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息间,狼的身影就变得清晰可见,它们见着人并不回避,老二挥舞手上的枪支和军刀,老三则大声地呵斥,为首的狼只是脚步顿了顿,便继续逼近。

    老二当机立断,声嘶力竭地喊:“走!大部队先走!老三和我留下拦住它们!”

    老四和娃娃脸立刻指挥人群聚拢向前跑,老二和老三在最后,两人挡在民众和狼群之间。

    五头狼,雪原食物匮乏,让它们变得身形消瘦,即便如此,它们的体型仍旧比一般的灰狼要大得多,为首的那头有半人高,眼神阴翳地锁定住老二,身上污染的气息,在无声昭告着它们的危险。

    老二和老三双眼死死盯住狼群,两人拉开距离,这时,立在狼群后方的两头狼突然一左一右窜出,意图绕过他们直击后方的队伍!

    “砰!”

    两声枪响整齐地叠在一起,老三击中了左边狼的前腿,而老二射空了,子弹擦着右边的狼飞出去,却也成功震慑住了它的脚步。

    左边的狼呜咽两声,亮出爪牙愤怒地扑向老三,老二因为枪械的后坐力退了一步,才刚刚稳住重心,迎面而来的就是头狼锋利的牙齿!

    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至面前的威胁中,得空的剩余三头狼立刻往队伍的方向跑。老三顾不上一条胳膊被狼咬住,握着枪的手高高举起,又是两声枪响,射中两头狼的后腿。

    一头狼转身向老三发起进攻,一个试图咬住腿将他扑倒,余下的两头狼窜出去,一口叼住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

    男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背上的老人便滚两滚落在雪堆里,被狼叼上了脖子。

    “住手!爸!放开我爸!”男人高声吼叫,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伸出的手还未碰到老人的衣角,整个人便又被狼压住,柔软的脖颈上紧贴着尖利的獠牙,他甚至能闻到从狼的嘴里散出的热烘烘的腥气。

    老二把刀捅进头狼大张的嘴里,扛下头狼的一计撕咬,看见这一幕,急火攻心,竟是身形一晃,被头狼抓住破绽,狠狠撕咬在了那只伤口发炎化脓的胳膊上!

    “嘶——”他发出长长的一声痛呼,生死存亡之际,已经无法正常感受到疼痛,他还完好的一只手抓着刀大力插进狼的嘴角,在里面拼命地搅动,迫使头狼松开牙齿,随后,挣脱出来的手调转枪口,对着狼头开了一枪!

    狼王倒在地上抽搐,鲜血从子弹射入的小孔汩汩流出。弹药已经不多了,老二确认它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就一轱辘起身,冲向被两头狼围攻的老三。

    他一只手拿刀卡进一头狼的嘴里,勉强制止了它咬人的动作,而另一只拿枪的手已经被另一头狼咬住,灰狼眼里闪烁着绿光,松动脖子,不停地甩动撕扯,想要把老三的胳膊撕下来!

    他倒在两头狼身下,徒劳地踢腿试图让它们离开,可这些挣扎都只是杯水车薪。

    老二浑身挂满了与狼缠斗时被牙齿和爪子划出的伤口,他机械地擦掉自己眼皮上的血,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在不停地放大,然后又迅速地缩小。

    他举起枪,手腕微动,枪口调整了数个方向,一会儿对准的是狼,一会对准的是人,最后骂一声,举着刀奔过去。

    “死吧!”他高高举起刀,捅进狼的后背!

    狼松开老三的胳膊,挣扎着挣脱刀,转而要撕咬老二,老三趁机开枪,子弹刺穿两头狼的脑袋。

    “起来,起来。”老二已经有些精神恍惚,肾上腺素的作用在慢慢消退,剧痛和高烧如潮水要将他淹没。

    他用不停发抖的手拉起老三,然后迅速扑向还在与狼厮打的男人。

    那个老人已经成为了一滩模糊的肉,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有,便已经失去了生命,洁白的雪上透出红艳艳的颜色,慢慢向四周蔓延,就像一碗西瓜汁拌成的冰沙。

    老二的脚边横着一条胳膊,浸泡在血里的透明的肉已经被冻硬,鲜血干涸在上面,可以看见大臂顶上膨起的圆头,和半透明的关节断片,白森森到令人胆寒,让人心底疑惑,这真的是从人身上脱落下的一部分吗?

    “二哥!”老三喊得声嘶力竭,老二这才从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中回过神,一转头,对上的是狼流着诞水的嘴,它的牙上还沾着肉丝和血,都来自于那个还在不停嘶吼挣扎的男人。

    他想给狼一枪,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跑在身后的老三狠狠掷出军刀,刀在空中旋转几圈,插进狼的头颅,将它彻底钉死在雪地中。

    男人得救了,他的胳膊,肩膀和腿上都是伤口,站不起来,他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老人身边,对着那血淋淋的肉哭嚎:“爸!爸!”

    他流出的眼泪冻在脸上,又不停被之后流出的热泪融化,整张脸上都是冰碴,一片狼藉。

    老二下意识要去安慰那个可怜的男人,只迈出一步,便感觉天旋地转,四肢像不合身的破零件,咔擦咔擦地蹦出螺丝。

    他佝偻着身体,慢慢,慢慢坐在地上。

    老三抓住老二的肩膀,想要把他拉起来,手掌下的人瞬间瑟缩了一下,老三急忙收回手,上面全是血和脓水。

    那血里混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分明是污染入侵才会出现的症状!

    “哥!”老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焦急地说:“哥,你起来,不要闭上眼睛!我们要追上大部队,你骗我,你说你的伤口好了!你是不是发烧了?我,我背你,我们追上大部队。”

    老二的眼神有些涣散,他知道自己要扛不住了。他努力想要安慰老三几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耳边是老三语无伦次,带上了哽咽的话:“你坚持一下,我背你,我们追上队伍,那里有药……”

    三只抗污染素,能顶什么用呢?一只抗污染素最多降十点污染值,他用了,也就是降到50,但他们还有那么多人,还要在污染区走这么久,抗污染素给他用了,其他人用什么?

    老二心想,还是把这个快要哭死过去的男人带走吧,被狼

    啃了两口,但手脚都是好的,是个能用的壮年劳动力。

    他已经废了,回去了死在队伍里,还得害那两个弟弟大哭一场。

    他动动嘴唇,想要安慰一下老三,说一些轻松的话,比如“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吗?”或者“我还好得很呢!”

    他使劲酝酿了一下,嘶哑地说:“放心,我还……”

    身后传来挣扎翻滚的声音。

    一些生物在被污染后,身体发生了部分变异,比如,脑死亡后还能行动,只有心脏和大脑全部破裂,直至鲜血流尽才会真正死亡。

    倒在地上的狼再次起身。

    ……

    又是一个夜晚,老四和娃娃脸一起坐在火堆旁守夜。

    用老大的话来说,萨沙越来越像一个男子汉了,他不再哭,不再缠着哥哥们一起幻想完成这次任务后要去吃什么玩什么。

    但能安慰他,能哄着他的哥哥都已经死了,只剩下老四这个老是嫌弃他的,萨沙不爱撒娇似乎是形式所迫。

    他们安静地坐在火堆旁,谁也不说话,萨沙没有哭着闹着说要去找二哥和三哥的尸身,老四也没有用恶言恶语发泄心里痛苦。

    他们只是坐着,火光那么温暖,心里却一片冰凉,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萨沙不动声色地往老四身边挪,老四低着头,假装自己不知道。

    “你在干什么?”萨沙主动问。

    他总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小孩一个,心里憋不住事情。

    老四看见他憋得红彤彤的眼眶,垂下眼回答:“我在想明天怎么走。”

    短短几天,他一跃成为了这里的主心骨,这才意识到原先想哭就哭的时光是多么珍贵。现在,他必须表现得坚定,必须沉稳,不能犯错。

    萨沙问:“你在紧张吗?”

    “没有。”

    他没有紧张,他不能紧张,他不敢紧张。

    队长之前原来一直身处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吗?他不禁想起那个高大得像一头棕熊,偶尔却又木讷笨拙的男人。

    他陪二哥喝酒聊小孩的教育,听三哥烦恼该给自己还没出生的宝宝起什么名字,拿针线盒用废布料给自己做了眼罩来挡住毁容了的眼睛,听萨沙讲他那一堆漫无天际说出来要被人嘲笑的古怪想法。

    在队长赴死的那个夜晚,二哥也向他一样思绪万千吗?一滴眼泪也不敢在人前掉,生怕有人勘破那藏在厚重悲伤之下的惶恐;一丝怯懦也不能有,因为所有人接下来都要仰仗你。

    他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来宽慰他的呢?看见他痛哭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否有一刻也想放声大哭?

    萨沙抱住膝盖坐在他身边,柔软的金发已经蓄得有些长了,搭在眉骨上,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蓝,可是不再有笑意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脸颊瘦了,已经显示出一点成熟的轮廓,但对于他的年纪,似乎又太早了。

    老四问:“什么时候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