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拿到手,不一定就是赚

作品:《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折子送出去后的第三日,云川城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从清晨开始淅淅沥沥,刚翻过的田吸饱了水,城里青石路也湿得发亮。

    县衙却一点没因为下雨清静。短短三日,案头上的旧契已经从七张变成了四十六张,还只是主动来登记的。

    谢昭坐在桌后,随手翻开一张。借银十二两,抵田十一亩。再翻一张,借粮八石,抵田五亩。

    第三张更狠,三年前借了四两银,如今连本带利,要拿走两间屋、一头骡子外加七亩地。

    谢昭看了半天,“这银子会生孩子?”

    梁守义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

    “生得还挺快。”

    “……”

    他已经学会了,这种时候不要接话。

    陆停坐在另一张桌边,把来登记的债主分成几类。本地旧债,外地收债,商号转手,还有几张看起来明显有问题的,单独压在最下面。

    陈七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又进来两个抱着契书的人,忍不住问:“还来?”

    梁守义苦笑,“今日第六个了。”

    “他们以前怎么没这么勤快?”

    谢昭头也不抬,“以前来收什么?荒地?还是死人?”

    陈七想了想,确实。如今云川一活,连债主都比以前精神。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整齐,从县衙外一路停到门前。

    陈七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谢昭还在看契,“债主?”

    “不像。”

    “商队?”

    “也不像。”陈七停了一下,“像官。”

    谢昭终于抬头,下一刻,院门外已经有人撑伞进来。玄色官袍,肩头沾着细雨,身形清瘦挺拔,那张脸冷冷淡淡,熟得让谢昭刚看清就觉得太阳穴开始疼。

    裴砚。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裴大人!”

    梁守义更快,人已经迎出去,“下官见过裴少卿。”

    陆停倒没动,只是抬眼看了谢昭一下,那眼神很明显,看,你要的人来了。

    谢昭:“……”

    她想要的是一个会看契的人,没说非得是这个。

    裴砚走进屋,伞被随从收走。他先扫了一眼桌上那堆得越来越高的旧契,再看向谢昭,“谢大人。”

    谢昭也笑,“裴少卿,来得挺快。”

    “再慢些。”裴砚目光落到最上头那张借银契上,“听说你已经准备赖账了。”

    梁守义:“……”

    陈七:“……”

    陆停低头,肩膀好像动了一下。

    谢昭脸上的笑停了一瞬,“谁造的谣?”

    裴砚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纸,“你的折子。”

    谢昭:“……”

    她写得有这么明显?

    裴砚像是看懂她在想什么,“你原话是……若旧契尽数兑现,云川春耕必停,商信又不可废,臣实在难办。”

    他停了一下,“陛下看完之后说,你通常只有准备做坏事的时候,才会承认自己难办。”

    屋里突然安静,陈七低头,憋得很辛苦。

    谢昭面无表情,“陛下对臣误会颇深。”

    裴砚淡淡道:“我以为没有。”

    谢昭:“……”

    三日路赶得这么急,嘴倒一点没干。

    梁守义眼看气氛越来越奇怪,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裴大人,目前登记旧契四十六张。其中已经牵扯七个村,还有人在陆续进城。”

    裴砚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片刻,“原契在哪?”

    梁守义一愣,“这就是。”

    “不是。”裴砚指了指纸角,“这是转契。最初借贷时的本契呢?”

    梁守义脸色一变,立刻转头看向书吏。

    书吏也懵了,“没……没让他们交。”

    裴砚把契放下,“只拿转契,不能证明最初那笔债合法。”

    闻此,谢昭眼睛都微微亮了。专业的人果然不一样,她看了三日,只觉得哪张不顺眼。

    裴砚刚进门,已经先找到第一处能下刀的地方。

    谢昭身体往前倾了点,“继续。”

    裴砚看她一眼,“谢大人。”

    “嗯?”

    “你离我远一点。”

    “为何?”

    “你现在的表情……”他顿了顿,“像看见刀了。”

    陈七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谢昭慢慢转头,陈七立即站直,“我什么都没听见。”

    裴砚没理他们,又连续抽了几张契,“查原契,查中人,查当年是否实际交付,查利息有没有超过律例,查土地是否重复抵押,查转手过程中,有没有改数。”

    “还有——”他拿起其中一张,指尖点在一处墨迹上,“这张纸是两年前的。”

    梁守义一惊,“可上面写的是四年前。”

    “所以查。”裴砚把契放在另一边,“真债归真债,假契归假契。若有人借灾年混进去做了手脚,那就不是讨债,是案子。”

    梁守义的腰一下挺直了,终于看见点希望。

    陈七也听懂了,“所以先把假的揪出来?”

    “嗯。”

    “假的多不多?”

    裴砚看他,“不知道。”

    陈七:“……”

    问了跟没问一样。

    谢昭却一点没失望,“假的交给你。”

    裴砚抬眼,“真的呢?”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谢昭笑了一下,“还没想好。”

    裴砚沉默片刻,“陛下让我来之前,还交代了一句话。”

    谢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话?”

    裴砚神色平静,“别让谢珩把债主全坑死。”

    谢昭盯着裴砚,“裴少卿。你这一路赶来,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气我?”

    “都有。”

    谢昭:“……”

    很好,人确实专业,也确实烦。

    可她很快又笑了,因为裴砚来得正是时候。假的,改过的,重押的,利滚得过头的,让大理寺去查。

    剩下那些真正合法、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的债,才是她该动脑子的地方。

    谢昭伸手,从最下面抽出一张已经核过两遍、看不出任何问题的旧契。

    六亩地,十二石粮,她把纸推到裴砚面前,“这个呢?”

    裴砚看完,“目前看,是真的。”

    “能赖吗?”

    “不能。”

    “能拖吗?”

    “不能无故拖。”

    “能抓债主吗?”

    裴砚抬眼看她,“他若没犯法,你想以什么罪名抓?”

    谢昭:“……”

    果然,找专业的人来,最大的坏处就是……她那些不太专业的坏主意,还没出口就被堵死了。

    裴砚把契推回来,“这类如果很多,你打算怎么办?”

    谢昭低头看着那张纸,窗外雨丝斜斜落进院子,田里已经有人因为债契停了犁。

    再拖几日,她前面费那么大劲盘活的春耕,就真要重新趴下。

    谢昭看了片刻,忽然问:“裴少卿,债契上写的是还不上粮,拿地抵。”

    “是。”

    “所以债主真正有权拿的……就是地?”

    裴砚眸色微微一动,“按契面,是。”

    谢昭抬起头,刚才还被他堵得没路可走的神情,忽然一点点松了。

    裴砚看见她这个表情,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谢昭弯起唇,“没什么。”

    她重新拿起那张六亩地的旧契,“只是忽然觉得……地这东西,拿到手,也不一定就是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