    喻林看了一遍,什么都没记住,再看了两遍,晕字了。她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用力拍了拍脑门,把名字背下来,又将铭牌放回上尉的手心。

    她低声许诺:“如果我能成功出去,会带人回来将你安葬的。”

    上尉静静地坐着,并不言语。喻林解下他身上的军刀挂在身上,然后动手脱掉了他的厚绒内搭,棉裤和长靴,只给他留了最后一层布料。

    上尉块头很大,即便是靠坐的姿势,也能看出他熊一样的体格,裤子套在喻林身上又肥又大,靴子像两只船,动一动,脚就会从里面划出来。

    好歹是暖和了。喻林套着那件给上尉穿到小腿的长款军大衣,给自己穿是拖地长袍的外套,挪到洞穴的中段坐下。

    她在胸口摸到一个硬质的鼓包,掏出一看,是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她拿在手里,借着光翻开。

    第一页的封皮夹层里,装着一张折叠放好的地图!

    她手指颤抖地将地图展开,这是一张完全手绘的地图,在近百年的印刷业冲击下已经很少见了,很简陋,应该是留个纪念用的,泛黄的纸张上,笔记还勉强能辨认。

    作图者拥有一定的理论功底,图上标注了方向和比例尺,最上方是一个长长的椭圆形,标注了“雪原”两个字,西边是树林,南边和东边有一座山脉,一条线从两座山之间穿出,通向一片房屋。

    这条线换算成现实距离,大约……五百多公里。

    喻林感觉头又开始疼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地图重新夹回去,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萨沙在废弃的小屋捡到了这个本子,居然一页都没有用过,他知道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把本子送给了我,还有两只一起翻出来的笔。我觉得他不应该来当兵,而是去做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紫貂。”

    “反正,我决定用这个本子来记录日常了,如果能够顺利走出雪原,这个本子就将和我的其他日记本一起摆在书架的最中间。我在说什么?带着这么多的民众,我们理所应当会安全抵达索利瑞斯小镇。”

    “5131.10.4。”

    时间在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六十年前的北寒带联合体发生了什么,要带着大量民众穿过雪原前往一个新的地点?

    历史从来不是喻林的强项,更何况是其他世界其他国家的历史,要是聂瑞斯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

    她翻过一页,继续。

    “10.5大雪”

    “半夜突然降温,白天下了一天的雪,好在地面上的积雪不多,车还能继续开。我们的粮食和能源不多了,雪原里是一大片无人区,必须要节省。”

    他们要横穿雪原,那么距离要远远大于500公里。

    “10.7阴”

    “昨天萨沙侦查到了一伙污染物,我和老二一起把它们打退,我的胳膊被挠了一下,流出来的血都变成了黑色。打了一针抗污染素,感觉好多了。”

    “10.8晴”

    “难得的好天气,今天我们赶路的效率很高,晚上萨沙偷偷多喝了酒,一定要拉着老四跳舞,还绕着他唱歌,被老四敲了脑袋。”

    “10.9大雪”

    “雪很大,一个小孩感冒了。”

    “10.10大雪”

    “发烧了,用了退烧药,小孩睡了。我们没有退烧药了。”

    “10.12阴”

    “老三的腿伤复发了,他扛着没说,却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我把他说了一顿。我们的药是不够了,但还不至于让他瘸着腿打污染物!”

    “10.13雪”

    “雪越来越厚,污染物没有东西吃,从雪堆的各个角落里跑出来。我的腿也被打伤了,现在我和老三一样,是个跛子了。”

    “另,我的污染值一直没降下来,我有点担心。”

    “10.14大雪”

    “那个小孩被污染物叼走了,一起的还有他的妈妈。”

    “抱歉。”

    “10.15阴”

    “污染物越来越多,它们开始有计划地围堵我们,今天又一次死里逃生,老四的帅脸被刮伤了,希望他的未婚妻不要难过。”

    “另,我们只有一板抗污染素了。”

    喻林翻开下一页,微微皱起眉。纸张上蹭着红褐色,硬邦邦的,字迹断断续续,一下子轻一下子重。

    “10.17大雪”

    “联系不上前方的大部队,车子抛锚了。这些污染物的等级变高了,也可能只是我们变得虚弱了。总之,现在还剩下14位民众,只要小队还剩一口气,就一定会为他们扫平所有障碍,将他们护送到索利瑞斯小镇。”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很抖了,萨沙叫我去休息,他来替我守夜。我们淘气的小弟弟,居然也有贴心的时候。但我告诉他不用了,让他快点回去睡觉。他才十七岁,正是需要睡眠长身体的时候。”

    “我已经很累了,我想活下去。妈妈,我多想再见一见您,我坐在火堆旁看着外面的飞雪,就会想起小时候的雪夜伏在您的膝头听您讲故事。不知道您在镇上过得如何?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再见面您可能会不认得我,我留了胡子,还长了些皱纹,只是站着不动就能把那些新兵镇得服服帖帖。”

    “我想回家的,妈妈。但我的污染值快要到90了。我们的食物不多了,抗污染素只剩四只。”

    “老二家里有父母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老三刚结了婚就离开家,妻子快要生产了;老四有一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未婚妻,还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妹妹;而老五,就是来我们家吃过饭的萨沙,他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还有大好的前程。”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决定

    在天亮时分独自离开,并引走一批污染物。我的腿迟迟不好,留在队里是拖累,没有我,大家可以节省更多资源,走得更快。”

    “我的津贴全部存在我给您绑定的银行卡上,我没怎么用,您想花就花,可以去旅游,看看您年轻时常说想去的九州塔。原谅我不能陪伴您了。但我相信,当您看到这里时,您会为我骄傲。我是英勇地赴死的,我无愧于自己和人民。”

    “算了,我不该把笔记本留在这里,在荒原里行走了这么久,大家都已经濒临绝境,不能再将我的愿望强加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施加压力。他们会懂我,您也会懂我。原谅我只言片语都不留一句就擅自离开,请不要怀疑,我是深深爱着您的,我在死去的时候,心里仍反复咀嚼着少年时的快乐时光。”

    “我在风雪中出生,又在风雪中死去。这里冷极了,但我的心,我的信仰都是如此火热,足以融化一切,我将先您一步去往天堂。妈妈,如果我能化作星星,我会天上看您。”

    后面的页码都是空白,上尉做了最后的道别,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自尽。

    喻林静坐了许久,将上尉最后的遗言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抚平页面上的褶皱,把笔记本收回大衣里面那件从上尉身上扒下来的毛绒内搭的内侧口袋里,慢慢环住膝盖,将头靠在上面。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身体上的不适似乎稍微减轻了些。她捂住许久没有进食而抽痛的胃部,从洞口钻出来。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脑袋,将大地照得一片白花花。喻林放眼望去,她正身处一片广袤的平地,远处能看见高山,长长的狼嚎在空中回荡。

    狼群一般会避开有人居住的地方,这么响亮的嚎叫已然证明,她进入了一片无人区。

    根据地图显示,她目前的位置,正在雪原之中。

    夜晚比白天更冷,也更危险,喻林把四周观察了一遍,又重新钻回洞穴。

    高烧让她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刺痛,缺水地厉害,她把大衣上金属质地的卡扣掰下来,铲起雪用精神力烧化,再送入口中。

    动作重复了五六次,终于勉强不再口渴,她还处在迷迷糊糊的阶段,干脆将精神体放出,控制翅膀上的火熄灭为她守夜,自己头一歪,继续睡了。

    再次醒来时,喻林的状态好了许多,外面已经是白天,天气晴朗。她打算在附近观察观察,也找找看有没有有用的物资。

    上尉的鞋和裤子暖和是暖和,可惜太大了,影响她的行动,她只好穿着自己的衣物,再把大衣的下摆翻到腰部用腰带扎紧,勉强利落地踏出山洞。

    能看见山,说明她已经在雪原的东南部了,地理位置不错,离地图上标注的小镇算比较近,五百多公里,地理环境复杂,不吃不喝不休息,走六七天差不多能到。

    但喻林有个优势,她能飞。

    虽然速度比不上一般鸟类,但时速二十公里还是能保证的,可以将赶路时间压缩到两天左右。

    目前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能量补给。她将近一天没吃饭了,又还在发热,而飞行是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运动,以现在的状态,她根本飞不起来。

    茫茫雪原,去哪里找能吃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