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

    二哥和三哥立刻扑向喻林,比两人更先到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噪音和尖叫。喻林抱住头蹲在地上,尖锐的耳鸣像一排粗长的钢针,使劲地扎进她的脑袋。

    天地变成一片黑白,模糊的黑影像死神到来前的浓雾。她眼前的景象扭曲畸变,每一道身影都是有着尖嘴獠牙的鬼怪。

    一个是身形鬼魅的水妖,变幻成各种模样,刀从腹部将她切成两半,她就尖笑着将两半身体各自凝聚成人。

    一个是庞大强悍的石妖,手臂幻化成坚硬的岩石,刀砍不断,火烧不裂,一拳砸在地上,就将土地破开一个硕大的豁口。

    还有翩飞在空中的鸟,挥舞着触手的章鱼,和,和一团……

    喻林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成千上万只铜钹在她的脑海奏响,像一只手捏住她的大脑,快速地向上一拔。

    她伏倒在地上,鲜血从五窍中流出来,还没来得及褪去那点从身体里带出来的温度,就被怪物们争先恐后地舔舐干净。

    它们怪叫着飘在空中,尖利的爪子抠挠下她的皮肤与血肉,贪婪地吞噬进自己的肚子。

    喻林疼得几乎麻木,暴虐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无差别向四周攻击。

    这是她的力量吗?怎么用起来会这么疼呢?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内脏,好痛好痛好痛,开裂了,还是碎掉了?她好像被拖进了绞肉机,身体要被撕成碎片。

    她蜷曲在地上,脊背拱起,手指不停地抠挠着自己的脖子和胳膊,泪水汩汩而下,大脑连思考的空隙都没有。

    突然,一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暖洋洋的力量擦去鲜血,流入她的经脉。

    “你不是说不管她吗?”

    “啊呀,都要变成白痴了,怎么能不管嘛。”

    喻林下意识抓住这只手,硬邦邦得硌手,顺着手掌上一条条的硬质物体摸过去,她才浑浑噩噩地意识到,这是一只骷髅的手。

    那双手的动作停滞片刻,然后以轻柔但不容挣脱的力道拨开她的手,带着沁人心脾的温暖,渐渐消逝在黑暗。

    不,不,喻林本能地伸手挽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别走,求你留下来……

    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一根手指在她的额头上点了点,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

    凄厉的惨叫,尖锐的牙齿,滚烫的鲜血,都不见了,等她回过神来时,她正跪坐在地上,满身满手的血污。

    她的精神体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往常团状抱拢的翅膀舒展,上方两只翅膀上各镶嵌有一枚眼睛,中间翅膀各两枚,下方只有左边翅膀有一枚,另一只翅膀上空荡荡的。

    风很大,雪很大,落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未凝固的血缓缓在手指上流淌,汇聚在指尖,滴落在地上,被一只形状扭曲的手接住。

    喻林顺着手往上看,看到一张皮肤青白的娃娃脸。

    他倒在血泊里,漂亮的蓝色眼睛是失了火彩的宝石,还在失魂落魄地看着喻林。

    “老大……老大,”他用被碾碎的指骨勉强勾住喻林宽大的衣袖,“我给你眼睛……我都给你……你,你别生气……”

    “我只是觉得,蜘蛛……太危险了,我想……一个人去,把它赶走……没有眼睛……我打不过……”

    喻林手一颤,甩掉娃娃脸的手。

    怎么回事……那些怪物呢?她把那些怪物都打死了……怎么突然……

    突然,侧方又伸来一只手:“你还好吗?”

    喻林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住了,她僵硬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人。

    她的脸隐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光洁白净的下巴,莫名给人一种熟悉感。

    “你是谁?”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可怕,每说一个字都是在用石子摩擦声带。

    “一个路过的好心人。”黑衣人靠近几步,一脚踩在娃娃脸折断的胳膊上,他立刻发出痛苦的惨叫。

    “住手,你在干什么!”喻林被这一嗓子喊回了理智,立刻想要阻止黑衣人的行为。

    她的头不晕了,眼不花了,伤口没了,身上流淌着充盈的精神力,状态从未如此之好,她站起身,防备地看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

    “如你所见,我要杀了他。”黑衣人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一样朦胧,但能听出来,音色很漂亮。

    她似乎累得狠了,声音倦怠,尾音懒懒地拖出来一点:“女士,你要在阻挠我吗?你是个觉醒者,为什么要替污染物求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林能判断出这是个觉醒者,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她把娃娃脸打成这样的?她知不知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我只是想让你先别杀他。”

    黑衣人……喻林看不见黑衣人的上半张脸,不知道她在不在看她,反正脸是面朝着她的方向。

    黑衣人的语气变得古怪:“你亲手杀了他的同伙,为什么现在又一副舍不得杀的样子?共情污染物是大忌。”

    “你在说什么!”喻林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四处望,地上除了已经意识不清的娃娃脸,还乱七八糟地躺着两个在黑暗中看不清形状的隆起。

    是二哥和三哥,两人几乎被烧成了黑炭,腹部留有一个血坑,像是被生生挖出了什么东西。

    喻林茫然看向自己的双手,红艳艳一片,指甲里还残存着凝固的血块和肉丝。

    “好了,杀了这只污染物核心,难道你想放他继续出去害人?”黑衣人说着,立刻就要动手。

    喻林为自己辩解:“我没想让他去害人。”

    娃娃脸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嘴里喃喃:“我……没有,没有害人……”

    黑衣人不耐烦了:“你作为核心,力量福泽整个污染区,这个污染区就是因为你而生成的,就算你没害人,你敢保证在你力量的庇护下的其他污染物没害人吗?”

    黑衣人的手

    中精神力运转,却又在爆发的瞬间被喻林打断:“等等!”

    精神力擦出火花又熄灭,黑衣人开始警惕,蓄力的方向细微调整,将喻林容纳了进去,一击下去,将娃娃脸毙命的同时还能让她丧失行动能力:“你不会真的想包庇这只污染物吧?”

    “没有。”喻林还不至于这么圣母心,她不动声色地绕开攻击范围,把脏兮兮的手按进雪地里,偏高的体温化雪成水,带走了了手上的污脏。她稍微往前探,伸手盖住了娃娃脸的眼睛。

    温和的净化精神力于污染物而言是慢性毒药,温吞地侵入他的大脑,迷惑他的神经。娃娃脸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喻林拨弄身上那件属于上尉的大衣,温声说:“睡一觉吧,你的老大在梦里等你。”

    娃娃脸乖顺地闭上双眼,又长又翘的眼睫毛剐蹭在喻林的掌心,痒痒的。

    他把一枚硬质的小圆球塞到喻林手中,上面的血被他在雪里滚了一圈,勉强擦干净了:“给你,给你……不要,生气……”

    “没有生气,”喻林回忆上尉在日记中的口吻,和娃娃脸之前说过的话,说,“你做得很好了,很厉害。我为你骄傲。”

    精神力无声无息地带走他的生命,他将和他的队友在没有风雪的世界重逢。

    黑衣人安静地看着,喻林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她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喻林避开她的手,把娃娃脸递给她的东西摸出来看,是一枚漂亮的冰系凝结核。

    “A级凝结核,他居然把这个自己挖出来给你。”黑衣人说。

    喻林有自知之明:“这不是给我的。”

    黑衣人跟了他们一段时间,知道这些污染物管喻林叫老大,估计是锈透了的脑袋认错了人。

    她主动拉开与喻林的距离,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你是一个B级觉醒者?你怎么会杀得掉这么多高级污染物?”

    “都是我杀的?我没有印象了,可能是……濒死前的最后反抗吧。”喻林说。

    她的心沉下去,污染物真的是她杀的,她哪里来那么强大的力量?

    黑衣人不置可否,喻林的模样虽然狼狈,但离濒死还差得远。左右她又不是污染物,地上这些也都真真切切是她杀的,自己没必要逼问别人保命的绝活。

    “我以为你被这些污染物挟持了,躲在草丛里打算救你的。没想到你突然暴起,把这三只污染物全收拾了。”

    喻林问:“那两只……死得痛快吗?”

    “痛快,”黑衣人走到二哥和三哥身边,蹲下检查尸体,“在你爆发的一瞬间就被炸死了。走得很安稳。”

    她在二哥身上找到了一枚B级的凝结核,扔给喻林:“接着。”

    “你不要吗?”

    “都是你杀的,我不要。”黑衣人用精神力烧去手指上染上的血污,再用手抚平衣摆。

    她露出的那节手上缠绕着白纱布,手腕上有一抹闪亮,转瞬既逝,又藏回宽大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