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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风入我局

    第51章 Chapter51 崖底之处,

    边城北地风硬, 深秋一过,北风卷着荒原的寒意直直压进城中。

    城墙脚下的枯草被风掀起一阵又一阵,草叶翻卷,沙尘细碎, 若是远远瞧去, 倒像是昏黄的河水, 在地面翻腾涌动。

    边城人人皆知, 自打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便一日比一日冷清。

    从前苏将军镇守边疆, 每每回府时,府门前日夜车马不断,来往武将、文官、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门前的石阶都被踏得光亮。

    这会虽高门依旧, 朱漆未褪, 却再不似寻常那般热络。

    尽管这两日将军府回来人了, 可这大开府门迎人的日子, 却仍是屈指可数, 更多时候, 静得像座久无人居的荒宅。

    现如今,京中的车马来了。

    城中百姓远远便能瞧见一队仪仗,自城门方向缓缓而来, 车辕沉重,旗幡高悬。

    队伍最前方插着皇宫之中太后的旗号, 紧随其后的是一众银甲侍卫,他们身披轻甲,腰悬佩剑, 队形整齐,气势肃然。

    此地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大的皇家阵仗,一时间街巷两侧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这可是京城来得车马?”

    “何止是京城,你看那旗号没有?那可是太后仪仗!”

    “那是皇家的人!”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阵阵惊叹声。

    那队车马先是一路行至吴将军府,可待他们行至门前时,见吴江住所府门紧闭,这才扭转方向来了苏将军府。

    与此同时,陆归崖手下精兵早已应声而至,一队队迅速列于府门前,肃杀之气隐隐弥漫。

    于是,这苏将军府门前,很快形成了一副极为微妙的局面。

    一边是太后懿旨所带仪仗,一边是陆归崖麾下精兵,两拨人马隔着府前长阶对峙而立,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掐紧,让人不得喘息。

    此地民风粗犷,百姓平日里虽见惯了兵刃相向,但眼下这阵仗,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议论声四起。

    “要打起来了?”

    “小点声吧,这可是皇家,当心掉了脑袋。”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正抬眸看向边城昏黄不见日的天色,随后将视线落在去将军府门前的两拨人马,缓缓开口。

    “只怕是要变天了……”

    就在百姓议论纷纷之际,马队最前方之人已勒住缰绳,只听赤马嘶吼一声后,男人缓缓开口。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陆将军。”

    连肃端坐于马上,手持太后懿旨,那身官袍于一众银卫之中格外显眼。

    此人面上虽看着十分恭卑,可那抬手行礼的动作,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瞧去时只觉是做个样子。

    陆归崖这会正立于将军府门前。

    男人眉星剑目,身形修长,金冠之下发间金丝灼灼,身上未披玄甲,单着一件赤色蟒袍,却隐隐带着股子逼人之势,叫人不敢僭越分毫。

    陆归崖的视线缓缓扫过。

    从那一排排太后仪仗,到随行银卫,再到后方几辆马车之上,最后才落在连肃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讥讽:“钦天监五官正。”

    那语气极淡,随后他目光彻底沉了下去。

    “上次同本将军这般说话之人,早已横尸城边。”

    他缓缓抬眸,视线直直落在连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连大人,怕是活腻了吧?”

    话音刚落,整条街的气氛于顷刻间彻底凝住。

    端坐于马上的连肃闻言,神情虽没有分毫变化,可他身后的那一众银卫,却几乎是下意识抽出腰间佩剑。

    利剑出鞘,剑鸣震心。

    寒光映在秋日阳光之下,那气势,隐隐带着几分逼意。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一时之间就连议论声都低了些许。

    连肃见状,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抬手,那动作不急不缓,身后的银卫像是收到命令一般,这才将剑重新收入鞘中。

    陆归崖见状忽然就笑了,那笑声极轻,却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危险。

    连肃这才缓缓作揖:“下官并无意打扰。”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缓,好似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太后懿旨……”

    “赐婚苏家长女为昭和郡主,并与吴将军择良日尽快成婚。”

    陆归崖眉心微蹙,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与不耐烦:“连大人可是日夜观天象,将这脑子观傻了?”

    “既说了是太后懿旨,赐婚郡主与吴将军,可这……”

    “与本将军有何干系?”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顿时一阵唏嘘,他们是听说过陆将军此人极狂,但百闻不如一见,如此不将太后放于眼中,放于整个朝野。

    恐只有他一人。

    连肃闻言,握紧缰绳的手紧了紧,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开口解释:“因吴将军不在府上,不得宣旨。”

    “这才将苏府众人送至此处。”

    苏府?

    陆归崖眉心微动,似是在细细思量。

    若是苏府的话,他清楚这些人注定是要住进府中的。

    但若只是苏家众人倒也是无妨,就算日后闹破了天去,也无济于事。

    可看着眼下这一番阵仗,只怕这太后仪仗队也要一同住进来。

    这便是百弊而无一利了。

    太后所为,先是赐婚,后于整个仪仗队入住将军府,这一盘棋何止一石二鸟。

    这分明是将他们往崖上逼,是要寻机会让他们失足跳下崖底,让他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正当他思索间,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再起。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他陆归崖此生就没怕过任何人,向来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杀谁便动手杀了。

    任谁也奈何不了他。

    若今日之事,他是铁了心不让苏家人住进去,就算是圣上亲临为这苏家当说客,他也绝不会让一步。

    显然,马车之中,也有人想到此处了。

    秦氏此时正坐在马车之中,马车内光线昏暗,车帘微微晃动,她却连掀开一角都不敢。

    深秋寒意渐重,可她的掌心,还是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远在京中还未上马车时,便做了这打算,此番棋局是送上门接近苏逢舟的大好机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住进去。

    即便如此急切,可秦氏仍清楚。

    苏逢舟早已不是当时京中初见的将门遗孤,现在的她,是在其自有才情谋略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个极不稳定之人——陆归崖。

    也正因如此,这才让她左右发怵、为难,不知应当如何为解,不过好在,方才车队直奔吴将军府吃了个闭门羹时,她心中便一直提着一口气。

    还是苏远安先一步开口,将她到嘴边的话说了出来:“连大人。”

    “小女虽已赐婚于吴将军,可二人尚未成婚,若我们这一大家子一同住进吴将军府,恐于理不合。”

    “我那外甥孙女如今也在这边城之中,不若我们一家先住进将军府,如此一来,这日后嫁女,也更为方便。”

    苏远安所言句句皆为体面。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句话,几乎是全了此行所有人的心中欲成之事。

    对于连肃来说。

    若是苏家一行人皆住进将军府,那他及一众银卫,便可顺理成章以保护郡主为由一同住进将军府。

    届时就算陆归崖拦着,也别无他法。

    谁都不知晓,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太后将银卫暂且交于连肃手中的原因。

    只是苏远安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对于他来说,相较于吴将军府门紧闭不见人,让他心生不爽。

    那么此行,明明到了苏将军府,却被外甥孙女婿拦门不让进,才是真正让他觉得被驳了面子,丢尽了脸面。

    但他久居京中,知晓陆归崖的性子,听着外面的对峙,他心中纵有千万般不满,也不敢应声分毫。

    若他应声,陆归崖乖乖听话将府门打开让他们进去,也便罢了。

    但若是不听……

    那他这脸面可真真是在今日彻底丢出京城,出了奇耻大丑。

    故而为避免此况,他从始至终并未打算开口,只是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秦氏虽时不时偷瞄两眼苏远安,却也清楚他不愿应声的原因。

    但她更清楚。

    苏逢舟在京中所遭受的一切,皆出自她手,就连被逼亲也是她一手筹谋的。

    打这陆归崖抢亲成功后,又是出了名的宠妻,险差一步便与心爱之人形同陌路的戏码。

    此番恨意,他没杀上门,血洗苏家,便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但今日,她若是开口当这出头鸟,触了陆归崖霉头,保不齐被那煞神新仇旧恨一起报,直接当头一剑劈死。

    思及此处,秦氏也慢慢闭上眼睛,端坐于车厢之中,并未打算开口相劝。

    相较于秦氏与苏远安心思沉重,苏雪与苏晴的神情倒是轻快得多。

    “我早就说了,大侄女嫁给陆归崖那般狠厉之人,是要吃苦头、受尽委屈的。”

    “现下好了,这将军府门口这般热闹,可我却连那乖顺、可怜,白白净净那么大的一个侄女没了,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肯定是出事了!”

    苏雪看着坐在身旁正透过帘子缝隙朝外张望的妹妹,轻轻摇头:“你放心,逢舟不会有事的。”

    听着姐姐笃定的话,苏晴有些不信:“姐姐怎会知晓?”

    “自打他们成亲后,大侄女不曾回门,不曾同我写上一封书信,不曾探望我们,甚至这么长时间连个踪迹都没有!”

    “外面传得倒是好听极了,说陆归崖宠妻都要宠上天了!谁知晓这煞神究竟是不是将大侄女打残,带到此处避人养伤的?!”

    苏晴年纪小,虽不通男女之事,却护短得很,尤其偏心她那位初见第一面,便惹尽她怜爱的大侄女。

    想到此处,她越说越生气,就差朝着陆归崖吐口水,朝着那煞神的影子狠狠踩两脚解气!

    苏雪听着她絮絮念叨,没有接话,只是端坐在那里,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出神。

    陆归崖刚要开口,身后将军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众人闻声皆抻着脖子,踮脚望去。

    那站在将军府门内之人,正是苏逢舟。

    只见少女身着素雪贡锦长裙,外披狐裘大氅,面色苍白虚弱,发间只单簪一支银簪,装束素净得几乎没有半分华贵。

    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将门世家的风骨。

    许久未见苏逢舟的苏晴顿时激动起来,还未等苏雪反应过来,她已然跳下马车,朝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急匆匆跑了过去。

    苏雪见她如此莽撞,生怕她出什么事,便也连忙跟着下了马车。

    “大侄女!!”

    苏逢舟闻声望去,人群之中,一抹映橙色的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苏晴原是想给大侄女一个热乎乎的拥抱的,可跑到身前,见到陆归崖搀扶着苏逢舟的手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苏雪则身着一袭湖青色衣裙,也已从马车上追着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连肃见状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他缓缓上前一步,朝着苏雪的方向恭敬行礼。

    “下官见过昭和郡主。”

    那声音清脆响亮,于人群中稳稳传开,紧接着银卫也齐齐抱拳行礼,周围看热闹的边城百姓见状纷纷避让低头。

    唯独陆归崖连同将军府内外众人未曾行礼。

    苏逢舟闻声,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道:“郡主……?”

    她越过层层人群,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只见她正缓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陆归崖也朝着那抹声影看去,搂着怀中之人的动作紧了紧,用唯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解释。

    “你这位小表姑,被太后懿旨许给了吴江,成了昭和郡主。”

    吴江二字落入苏逢舟耳中时,她面上神色微微一怔,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缝隙。

    却又在苏雪行至身前时,被她生生压了回去:“见过郡主。”

    见苏逢舟行了礼,陆归崖也恭手行礼,身后的精兵一同行礼。

    这一礼。

    好似回到两月前,她们二人初见,那次也是苏逢舟礼数未全,便被苏雪托住胳膊。

    此次礼数同上次别无二差。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她顿了顿,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今日贸然前来,确有要事求你帮忙。”

    语毕,她回头朝身后的马车望了一眼,苏逢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辆马车上。

    略一思索,她勾起唇角,才缓缓开口。

    “你这是哪里话,早在我于京城之中便颇受舅公舅婆照料,如今他们来边城,理应是我做东,绝不会将他们拒于府外。”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苏雪侧目看向苏晴,示意她去叫人。

    马车内的二人听见女儿唤他们下车,这才匆匆起身,不过刚一落地,苏远安与秦氏面上便堆起笑意。

    舅公倒是一如既往地模样,过往种种虽曾有是非,可那笑意,却仍同他们两月前相见的第一面,慈善、温暖。

    只是苏逢舟在看向秦氏面上同样带着笑意时,眉眼不自觉蹙起,不知为何,心里莫名觉得那笑容,与她半月前所见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半月前,秦氏脸上的笑意温和,却能让人感觉到,那其中带着疏离、假意与数不尽的算计。

    可此刻,同样的脸上,同样的笑意,却让她觉得莫名多了几分讨好与殷切。

    缘何会讨好?

    若在往常,苏雪身为名震京城的才女,秦氏的鼻子便早已翘到天上去,可如今自家女儿出头成为郡主,入了宗室,她反倒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这其中的变化,苏逢舟未曾可知,不过是短短一面,并未细细相处下来,她自然看不透这其中缘由。

    可她却清楚,这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改变。

    有的……

    只是有所求,亦或有所惧。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将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身上。

    难不成……是因为他?

    秦氏因怕得罪了陆归崖,会丢了性命,所以才收敛了?

    简单寒暄过后,秦氏便带着随行的下人开始往将军府里搬行李。

    与此同时,还有此行的太后仪仗一同搬进府中。

    陆归崖扶着苏逢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半晌过后,他低声开口。

    “你该知晓此番是太后设的局……”

    “也该知晓,若你不愿,就算是他们说破了天去,我也有那个能力和手段让他们进不来。”

    “更何况……岳丈岳母尸骨未寒,你孝期未满,这将军府本就不该办此喜事。”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缓缓铺开,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逐渐热闹起来的府门,眼神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陆归崖,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此番我们别无选择。”

    “与虎谋皮不是易事,若想查楚阿父阿母尸身究竟在何处,便要付出代价,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后算对了一点,此盘棋局确会将他们二人逼至崖顶,让他们失足跌落。

    却不曾想,崖底之处,有一逢小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52 “苏家小娘

    边城城外的那片密林, 向来人迹罕至。

    林木高大,枝叶层层交叠,白日里就连光都难以透进几分,若远远望去, 只会觉得里面一片阴影, 散出阵阵寒意。

    久而久之。

    边城百姓便极少再往这片林中靠近, 更别提有人会知晓, 在那密林最深处,还落着一座府邸。

    吴江一行人正停在林中央的一片废墟前。

    原本精巧雅致的宅院,此刻只剩一地残垣断瓦, 梁木焦黑,屋檐坍塌,数百暗卫, 上千幅画卷, 皆毁于那一夜的漫天火光之中。

    就连府内早早被他藏起, 准备日后迎娶时用作聘礼的嫁妆, 也被人砸得粉碎, 凌乱散落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 他曾那般精心呵护之地尽数毁于一旦。

    此情此景, 就连常年跟在吴江身侧的一众亲卫,都个个低垂着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将军一怒之下将他们也杀了泄愤。

    然而,吴江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立在废墟前, 缓缓扫过四周残破的景象,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惋惜,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男人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去查。”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众亲卫身形顿住:“若有异样,第一时间来报。”

    话音落下。

    吴江身侧的亲兵立刻四散而开,迅速往密林深处探查而去,可吴江心中却十分清楚。

    此番……根本不会查出什么。

    方才他已大致扫过一圈,府邸外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既无血迹,也无兵刃碰撞留下的痕迹。

    这说明……

    那些歹人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府。

    思及此处,吴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府邸外围那一圈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树林上。

    他清楚,没有打斗,却能破除他的天罗地网的重重暗卫,便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于夜色之中利用风向,以迷药为辅,先将外围暗卫尽数迷晕后,再堂而皇之入府。

    想到这里,吴江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低声轻喃:“终于发现了吗?”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一只鹰隼自远处盘旋而来,在林中上空绕了几圈后,猛然俯冲而下,直冲吴江。

    鹰隼羽翅掠过林中叶,发出阵阵凌厉风声,可他的神色却未变分毫,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下一瞬,那鹰隼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之上,显然与其相熟。

    男人缓缓抬手取下它脚上的纸条,那纸条之上,唯有二字。

    “速归!”

    *

    边城之中,苏府之内,高悬匾额之下府门大开。

    原被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救回苏府众人身上的伤,已然全部养好,这会守在苏府门外的,有一半是原苏府旧人,一半是陆家精兵。

    两拨人各自立于两侧,气势森然,将整座府门守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正厅之中已然坐满了人。

    只不过,不同于苏逢舟数月前赴苏府投奔时时,坐在上首位置的人是苏远安与秦氏。

    这一次众人齐聚,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她与陆归崖二人。

    这苏将军府的正厅,虽不及京城苏府那般门庭宽广,可此刻厅中落座之人,却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京中探花府尹,温忌。

    仅次于状元位居第二之人,钦天监五官正,连肃。

    再加上苏家众人、昭和郡主,以及守在正厅外的一众太后仪仗银卫。

    在世人眼中,随着苏将军与楚将军身死,这将军府本该日渐衰败,门庭冷落。

    可如今看来,这府中气势,竟隐隐比从前还要盛上几分。

    远离百姓视线之外的厅中众人,神色各异,虽面上都带着笑,行为恭谨,可谁都能感觉到,这股空气中隐隐流通的杀意。

    陆归崖眉心微蹙,神情冷淡。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厅中众人,只是低垂着眼,慢慢把玩着手中的白釉青瓷茶盏。

    那姿态,显然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相较于他的冷淡与傲气,苏逢舟的神情却显得从容许多,她眉眼轻弯,唇角含笑,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语气温和得体。

    “将军府小门小户,如今厅中诸位却皆是朝廷命官、郡主,以及皇室宗亲。”

    “我自不敢怠慢,特意为诸位煮了这边城才有的西域贡茶,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也纷纷端起茶盏。

    温忌端起茶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苏逢舟身上,似是打量了片刻,这才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连肃眉心微动,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浓烈的脚步声。

    只见苏将军府内,吴江身着玄甲,浑身带着股子肃然杀意,身后跟着他一手提拔在身侧的心腹。

    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不觉得他此番动作是来领旨的。

    反倒像是……

    来杀了这宣旨之人的。

    连肃见状,眉心紧皱。

    他早就预想到了吴江此人心有所属,也清楚他多年不愿成亲的原因,更清楚他在知晓这门亲事之时面上的模样。

    却不曾想,他的怒意竟会到如此地步。

    虽为太后同党,可他却敢率着一众亲兵步步相逼,若不是守在门外的那些银卫挡着,只怕他当下早已人头落地。

    竟……心悦到如此地步吗?

    连肃下意识地看了苏逢舟一眼,而后再度将视线落在吴江身上。

    不过下一瞬,只见为首之人抽出腰侧利剑,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厅中众人。

    那架势摆明了是要杀人!是要抗旨!

    可连肃面上仍旧不慌,对于他来说,让吴江娶了郡主让二人尽快成亲,是他一步一步稳于朝堂之上的通天路。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那高位之上。

    男人神色冷静,身着朝服,一步一步朝着厅外走去,甚是一步比一步还要稳。

    连肃冷静自持,为了心中所求不惧生死,自然在面对此情此景时生出一股狠劲,

    那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是这世间许多人为了前途所没有的,可以豁出一切的心气。

    但这一切对于苏家众人来说,发生得还是太过突然,齐齐被吓得失了脸色。

    苏远安拄着拐杖的手失了力气,朝着身后跌去,若不是身后有椅子在那,只怕他现在是要跌坐在地上的。

    现下,就连一向颇有算计的秦氏,也在面对这未来的女婿时犯了难,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陆归崖见此情此景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那里。

    对于他来说看戏而已,尤其是这般自相残杀的戏码是极难得的,太后这局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伙人无论谁死了。

    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可陆归崖也清楚,同样都是太后党羽的人,他们也不会闹到那般地步。

    更何况,吴江在太后一党的投名状,也许是苏将军夫妇。

    心悦他夫人,爱慕他夫人,能精心收好那对玉饰,却能做出伤害她家人之事,便说明吴江有所求。

    此番作为,也许只是演给他们看,归根结底,这门亲事,吴江是怎么选都会认下的。

    于是他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陆归崖来说,他只要自家夫人平平安安,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而苏逢舟此刻视线,则是落在苏雪身上。

    对她来说,舅公不公,秦氏坏事做绝,二人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暖意。

    可偏偏他们这一对女儿,给了苏逢舟入京后,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来自家人的温暖。

    而眼下,吴江不君。

    虽说她此行是为查明真相,但她知晓,吴江心系于她,也清楚此人绝非良人。

    若是苏雪嫁了他,他们二人是绝不会得善果的,更何况他们是要对付吴江的,她不敢想,若到那时,苏雪会被至于何等地步。

    一时间,就连苏逢舟自己也说不清。

    苏雪被封为郡主,被太后提入宗族,又被许配给吴江,这一切究竟是苏家的报应,还是她这个小表姑的不幸。

    陆归崖见她久未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过刚落在苏雪身上的一刻,他心中便清楚。

    夫人,这是生了恻隐之心。

    她不愿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杀人不见血丝的棋局之中。

    苏晴此刻看着连肃一步一步朝着吴江的利剑走去,不知为何,脚下步子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急着跑到男人身侧。

    “晴儿!”

    大抵是一向冷静沉稳的苏雪,此刻声音太过急切,那一瞬,竟让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晴身上,就连守在厅外的一众银卫,身形也微微顿了顿。

    也正是这愣神的一瞬。

    让吴江寻到机会。

    只见他握紧手中利剑,猛然横劈而下,将原本挡在他们身前的两名银卫砍死,血溅当场。

    说到底,银卫多年守在皇宫之中,守在那无甚波澜的太后寝殿,与吴江这等在战场上厮杀求生之人,自是不同。

    那两人倒下后,还未等一众银卫反应过来,吴江已然先一步越过人群,手中长剑直直朝连肃砍去。

    苏晴见状神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侧男人推开,让其避开那柄直冲他而去的利剑。

    她原本打算连肃在躲过那一剑之后,再抽身退开。

    只是当她抬眼看清那剑势时,心中猛然一震。

    躲不开了!

    那一剑来得急,让苏晴避无可避,只得紧紧闭上眼睛。

    那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再躲不过这一剑。

    闭眼回溯方才所为间,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明明不过才刚见两日的人,缘何会让她做出这一切。

    可苏晴知晓,不想他死,不过是原因之一。

    真正的缘由,想来是因她今日见到吴江第一面,便觉此人比陆归崖还要嗜杀。

    她不知晓皇命难违。

    只觉得,若能用自己的死,换得他吴江与姐姐两人之间的良缘尽散……

    便也足够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少女眉心轻颤间,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那一瞬,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这会正被眼前一片腥红的血色惊得怔住。

    那利剑不过于她两寸之处,却被一只满是血的手拦截,死死攥住。

    血迹顺着男人苍白的掌心缓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少女映橙色衣裙上,血迹晕开落在布料瞬间,绽开一片殷红。

    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苏晴试探着睁开双眼,眼底的惊诧尚未散去。

    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却发现,连肃看着自己握剑那只手时脸上的诧异之色,竟不比她少。

    显然是就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赤手拦剑,只为护她,不让她受伤。

    对于连肃而言,他向来是那种挺着身子,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往上爬的人,他可以豁出一切,哪怕是命。

    可在无人之处……

    他又像是从未尝过世间温暖,只能蜷着身子拼命咬牙,才能活下去的人。

    此刻令他震惊的,并非是掌心的鲜血,也不是吴江的杀意。

    而是苏晴方才挡在他身前时的温度,也是他第一次违背自己一贯凉薄的本心,是未曾来得及思考,便已先一步伸手拦下这一剑的动作。

    厅外的厮杀一瞬紧接一瞬,厅内众人的神色,也是一刻比一刻更加惊骇。

    连肃握着剑刃的手始终未曾松开,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吴江,开口时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落在人眼中,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吴将军,下官此番前来,是奉太后懿旨——”

    “不若你我二人坐下,单独聊聊?如此,也好细细思量一番。”

    “何必在此大开杀戒,惊了厅内一众女眷?”

    “女眷”二字出口,让吴江眉心瞬间紧皱。

    他虽并未朝着厅内看去,却还是示意连肃松手,将那柄利剑收回。

    二人随即一前一后,转身朝院中走去。

    苏晴刚要开口,却见连肃回头朝她勾唇一笑,神情轻松,似是在示意她不必担心,仿若方才那一剑根本不值一提。

    可男人临走之时,仍不忘开口许诺。

    “苏家小娘子此番救了在下一命,是我连肃欠你一次。”

    “日后定当偿还,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Chapter53 “那便动手

    苏将军府里见了血。

    血腥味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带着尚未散尽的铁锈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连肃与吴江二人,这会早已从众人眼中消失, 就连方才紧绷至极的气势, 也在那一剑落下之后, 彻底归于死寂。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

    只有地上那抹猩红刺目的血迹, 与空气中迟迟未散的铁锈味,时时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一切, 都是真的。

    苏雪最先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苏晴身侧,原想握住那双手安慰她,却不曾想, 那双手如少年寒冰一般凉的惊人。

    苏雪心头一紧, 她知晓, 晴儿定是被方才发生的事吓坏了, 忙不迭开口:“可有伤着?”

    “若是哪里不适, 定要同姐姐说。”

    许是方才事情发生得太快, 亦或是苏晴这会仍未回过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眨着那双杏眼。

    半晌,才迟缓地摇了摇头。

    苏雪见状, 没再多问。

    她方才虽在厅内,却也看得真切, 吴江那一剑,是结结实实落在连大人掌心上的,剑锋虽狠, 却连晴儿的一根头发都未曾碰到。

    即便如此,可她心中仍旧放心不下。

    这会晴儿身上虽没有半分伤处,可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担心妹妹会受了惊吓,怕她会因此落下心病。

    显然,苏逢舟也想到这一层了。

    身为医者,她清楚寻常女娘家是不见得杀人的。

    凡是见了这般血腥的事,定是会惊上几日,这期间若是休息不好,许还会高热不退。

    思及此处,便缓声开口:“今日之事,事发突然,又临舅公舅婆奔波劳累,不若诸位先去偏院歇下,免得受惊,害了心病。”

    那语气温和,句句体贴。

    原本被吓得坐在凳上,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得苏远安与秦氏,忽然被点到名,面色一惊,齐齐抬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愣了好一会,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同他们说话,这才连忙起身。

    陆归崖眉梢微挑,语气极淡:“临兆,送苏公一家回偏院,差人——”

    “好生照料着。”

    苏远安与秦氏闻言,正欲迈腿的步子微微一顿。

    大抵是察觉到这话里没有半分温度,亦或是陆归崖的手段,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后,下意识偏头朝苏逢舟看去。

    那殷切的目光里,隐隐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可少女只是面色惨白坐在那里,还未等她开口,陆归崖那不冷不淡的声音便再度传出,若是细细听去,那语气间还带着丝丝威胁。

    “苏公,可是不愿??”

    “无、无妨……我、我……只是关心外甥孙女的身子,这便回去歇息了。”

    苏远安说完如临大敌般带着一众家眷,朝着偏院的方向行去,生怕晚走一步,便再难走出这厅中。

    说来也怪。

    这世间大抵真有一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们不过前脚刚进偏院,后脚便有一茬接着一茬的下人前来送吃食。

    还净是些丰盛菜肴,那模样看去,分毫没有半分苛待的意思。

    但对于现在的苏远安来说。

    这端上来的,若是那馒头与糠咽菜,他们还能放心吃了,但这般丰盛的,他是真怕陆归崖会下毒,让他们这一口下去便肝肠寸断,吐血死在这。

    毕竟他们心明镜,苏逢舟住进苏府后,风波从未断过,这委屈,自然也是受了的。

    更遑论他们二人成亲,还是陆归崖抢来的,他心里有气,亦或是与他们结仇怨,追着他们杀,就算是追着他们砍,也是应当的。

    故而这般佳肴,他是动都不敢动一口的,就连菜散出的香味他都不敢闻,生怕闻了过后,七窍流血。

    死状不太体面……

    苏远安原以为住进苏府,有苏逢舟在,那煞神便不会要他们性命,可当真坐在这,看着满桌的上好菜肴的那一刻。

    却连茶水都不敢喝一口。

    故而,一家人既无饭饱,亦无水饱,只是静静坐在那,盯着那些菜。

    欲望梅止渴。

    长辈未动筷,哪里有晚辈动筷的道理。

    原本对吃格外亲切,十分爱吃各种佳肴的苏晴,也因受了惊吓,无甚食欲,那双杏眼眨也不眨,只呆愣地坐在那里。

    苏雪见状,自鼻息呼出一口气后,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母亲身上。

    若说她从前没听见祠堂的那些事时,她不会觉得陆归崖能做些什么,就算心中有气,也绝不会动手杀了他们。

    可细细思量来。

    母亲与外男先动手,合谋要置他们夫妇二人于死地。

    陆归崖身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被人这般设计陷害,他又缘何会咽下这股气,没动手将他们砍死便已经算体面了。

    更遑论下毒……

    故而,她也没动。

    另一边陆归崖听着临兆的回话,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视线在温忌身上停了一瞬后,缓缓抬眸。

    朝着方才吴江与连肃消失的方向瞥去。

    *

    吴江这一路上的面色,都谈不上好看。

    只是他轻车熟路地在苏将军府中绕行了一路后,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了下去。

    连肃见状,也随之坐下。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是懂的。

    所以坐下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起那双双满是血迹的手,为二人各自斟了一盏茶。

    那一连串动作看上去从容自若,好似掌心被利剑划开的疼痛,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吴江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盏,茶水氤氲,盏沿还残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时,那双深邃如孤狼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眯了眯,随即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后。

    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们二人就这般坐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一个是身在朝堂之中,双手藏于袖中,暗里算计的文官。

    一个是远离京城,仅凭一双手在沙场厮杀才能活命的武将。

    气氛显得格外诡异,又分外相融。

    于朝堂之中的连肃,自然知晓这种时候急不得,往往谁先开口,便少了一成胜算。

    故而那副模样瞧上去,并未有半分先行开口的打算。

    到底是握惯兵刃的武将,厮杀间向来手起刀落直来直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耐心便被彻底消磨光,此番无声的争斗,也是他嗤笑一声先开口,破了局。

    “将我单独叫来此处吹风、饮茶,却又一言不发。”

    他语气微冷,目光直直落在连肃身上:“怎么?大人莫不是在盘算当如何蒙骗于我,才能让我点头。”

    “乖乖——应下这门亲事。”

    连肃闻言,薄唇微勾,那双狐狸眼轻挑,看起来格外温和恭谦,但那笑意却比眼下初冬的风还要凉上几分:“哦?”

    “吴将军何出此言?”

    “这门亲事,便是下官不说,将军自然也会应下。”

    那声音虽温和,但这话却是将吴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拉到极致,男人双眸微迷,泛起冷笑,他是真觉得眼前这位钦天监的连大人,当真是疯了。

    应下?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旁人不知晓他多年不娶妻的缘由,他自己还能不知晓吗?他早已心有所属,今生今世,他就是死在迎亲路上,也绝不会娶她人成亲!

    还主动应下,简直是无稽之谈!

    连肃自然看得出吴江此刻心中所想,可他只是轻轻一笑,语气依旧从容。

    “下官与将军,一个文官,一个武官,看似处处不同……”

    “可说到底,却也不过是异途同归。”

    他抬眼看向吴江:“且先不论将军与我是否身处同一阵营。”

    “单从你我二人选择的这条路来看,这门亲事,将军便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应下。”

    吴江眉头微皱。

    这钦天监的大人,既能拿着太后懿旨与仪仗前来,便说明他们二人之间,确确实实算得上同一阵营。

    但……

    这么多年来,他虽在沙场厮杀,却始终不过是太后手中诸多重臣中的一支旁系。

    莫说太后亲自点名。

    便是边城之中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太后也未必真的知晓。

    虽是个武将,可他也明白,今日这场谈话,连肃若真想说服他,唯一能拿出与他相商的筹码,大抵也只剩太后这一层。

    可偏偏——

    他始终不提。

    连肃见状,只是勾唇轻笑,随后从袖中取出太后懿旨,递到吴江面前。

    “将军不妨自己亲眼一看 。”

    吴江远离京中,纵然不熟京中规矩,却也知晓。

    无论是圣旨,亦或是懿旨,皆该跪地垂首恭听,哪有如今这般坐着端详的道理。

    他抬眸看向连肃,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半晌之后,在确定他是认真之后,这才抬手接过懿旨。

    连肃见状,也不多言,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那副神情,任谁看去,都觉他对这场亲事毫不在意。

    吴江展开懿旨,大致扫了一眼。

    直至目光落在“忠远大将军”几字之上时,才微微一顿。

    “忠远、大将军。”

    吴江的视线下意识落在身侧之人身上,但还未等他开口,连肃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声音温润,如泉水落石,但点到为止,他并未多言。

    那几个字点得明白,吴江为官比连肃年头多,他虽没有开口说话,却清楚这封号究竟说明了什么,又象征了什么。

    齐国立国百年,曾有多位皇帝坐在那龙椅之上,但这有了封号的,唯有一位将军。

    便是先帝所立的陆家独一位,封了陆勇为护国大将军,那可是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利地位的封号。

    而当今朝代,就算陆归崖过去深受皇帝喜爱,却也并未立有任何封号。

    若他真成了这忠远大将军,自此以后便再不会受制于人,更是能直接能接触到太后与皇帝,成为名副其实的权臣。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吴江虽从未承认过他与陆归崖之间的差距,但多年打拼,他为得便是能堂堂正正站在苏逢舟身侧。

    却不曾想,只此一月,她成了亲,成了有夫之妇。

    自那之后,他便觉得,陆归崖的家世、地位和权利,成了他与苏逢舟之间唯一的鸿沟,但他偏要爬到他的位置。

    虽知晓前路难行,却并未打算放弃,只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却不曾想,这机会来得竟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但下一瞬,吴江神色已变。

    杀意浮起刹那,他已然起身,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将那柄长剑径直横在连肃颈侧。

    风声好似在这一刻被那股杀意压住。

    可连肃却仍旧坐着,便是连半分躲避之意都没有。

    吴江神色不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他并非没有见过朝堂手段,也并非不知太后之局深浅,能入太后的眼、能执懿旨出京、能携太后近身银卫者,绝非寻常钦天监五官正可为。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从一众老臣之间脱身而出,亲自领旨,来到了他面前。

    更何况,此刻他们孤身对峙,此人身后并无银卫相互,只要他这一剑再压半分,便可直接取其性命。

    可偏偏,他神色平静得过分,甚至连一丝惧意都没有。

    吴江心头微沉。

    此人,绝不简单。

    连肃却在此时轻轻一笑:“吴将军既已动了杀心,又缘何停手?”

    他清楚,吴江现在的愤怒,不过是因一个怕字,怕他将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怕他知晓他心里藏着的人。

    至于吴江眼下迟迟不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个怕字。

    怕这一剑下去,他便再也不会遇到如此良机,能够堂堂正正站在苏逢舟身侧,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陆归崖身前,甚是官职远高他一阶。

    连肃清楚。

    这人活于世,若心中有求,便是断不能将任何人事物置于心上。

    一旦有了软肋,无论想要什么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是这世上最可悲的蠢人。

    因为他们没有谈条件的余地,只能被动选择。

    吴江眸色一厉,原本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剑锋压得更深半寸。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连肃终于抬眼,那一瞬,他唇角带着一点近乎轻慢的笑意。

    “那便动手啊。”

    “杀了我。”

    吴江眼底一沉,眉心紧皱,看着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以及勾着唇角眼神越发兴奋的连肃,只觉心里发毛。

    疯子……

    他是真的疯了!

    许是吴江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让连肃忽然收了所有神情,再度抬眼时,那张原本戏谑的脸已冷得近乎无情。

    好似方才那一点波动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那只染血的手,轻轻将横在颈侧的利剑拨开,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直至剑锋稍退,他才再度抬眸。

    那双眼里没有情绪,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俯视与冷意:“将军,棋局已定。”

    “是你输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脊背笔直,步伐干脆利落。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刀锋相抵,不过是风过水面,不值一提。

    对于连肃来说,这局棋,从吴江愿随他踏出正厅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定。

    他并不意外吴江会来。

    这种人,有杀意,有冲动、有野心,更有一层隐秘覆盖在他身上的枷锁。

    所以这局棋,无论他怎么谈,吴江都会应,也正因如此。

    连肃选择了最利己的那条路。

    身为朝臣,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还要有背景、有人脉、有权,如此方能成为权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所以,今日他这一步,卖得就是此人的人情。

    他要吴江以后能成为他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一枚能为他翻云覆雨的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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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Chapter54 “寻你?在

    这会不过晌午, 苏家众人已跪了一地。

    就连方才满身杀意,对这门亲事极为不愿的吴江,也恭恭敬敬跪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逾矩。

    连肃手执太后懿旨, 将原本在京城苏府宣读的旨意, 在这边城的苏将军府中, 又重新宣读了一遍。

    “慈宁宫宣德太后懿旨——”

    “苏氏女雪, 出身良商,门风谨厚,资财有序, 行止端和,哀家念其素有淑德,宜加恩典, 特封为昭和郡主, 赐仪制, 以示优宠。”

    “念边陲城上吴江将军, 久镇边关, 屡建奇功, 忠勇可嘉, 特封为忠远大将军。”

    “今择二人,赐配为婚,即时启程, 前往边城与其成礼完婚。”

    “钦此——”

    不同于两日前,苏雪一人接旨, 这一回,是他们二人一同抬手领旨:“臣吴江、昭和,接旨。”

    “愿太后千秋万载, 与国同渡。”

    看着他们并肩跪在地上的模样,连肃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这才将那封懿旨递出:“今日懿旨已交。”

    “再过三日,便是郡主与将军的大婚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这亲成,则位成。”

    这几个字,几乎如同重石一般,重重砸进他们二人心里,面上虽看着无甚涟漪,可这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却足以将整座边城彻底掀翻。

    众人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唯有苏晴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出了神。

    连肃见状,踱步至其身前。

    他原抬手欲扶,却在将要触到时忽然顿住,似是想起男女有别,于理不合,便将手收了回来,只轻声唤着。

    “苏家小娘子,懿旨已成,此刻该起身了。”

    这一声不算高,但还是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会纷纷将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可苏晴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反应。

    连肃见状,只稍稍提声:“苏家小娘子?”

    这一声落下,苏晴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睁大眼睛看向连肃,见他示意自己起身,才恍然察觉周围众人的目光,连忙站起身。

    这跪着不起还好,最起码规规矩矩,不至于闯祸。

    可这一站起身,苏晴才发觉,身下这双腿早已跪得发麻,毫无知觉,根本不足以撑起她起身的力度。

    身子不过刚刚直起,却因还没迈开腿,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向前栽去。

    这副动静不小。

    若不是连肃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只怕苏晴当真要一头栽在地上,当场给他行个伏地大礼。

    男人此刻顾不得掌心的伤,只急急将人扶住,苏晴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那只本就受伤的手还未来得及包扎,便因这一牵动之下,再次渗出鲜血。

    直至掌心的痛感一路蔓延至心口时,连肃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当下究竟在做什么。

    他素来将真实情绪藏得极深,却因眼前的少女让他多次为之冒险相救,做出不该做的行径。

    于是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原本扶着苏晴的手,骤然松开。

    苏晴此刻正将全身的力气压在他手上,那只手被忽然抽回,至使她整个人再度向前栽去。

    众人见状,脸色骤变。

    可这一回,连肃依旧单膝跪在那里,再没有伸手托住她,只是紧攥掌心,慢慢起身,自那动作之后,便再没看苏晴一眼:“男女授受不亲,还望苏家小娘子莫怪。”

    言语间冷静克制,就连这两日言语间的那点柔意,也一并消失不见。

    那般疏离的态度,反倒像是原本的柔意,从未存在过。

    苏晴听着头顶传入耳畔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而后踉跄起身,朝着连肃行了一礼。

    “实在对不住……”

    连肃没有说话,只是背手转身,径直朝着自己住处走去,再未回头。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时,苏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雪只蹙眉看着那抹映着橙光的身影,而后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吴江正微微侧首,将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她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累不累?可要回去歇息?”

    陆归崖双手稳稳扶着少女的身子,那双桃花眼里尽是关切与在意。

    那般小心疼惜的模样,与此刻吴江面上的神情,竟有几分相似。

    只此一眼,苏雪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缓缓收回视线,朝苏逢舟走去,但这一举动,却让吴江身子微微一顿。

    他原是打算等苏逢舟进京后,派人在暗中跟着她,探一探近况,只是他远在边关,京城里又没有可用的眼线,便也不知晓她与苏家人的关系如何。

    与苏雪关系如何。

    而进太后的懿旨又来得突然,他甚至还未腾出时间去查探这其中关系。

    于是,吴江下意识迈步,也朝苏逢舟的方向走去,在苏雪尚未走近之时,他鬼使神差地抬手,一把将其拉住。

    这一举动,无疑让在场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二人身上。

    吴江手上的力道不轻,腕间隐隐传来的痛意,让苏雪下意识看向他,眉间皱起,双眸带着几分不解。

    “将军,你我之间尚未成亲,如此拉扯,于理不合。”

    少女的声音清润如泉,那双眸子望向他时平静无波,偏偏这一眼,却让吴江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那神色间的疏离与冷淡,竟像极了苏逢舟。

    他缓缓收回手上的动作。

    却仍比苏雪先一步开口:“几日不见,你这身子怎变得这般虚弱?”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遭空气一时间变得诡谲起来。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苏逢舟身上,就连秦氏都察觉到了异样。

    她虽与苏逢舟接触不多,却也清楚,此女极为聪慧,做事周全,往日里不论周遭如何风云诡谲,她总能独善其身。

    可今日,却全然不同。

    她竟愣在原地,一句话都未说,反倒是那煞神先开口,替她解了围。

    “我夫人身子如何,与你何干?”

    “你算什么东西?”

    陆归崖面上露出几分狠戾与嫌恶,周遭温度骤降,几乎是话音刚落,风便起了。

    “吴将军既有那闲心关心别人家的夫人,不如多花些心思,关心自己未过门的新妇。”

    苏逢舟似是强压下心中怒意,这才缓缓抬眼。

    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若细细看去,其中还夹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那种没由头的情绪很怪,但站得最近的苏雪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其中——

    是恨。

    可吴江似乎并未察觉到苏逢舟眼中的恨意,又或是并不在意,只是痴痴地笑着。

    苏雪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眉心微蹙,虽有疑惑,却并未声张,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她清楚,这几人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

    虽说她并不了解自己这个侄女,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苏逢舟在京中苏府里受过不少委屈,可自始至终,她从未见这侄女皱过一次眉,更未曾对自己的母亲秦氏露出如此嫌恶的神情。

    但眼下却能对吴江如此,要么,就是此人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欺辱过她。

    要么……

    就是触碰到她的逆鳞,触碰到她最重视的东西。

    可这两月相处下来,苏逢舟不重钱财权势,不重金银细软。

    若真有重视的,那便也只能是人了……

    但陆归崖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吗?整个齐国有谁能伤得了他,动得了他。

    那还能是谁?

    不过是下一瞬,苏将军府内檐下风铃轻响。

    苏雪猛然抬眼,将视线落在身侧之人吴江身上,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被寒意冲满的恐惧,自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见吴江仍未打算离开,陆归崖缓缓向前一步,将整个身子挡在苏逢舟身前。

    再看向他时,眼中已然没了半分耐心,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既然婚期在三日后,成亲之前,自然没有见新妇的道理。”

    他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之意:“请回吧。”

    吴江眉梢轻挑,视线落在陆归崖身后被挡地结结实实的身影,而后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朝将军府外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手下,将地上的尸体一并带走。

    微风浮动,陆归崖发间金丝轻轻晃动。

    他抬眸看着吴江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杀意,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将军府门外,才收回视线。

    随后转身,扶着夫人回了正厅。

    院中众人见无旁事,自然也是不愿触陆归崖霉头的,便纷纷四散而去,各自回了住处。

    唯有温忌跟着二人一同进了厅中。

    这一整个晌午事发突然,变故一茬接着一茬。

    他一直都在府内,几乎目睹了全部过程。却始终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自然也就无人顾及到他。

    现下院中四下无人,又因太后的人住进府上,所以陆归崖早已命人守在厅外六处,就连屋顶也站了人。

    莫说是隔墙有耳,此刻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于是,他开门见山:“不知温大人此番远赴边城寻我,所为何事?”

    温忌本就是自己人,陆归崖说话自然也就少了几分审问的意味,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聊聊。

    即便如此,那语气里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

    毕竟……

    此人,是想抢他夫人的。

    若说是寻常人也便罢了,自家夫人这般出众、拔萃、卓绝、不凡,有人心悦也是极为正常的。

    可谁都行,偏偏温忌不行。

    他自认,自己这张脸丰神俊朗,浑身气度更是玉树临风,任是整个齐国也寻不出第二张脸。

    直到温忌的出现,让他觉得,这男子,竟也能同女子那般出众,若说是容色昳丽也绝不为过。

    最气人的……

    其实不是这张勾人的男狐狸样貌,而是抢亲那日,他看见温忌也是准备要抢亲的。

    只不过苏逢舟坐在轿中披着盖头看不见,可他坐在马上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他还庆幸自己做了武将,凡是心悦什么直接便抢了,不然,若真像文官那般反复踌躇掂量,这心悦了多年的人,只怕他还没赶到便成了府尹夫人。

    陆归崖越想越气,有些不爽,故而这话一出口,难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温忌闻言垂首轻笑:“寻你?”

    他眉间含笑缓缓抬眼,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

    “在下此行,难道就不能是来寻苏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Chapter55 “你……疼

    温忌这话来得太过突然。

    苏逢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身侧之人忽然“噌”地一下站起身:“不行!”

    陆归崖急了。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急得连半分掩饰都没有。

    厅中气氛顿时一滞。

    温忌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低低笑,一时间不知究竟该笑他的反应, 还是该笑自己慢了一步。

    苏逢舟眉间轻眨, 她没想到, 那不过是温大人一句玩笑之话, 在座各位谁都没当真,却偏偏是一向克己复礼,谁也骗不过的人, 当了真。

    她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男人,眼底忍不住带着几分笑意。

    陆归崖那副架势,分明显然是要同温忌打上一架, 争个所以然的。

    苏逢舟见状朱唇轻勾, 面上笑意更甚。

    稚子脾气。

    温忌见状也不再多言, 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开门见山。

    这么多年来, 身为皇帝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陆归崖又怎能认不出, 那是皇宫之物,更是皇帝之物。

    男人眉头骤然一沉,深吸一口气后, 缓缓坐了回去:“是皇帝派你来的?”

    苏逢舟闻言眉间轻蹙,下意识将视线落在温忌身上。

    她虽早知皇帝与陆归崖之间起了嫌隙, 却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当另有隐情。

    可她却从未追问过。

    只觉待陆归崖愿说那日,自会将一切都告诉她, 便将此事就此搁置了。

    没曾想,这段时日发生事情过多,至使她早将此事忘却,抛之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今日温忌登门,她才忽然想起,陆归崖与皇帝之间,似乎还有一桩未解的事。

    温忌轻轻点头,将令牌收入袖中,而后才淡声道:“托你的福。”

    “你差人送回京的那位话本先生,如今在京城百姓之间,乃至朝堂上可算是立了大功。”

    陆归崖眉梢微动,却未接话,温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日满朝大臣便借题发挥,联名参你一本,说你行事乖张,扰乱朝纲,要彻底革却你的职位。”

    陆归崖应声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满不在乎:“既是革职,你来做什么?”

    “带着皇帝的令牌,远赴千里,只为见我一面,寻个笑话?”

    “如此,温大人还当真是好雅致。”

    陆归崖这话说得刻薄,但温忌面上却无甚不满,只轻轻摇头。

    “陆将军又何须寻乐子逗在下,皇上是因不愿将你革职,这才于朝堂之上顺势而为,保全了你的官职。”

    “但又怕你再做出荒唐事,这才命我持令而来。”

    “看管将军。”

    厅中安静了一瞬。

    陆归崖应声挑眉,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皇帝麾下可用之人不多。

    那一科进士之中,唯有温忌才学相貌最盛,殿试时策论锋利,几乎将所有皇帝亲出的考题答得滴水不漏,最终高中成了探花状元。

    温忌初露头角,可他身上那些年少意气,性情清正,不攀附权贵,不结交党羽的品性,颇受天子欣赏。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动了将他纳入麾下的心思。

    可朝堂终究是个大染缸。

    就算再清的水流进去,日久下来也难免混浊。

    京兆府尹一职,便是皇帝给他的试探,也是想顺便看看,此人究竟是清骨难折,还是终究会同旁人一般随波逐流,择良木而栖。

    如此想来。

    温忌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将这些话说与他听,便已能彻底说明一切。

    陆归崖眉尾轻扬,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平静。

    “这朝中众人,可信我彻底失了圣恩?”

    温忌摇了摇头:“信了一半。”

    “如今满朝文武大臣虽知你失了圣眷,与皇上闹得沸沸扬扬,却总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所以还在等。”

    陆归崖没有说话。

    这是他与皇帝的棋局,为的便是让满朝文武大臣相信他们之间彻底崩裂,如此才能远离朝堂中心,做事也不会束手束脚。

    若想让太后彻底倒下,就必须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其心不轨,其罪当诛,如此才能让其远离朝之上,交出皇权。

    而今他们聚在这远离京城千里的偏远之地,为得便是能够放开手脚查苏将军夫妇一案。

    只有将此事查清,也许才算是真的扳回了一局。

    也正因如此,这条孤注一掷的路,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蹚也要蹚出一条路来。

    思索间,陆归崖摸索着指尖,语气淡漠:“那便让他们信。”

    厅中默了半晌。

    温忌接着开口:“如今太后本就势强,后又将吴江和苏家赐婚,此番作为,为得便是想一手抓军权,一手抓苏家钱财。”

    “有了钱便有了军火军械,有了军权,便相当于是抓住了齐国命脉。”

    “依皇上所言,太后懿旨赐婚,是国之幸事,其拦不得,更何况苏府常年救济施粥,广受好名声,受百姓簇拥,如此一来,便更是拦不得。”

    “故而,我们须得在三日内寻个法子,将这门亲事拦下来。”

    温忌这话正落进苏逢舟心里。

    这门亲事他们谁都清楚,也谁都看得明白。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及当前局势之外,苏逢舟还有一个私心。

    权贵人家见风使舵,京城人情冷薄。

    去京中这两月里,苏雪与苏晴二人几乎是她失去阿父阿母后,唯一一份像家的温暖,与慰藉。

    她也愿意豁出一切,留下这份温暖。

    至于吴江那人,绝非良配,若苏雪当真嫁过去,只怕这一生都难得善果,不得善终。

    下一秒,厅中三人相视一眼而后轻轻颔首。

    再次落下的便不是几人交谈地声音,而是吵嚷声。

    “砰——”

    陆归崖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响彻整个将军府。

    “奉旨看管?”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滔天怒意,仿佛要将温忌生生撕碎一般:“你也配用这两个字压我?”

    “在这府里,在我面前。”

    “还轮不到你一个府尹前来指手画脚!”

    男人身上那股寒意,几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多年与刀剑血气打交道,就连怒意都带着几分逼人的煞气。

    若是这会有人经过,只怕是要被陆归崖那几句话压得吓破胆子。

    陆归崖与苏逢舟的目光同时落在温忌身上。

    似是在等着看,看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京兆府尹,究竟要如何回这一场怒骂。

    谁料下一刻,温忌缓缓站起身,原本温润如玉的气度仿佛在一瞬间尽数褪去,整个人周遭似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陆将军,我此番前来,不过是奉旨行事。”

    “至于你接受,亦或是不接受,那是你的事。”

    “与我何干?”

    任由苏逢舟此刻再没精神,也被温忌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冷意,惊得回过神来。

    “好一个奉旨行事。”

    “皇帝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回去告诉他!!”

    “若想看着本将军,让他亲自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争执也愈发激烈。

    厅外的人只要稍稍听上几句,便能听出陆归崖今夜气得,是什么混账话都说了。

    摆明。

    是跟皇帝彻底撕破脸了。

    *

    “他们当真是这般起得争执?”

    苏将军府偏院内,连肃伤手执子未落,目光仍停在棋局之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但一旁小厮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确是如此,陆归崖性子本就不驯,更何况此番来的是温忌……”

    “初入朝堂,不过是个京兆府尹,此番换做是谁,心中都不会痛快。”

    连肃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落子,“嗒”的一声轻响,棋势已定。

    下人见状笑道:“大人又胜了,如今这世间能如大人这般落子便定局的,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连肃并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唇角笑意停在那里,却始终未达眼底。

    他看着棋盘,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黑白分明,落在局中如生死分界,定人命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尚幼,尚不知“局”之一字为何物。

    他只知晓——

    活下去,要靠自己选,要靠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初降于世,家族倾灭,偌大的府邸转眼间,便成了四处漏风的荒庙。

    没过两年,双亲惨死,仅留他一个三岁稚子沿街乞讨,漂泊流浪。

    幸而五岁那年遇见个老妇人,给了他一口吃食,给了他保暖的衣裳,这些善意,对于那时候小小的连肃来说,是这世上难得的温暖。

    生逢乱世,好景不长。

    整个村子在一夜之间被屠尽,他能活下来,是因那老妇人将她藏进地窖之中,一命抵一命,换他活。

    那时的连肃一无所知,也未曾做错什么,只是躲在地窖之中,透过缝隙看见外面冲天的火光,与凄厉的哭喊声。

    两日后,待他从地窖中爬出时,整个村子被血河掩盖,而他也因在地窖中的这两日,躲过了那帮人的第二次扫荡。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了漫长流浪的日子,被人打骂,受尽白眼,尝遍民间疾苦。

    年仅七岁,便知晓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能靠着的唯有自己。

    于是他在大户人家洒扫时,总会在那孩童的家中学堂上蹲于墙角偷学。

    就当他感叹命运终于愿意放过他,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而沾沾自喜时,命运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那户人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被血洗全府,整个府里,上到主子,下到家仆、阿猫阿狗,无一人幸免。

    温忌能活下来,还是因他趁夜里无人,于藏书房躲在桌下偷偷夜读,这才躲过了这一场人祸。

    只是自那之后,这世间便再无一片宁静之地属于他、温暖他。

    连肃缓缓抬手,看向掌心那道伤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似是在嘲他自己。

    他曾自诩是这世上最无心无德之人,是最能睚眦必报之人,也是最愿用命为自己开路之人。

    而今,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娘,竟也叫他失了分寸。

    他敛起眉眼,指尖微微收紧。

    正欲将这点异样压下去时,身侧小厮低声提醒:“……大人,苏家二娘子来了。”

    连肃眉心微蹙,还未开口,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苏晴已然闯了进来,不同于今日晌午相见那般映橙色的明媚衣裙。

    此刻苏晴身着一席碧蓝长裙,身后发带随着动作飞舞,显得她整个人越发清澈、水润。

    “连大人!”

    她甜甜地笑着,抬起手中食盒时,眼睛亮得过分:“猜猜我带了什么宝贝来?”

    苏晴好似早就忘了晌午的波折,这会正兴高采烈的晃着手上的食盒,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裹。

    只是,还未等连肃开口说话,她便走到他身侧,将其一把拉起,带着他往桌前走去,边走边开口。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

    “我明知道你手上有伤,还那般撞上去……”

    话说到一半,苏晴忽然皱了皱鼻子,犹豫半晌后缓缓开口:“别说是你当时松开手,你就算是要推开我,我也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边说着,边将食盒中的点心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桌子上,直至摆完最后一盘,苏晴才偏头看向他。

    “平日里若我受了伤,姐姐会给我吃许多点心。”

    “她说,嘴里甜一些,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疼了,我也觉得!每每痛的时候,吃上一口就会将一切都通通忘了。”

    连肃眉心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着她,随后将视线落在桌前,刚要开口回绝。

    “苏姑娘,在下不——”

    话未说完,一块桃花酥已然被塞进他口中。

    男人微微一顿,甜意在舌尖散开。

    苏晴见状,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如何?好吃吗?”

    少女脸上的笑意,和男人口中的甜意,几乎是在这同一时间绽开。

    连肃沉默片刻,这才低低“嗯”了一声,像是不愿承认,却也没再否认。

    苏晴见状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而后又挑了两块点心准备塞进他手里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连肃比她高了一个头,这会看着苏晴低头一动不动,心里泛起几分疑惑,思索片刻后,他刚要开口,却被身前地啜泣声吓得惊了身子。

    莫非是他这伤太过可怖,将她吓哭了?

    正当连肃思索,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时,苏晴那双泛红含泪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向连肃。

    “连大人,你……疼不疼?”

    她问得很轻。

    却又立刻摇头:“不对,是我问错了,哪有受了这般重的伤,却不疼的……”

    连肃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了一瞬,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与她平视。

    “无妨。”

    他顿了顿,又道:“苏家小娘子有心了。”

    说着还晃了晃手上的手,示意在自己真的没事,让她放心。

    苏晴见状这才破涕为笑,只不过眼泪还未来得及擦,便忍不住追问着。

    “那你以后……还会因为手上的伤,不理我吗?”

    少女的语气小心又认真。

    连肃看着她,神色微顿了一瞬,似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不会。”

    苏晴见状这才放下心来,眼底重新迸发出几分光亮,而后双手胡乱将自己脸上的泪抹去后,伸出小拇指,递到他面前。

    连肃微怔。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照着她的动作有样学样,两人指尖相勾的那一刻,暖意淡得让他觉得近乎有些不真实。

    苏晴晃着手指,笑得理直气壮:“拉钩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男人唇角无意识勾起,轻轻点头。

    直至得到允诺之后,她这才兴冲冲朝着住处跑去:“连大人,说好了!不许反悔!”

    声音一路远去,连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沉默半晌,许久,才轻轻收拢指尖,轻轻摩挲着。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Chapter56 “依夫人所

    若论这场亲事, 原该忙碌之人当是苏雪,但她的母亲却远比她还要忙上几分。

    边城一处酒楼之内。

    秦氏端坐在最里间的厢房中,而床榻之上躺着的人,正是奄奄一息的林重。

    林重虽为太后党羽, 却只是其中一支旁系, 再加之此次懿旨赐婚来得突然, 他也是方才匆匆赶到边城。

    秦氏此行本想寻林重商量女儿的事, 可当见到他这幅模样时,这到了嘴边的话,又让她几经辗转咽了回去。

    归根结底, 她是见过林重曾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见他躺在榻上不得动弹的模样,语气里虽有几分责怪, 但任谁听了, 都能听出那言语中的关心与在意。

    “我不是写信与你, 让你好生在府中养着身子, 不必过来吗?”

    “边城地方小, 你此番前来, 不但平添暴露的风险, 还要拖累你这副病体,若是……”

    “若是撑不过,你又当叫我如何独活于世?”

    距离中了春山烬不过才一个月, 林重的身子便虚弱的愈发厉害,说话间就连气息都难以调匀。

    “霜娘……”

    他低声道:“我知你是担心我。”

    “可若让我躺在府中, 看着你为我一人四处奔走,我又如何忍心,如何能合上眼?”

    他说着, 缓缓抬起手,示意她坐得再近些。

    秦氏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舍得同他置气,忙走到榻前坐下。

    “霜娘……”

    “余生就算再有两月……但能与你相守相伴,我也便知足了。”

    “只是可惜,我还没同女儿们相认,可惜没能与你……再长些日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只觉手背一凉,林重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秦霜娘那张一贯温和美艳的脸,此刻早已被泪水打湿。

    厢房内沉默了许久。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底掠过一抹冷厉:“你放心。”

    “这药,不论是求来,还是抢来。”

    “我都会替你拿到,救你的命。”

    她死死握住林重的手不敢松开分毫:“我绝不允许你死在我前头。”

    “林重你听清楚了,此番你就是撑!也须得给我撑下去!!”

    “撑到我带着解药回来!”

    秦氏说到这里,眼中不由得还是闪过几分怜惜:“只是……可怜了咱们女儿,竟嫁给吴江那样的人。”

    “你不知晓,此人竟比那陆归崖还要张狂,今日他可是当着将军府所有人的面,杀了太后的银卫。”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没辙:“这般胆大,鲁莽之人……也不知雪儿嫁过去后,究竟会吃多少苦头。”

    秦氏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甘。

    林重却只是沉沉叹了一声,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秦氏手背:“霜娘。”

    “能嫁给吴江,于咱们雪儿而言,是福气。”

    秦氏微微一怔,林重声音虽轻,却格外沉稳:“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若想长久安稳地活下去,便要选对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也要择对人。”

    如今整个齐国都被两股势力裹挟,满朝文武,几乎尽数归于太后麾下,唯有寥寥几人仍在皇帝一侧。

    偏偏就在这紧要关头,皇帝与其闹得极不好看。

    这陆归崖一旦离朝,皇帝便等同于孤立无援。

    林重脸色苍白,唇色几近失血,语气却依旧发沉:“虽说现在棋局已定,但若想在这棋局上多加两成胜算。”

    “下一步,便该是招降了。”

    秦氏闻言,眉心微蹙,她在心中将诸多局势细细推演了一遍。

    片刻后,忽然抬头。

    “你说的……可是陆归崖?”

    林重点了点头:“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猜,皇帝与陆归崖之间的裂痕究竟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但这个答案,早在几日前的朝堂之上,便已经给出来了。”

    秦氏一愣:“什么?”

    “这局棋,是皇帝以退为进。生生蹚出来的路。”

    “如今陆归崖被停职,人在千里之外的边城,皇帝身在京城,这手自然是伸不过来的。”

    “如此一来,他便只能借群臣之手,顺势而为——”

    “明面上瞧,是派温忌前来看管他,实则却是相劝。”

    秦氏闻言深吸一口气后,下意识嘟囔:“难怪……”

    这一番话,让她心中许多不满渐渐散去,吴江这个人,她或许看不上。

    但她很清楚——

    吴江如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若将来真有一日,太后彻底执掌天下。

    那雪儿得到的,绝不止眼前这些。

    如此一来,这一门亲事,或会成为她一生最稳的一步棋,成为她最坚固的后路。

    想到这里,秦氏心中已然敞亮许多。

    只是,眼下仍有一件事十分棘手。

    那便是她必须得在三日之内,女儿成婚离开将军府之前。

    寻到春山烬的解药。

    *

    这会难得安静下来。

    苏逢舟与陆归崖回到房中,本欲商议该如何阻止苏雪的婚事,可话尚未说上两句,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临兆反手将门关上后,快步上前:“将军,查到了!”

    他将一张字条递上。

    “前两日有人从岸边秘密运出一批军械,被我们的人在海上截下。”

    “信上说,再有三日,便能押回边城。”

    陆归崖接过字条,只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停在“三日”二字上。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苏逢舟也看见了那行字,眉心微微蹙起,她轻声重复:“三日……”

    “便恰好是吴江与苏雪的大婚之日。”

    苏逢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侧目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

    可男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看向手中字条,他们都清楚。

    这太巧了。

    若说是像京城那般人多的地方,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偏偏此事发生在边城这种小地方。

    人少,富商少,除了些来往两国的商人外,也就只剩下边城的百姓了。

    如此一来,这便不会只是一场巧合。

    苏逢舟思索间,一个十分大胆地猜想在她的心头翻涌。

    “若你去追这批军械,那便不能在大婚当日前往吴将军府,参加他们的亲事。”

    “如此你不仅会错过他们的亲事,更是错过了我们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探入府中的机会。”

    临兆偏头,似乎对夫人的话有所不解:“只是,吴江今日模样,确不像是早就知晓这门亲事,从而提前布局之人。”

    苏逢舟应声抬眸,朱唇勾起一抹浅笑:“吴江于此事之上,或许只是枚棋子。”

    “这背后布局之人,另有其人。”

    临兆眉头紧蹙,只觉得脊背发凉,而后下意识开口闻着:“既如此,此人究竟是谁?”

    陆归崖间手中的信纸置于烛火处,任由其燃成灰烬:“谁?”

    “这背后之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局棋是真的,查到的军械军火,也是真的。”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陆归崖黄桃端起身侧茶盏,递于嘴边:“你们如何是查到海上,而后去寻这批军械的?”

    临兆拱手道:“一日前,我们在岸边两侧发现了一些黑灰,细查之后才确定……”

    “那是火药。”

    “而后又探查了附近百姓,据他们所言,前几日确有人在岸边搬运货物,只是那些人个个身形高大,神色凶悍,他们不敢多问,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话音落下,屋中顿时又陷入一片安静。

    临兆见将军与夫人都未开口,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将军……此番我们去,还是不去?”

    苏逢舟眉心紧蹙,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

    这局,设得太巧了。

    若说是人谋为虚,反倒更像是一只活了千年的老狐狸,假借一船军械,将陆归崖生生支出边城。

    看似军情,实则却是在试探,陆归崖与当今皇帝齐琰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信任。

    而身为齐国第一的将军。

    陆归崖手握兵权,纵然如今兵权已被收回,可那些旧部与死士认的从来不是一块冷冰冰的令牌,而是人。

    如今,他虽被停职,身上却仍旧背着担子,凡涉军械、军火之事……他都必须亲自去查,只有这般才能保齐国安康无虞。

    但若他去了,便说明他与皇帝之间并未闹掰,如此一来他们先前布下的局、演过得戏,便尽数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更何况,如今齐国动荡。

    若真有人意图暗中谋反,可他却未能及时查清,将其剿灭,那齐国的安危,便随时可能会因此倾覆。

    一步错,步步错,这一局,他们不能走错分毫。

    但若他去追这批军械……

    那吴江与苏雪三日后成亲,他便去不成,如此便是错过他们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探府的机会。

    但她阿父阿母的尸身当真被吴江藏起来,使得他们错过这次机会。

    错过的便不仅仅是寻回他们尸骨的机会,更是错过一次扳倒太后的机会。

    一念之间,便是两条死路。

    苏逢舟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看向临兆:“既是军火军械这般大的事。”

    “那自然是要去的。”

    临兆一愣,下意识开口询问:“若如此,那三日后吴江的亲事……”

    “便不去了?”

    苏逢舟唇角微微扬起,她此刻面色仍旧苍白,眉眼却像只盯住猎物的狐狸般狡黠。

    “自然——也去得。”

    这话一出,他们主仆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她。

    陆归崖神色未动。

    临兆却是一脸为难,只觉自家夫人是不是尚未歇好,这会竟说起了梦话。

    且不说两件事能否兼顾,单是两地之间的路程,便需清晨动身,傍晚方能赶到。

    莫说赶回参加婚宴,便是当日能否回城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更遑论是二者兼顾。

    苏逢舟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们既然用这批军械欲引归崖出城,便说明……这批军械不多”

    “因为他们赌不得,若归崖去了,他们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既然他们虚以委蛇,如此反复试探。”

    “那此番缴械,我们又为何非要亲自去。”

    陆归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向她,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依夫人所言,此局,当如何解?”

    少女颔首轻笑,语气利落干脆。

    “拿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Chapter57 “若夫人心

    夜色这会沉得极低, 灯火微晃间,酒香已然先一步在屋中漫开。

    整整二十坛烈酒被下人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封泥未动,却叫人还没喝便泛起几分醉意。

    陆归崖坐在桌侧, 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眸望向苏逢舟, 眉峰下意识蹙起。

    他心里清楚, 夫人不是那嗜酒之人,也不是这般不分场合便胡闹之人,可他还是不解问出口。

    “夫人此番何意?”

    苏逢舟朱唇轻勾, 没有立刻应答,抬手间将酒封掀开时,封泥碎裂, 酒香顿时翻涌而出。

    她将酒坛往陆归崖的方向推了推:“喝。”

    男人见状视线扫过桌上的二十坛酒, 低低笑着:“夫人莫不是寻不出法子, 欲谋杀亲夫?”

    话虽如此, 可陆归崖也只是嘴上逗弄, 手上动作早已将桌上的酒坛端起, 仰头灌了下去。

    苏逢舟见状轻轻偏头, 似有不解,但见陆归崖这般听话的模样,终眉眼含笑, 忍不住也起了逗乐的心思。

    “你问都不问是何缘由,便这般饮入腹中。”

    “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男人应声勾唇浅笑, 而后将那手中空了的酒坛放在桌上。

    “怕?”

    “为夫这条命,若夫人想要,只管拿去, 何须下毒这般麻烦。”

    说话间,陆归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双含情眼多了几分笃定。

    “更何况,你不会。”

    苏逢舟眉眼轻弯,神色中多了几分兴趣:“为何?”

    “因为,夫人舍不得。”

    少女睫毛轻颤,视线眨也不眨地落在陆归崖身上。

    只见男人低声笑间,将她早已打开推到面前的酒坛端起,没有分毫犹豫再度饮了下去。

    烈酒入喉如火一般,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血液,直叫人心头滚烫。

    前三坛下去时,陆归崖面色尚且如常,只是喉结滚动得比往日慢些。

    第五坛落下后,男人眉心微蹙,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直到第八坛落下,酒坛“咚”地一声被放回桌面,就连呼吸都明显沉了几分。

    屋内一时安静。

    临兆站在旁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跟着陆归崖多年,虽知晓自家将军酒量如何,可就算再好的酒量,也经不起眼下这般灌。

    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剩下的酒坛上,还剩十二坛酒,再喝下去,只怕是真要不省人事了。

    临兆知晓夫人冰雪聪明,知晓其谋略过人远高于男子,可如此这般,他真真是看不透,也看不下去。

    更何况……将军心悦夫人多年,本就不该被如此戏耍……就算真有计策,也不该如此伤将军身子

    “夫人。”

    临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酒……是不是太多了些……”

    苏逢舟并没有理会临兆的话,只静静看着陆归崖轻声开口:“将军还能喝么?”

    男人抬眼看她。

    那双含情眸子本就深,此刻被酒意染得微微发红,反倒多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散漫。

    他盯着苏逢舟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看来夫人今夜,是要我醉。”

    陆归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苏逢舟没有否认,终淡淡道:“今夜,的确需将军醉一场。”

    “既如此,夫人这般灌酒于我,可曾想过后果?”

    苏逢舟送酒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摇摇头。

    后果?

    她哪里想过什么后果。

    苏逢舟将视线落在桌上的二十坛酒上,面露不解,在她看来,这常年领兵征战的行军之人,喝酒不是最为常见的吗?

    况且,眼下不过才二十坛酒,她阿父喝酒起码要三十坛,这之间差了整整十坛酒。

    能有什么后果?

    只不过她虽这么想,却没开口做答,只一味递酒给他。

    男人见状,只勾唇浅笑着,而后乖乖将面前开好的酒坛一一喝下。

    直至她将视线落在桌上全都空了的酒坛,这才缓缓起身看向临兆:“出去。”

    “传令下去,无论屋内听见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上前。”

    临兆眉心轻蹙,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做解,原本想朝着将军的方向看去,等将军命令。

    只是眼下将军被夫人挡住也便罢了,没想到紧接着迎来的,竟还是夫人的呵斥。

    “出去!”

    临兆不敢再耽搁,行礼后朝着门外走去,而后回手将门关上。

    说不担心是假的。

    眼下将军醉到这般程度,他是真的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但现下,就算再急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下一瞬,屋内便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

    临兆站在门外,脊背惊得发凉,却也只能咬牙攥拳死守在屋外。

    屋内灯火摇晃。

    “砰!”的一声。

    一只空酒坛被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苏逢舟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眼尾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为沙哑。

    “陆归崖。”

    她一字一字道:“你无凭无据,缘何冤我与温大人有染?”

    地上的碎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可她却像是越说越气般,抬手又将桌上的空酒坛皆掀落在地。

    “温大人此番是奉皇命前来看管于你!可你却口口声声说他是为我而来……”

    “你如此污我清白,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这一声几乎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回响,就连屋外巡守的侍卫也齐齐侧目。

    虽说苏逢舟早就提醒过临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屋,可这般争吵,就算是皇命。

    他也是一定要闯的。

    故而,临兆应声开门,他们二人纷纷朝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傻愣在那里,还未开口说话。

    陆归崖抬手便将一只酒坛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身形本就高大,这会酒气翻涌猛地站起身来,那股压迫感好似要将屋内之人都生吞了般。

    “温大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温大人,温大人,夫人如此称呼那温忌。”

    “倒是好生亲切啊?”

    他每说一句,便每朝着苏逢舟走近一步,开口时许是烈酒烧喉,声音比往常还要低哑:“可是在夫人心中,我永远都比不上那文弱书生?”

    “夫人缘何不能回头瞧上我一眼?”

    陆归崖说着说着,喉间忽然哽咽开来:“缘何不能伸手摸摸我?”

    “看看为夫武将的身子,是否要比那文弱书生强上许多?”

    苏逢舟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她知晓,陆归崖是真醉了,却也为时已晚

    男人走到她身前,用那双滚烫的手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而后抚上自己身前。

    “烫不烫……夫人、可感受得到……”

    “它喜欢你。”

    陆归崖这一套动作下来,别说是这会开着房门,就是关上房门,熄了烛火只剩他们两人,苏逢舟也是要从头红到脚的。

    她忙着抽手,显然,男人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只开口接着问道。

    “夫人为何不瞧我一眼……”

    “可是觉得我这幅样子,不及他?”

    男人身上越来越烫,就连苏逢舟隔着一层初冬的衣物也感受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若夫人心悦那般模样的男子,我也可以。”

    “只要,夫人愿意看看我,摸…摸…我…….”

    苏逢舟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归崖。

    话虽如此。

    可她心里也清楚,温忌那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远远看上一眼是清隽温雅的世家公子,可眉眼稍一低垂,便又显出几分天生勾人的媚骨,让人愈发移不开眼。

    但……陆归崖这副相貌,却也是百年难求。

    含情的眉眼下,是挺拔分明的鼻梁,本是极易生出几分桃花气的样貌,偏偏又生了一张薄唇,将那点柔意尽数压了下去,显得整个人气度冷峻,英气逼人。

    这样硬朗清冷的男子,如今放眼天下,怕也再难寻出第二个。

    “夫人为何不说话?”

    他俯身看向她,那双含情眼今夜格外勾人,趁苏逢舟不备,忽而吻上那张水润的朱唇,却并未贪恋。

    那一瞬,苏逢舟是真的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归崖,这个一向克己守礼,冷静自持的男人,醉后竟像完全换了个人。

    男人只见她这副模样,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香的气息再度铺洒在她唇间。

    “惩罚……”

    “罚你不说话。”

    苏逢舟这会哪里反应得过来,陆归崖见状,鼻间再度轻声嗤笑。

    “夫人又不说话?”

    男人视线落在少女唇间,苏逢舟这会终于反应过来,本想抬手捂住,却不曾想双手被其紧紧桎梏住,动弹不得。

    不过好在温忌住得相对较近,方才听见他们院子的吵闹声,便连忙赶了出来。

    只是……

    这会见到他们二人的模样,脚上步子微微顿住,一时间不知究竟该接着向前,还是该转身离开。

    还是临兆的声音,将苏逢舟彻底拉回她原本的计划之中。

    “温大人?”

    不过短短三字。

    陆归崖却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

    男人缓缓转过头去,眼底尚带着几分酒意,却已本能地伸手,将苏逢舟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他戒备地盯着院子中间的人,声音极冷:“你来做什么?”

    温忌脚步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眸看向屋内,满地碎裂的酒坛瓷片,酒气浓得几乎呛人,他没动,只觉空气中有一瞬的不对劲。

    院落忽然沉了一瞬。

    陆归崖却像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意的嗓音沙哑而冰冷:“不答?”

    “好。”

    “那便由我替你答。”

    陆归崖缓缓抬起眼,整个人周遭的杀意骤现:“因为你居心叵测。”

    “因为你住进将军府,从来就没安好心。”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温忌,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觊觎我夫人吗?”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只怕会觉得陆归崖醉疯了,竟觉得人人都觊觎他的夫人。

    可温忌却没有反驳,院中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起来。

    苏逢舟见状,蹙眉上前一步:“陆归崖。”

    “你是不是疯了?”

    “温大人此番前来,是奉皇上之命,绝非儿女私情。”

    “我们三人若真照你这般说辞,岂不是成了那不清不白之人?”

    陆归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冷得厉害:“奉皇命?”

    “说得倒是好听。”

    男人眼底的酒意翻涌,声音越发低沉:“皇帝派人来看管我,不过是怕我不肯再替他卖命罢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温忌,目光锋利:“至于你敢说,此番前来便只为皇命?”

    “不是因为打我夫人的主意吗??”

    陆归崖这话说得极重,就连苏逢舟都微微一怔。

    她侧目看向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几句话究竟是演戏,还是酒后真言。

    院中再度沉默了一瞬。

    “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似温水缓缓流过心头。

    苏逢舟应声抬头,可温忌的目光却只是落在她身上。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我确是为她而来。”

    话音不过刚落的下一秒,陆归崖的拳头就落在他脸上,见了血。

    苏逢舟连忙上前相拦:“陆归崖!你松手!”

    温忌见状,却只偏头擦去唇角的血迹,他没有一丝恼怒,反而朝她轻轻一笑,那笑意温润依旧。

    “觊觎他人妻室,本就不是君子所为,苏姑娘不必担心。”

    他语气平静:“陆将军动手……”

    “也算情理之中。”

    话落,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陆归崖,方才眼中的温和,已然尽数收敛只剩下冷意。

    “但我来此,确奉皇命,皇上命我远赴边城看管于你。”

    “这便是皇命。”

    陆归崖忽然笑了一声,反手将温忌抵在院中树上:“皇命?”

    “狗屁皇命。”

    夜风卷起两人散乱的衣襟,酒气混着怒意在空气中翻腾:“我此生最厌的,便是拿皇命来压我。”

    “你可知晓,三日之后本是我陪夫人去参加她表姑亲事的日子?偏偏这狗屁皇命,要我那日去缴一批海上运来的军火!”

    “陆归崖!”

    苏逢舟骤然喝止,她是真没想到,男人这般混账话都说得出口:“你不要命了?!”

    可他却像根本没听见似地冷笑一声:“就是这该死的皇命处处拦我、阻我、挡我!”

    “而今你竟还敢拿皇命压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男人神情愈发冷硬:“不过我念在,你曾还我夫人清白,便饶你一命,即日起滚出府去,告诉皇帝,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这批军火,谁愿查谁查,自此以后,再与我陆归崖没有半分干系。”

    “滚!”

    温忌走了,苏逢舟于夜色之中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这步棋,若等到两日之后再动手,便是彻底迟了。

    而今要想破这一局,须得提前两日铺势,让局面一点一点生长,只有这样,才会在最后翻盘时,让旁人误以为是局势自成。

    而不是想到,这棋局之上的每一步,早已有人在暗处落子。

    眼下皇帝亲自将帮手送到他们身边来,又岂有不用的道理。

    苏逢舟不但要用,还要用这把刀,在这盘死局里。

    杀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Chapter58 “不若为夫

    屋内烛火轻晃, 隐约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酒气。

    苏逢舟将提前备好的药丸递到陆归崖面前:“解酒的。”

    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药吃后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解酒,明日亦不会感到头疼。”

    烛光照亮少女掌心,那枚小小的白色药丸竟显得格外醒目。

    男人目光停了片刻, 旋即抬眼, 薄唇微微勾起:“夫人如此……”

    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是担心我?”

    苏逢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那张一向从容冷静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似乎有细微的裂痕掠过, 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

    不过下一刻,她便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镇定模样。

    陆归崖将那一瞬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笑意忽而更深了几分:“不过, 夫人如此担心,于为夫心里却还是不够的。”

    苏逢舟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便是我亲自配得上好解酒药, 也不够?”

    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白色小药丸。

    那药丸不过米粒大小, 色泽莹白, 是她用上好药材细细研磨配制而成。

    思索间, 她再度抬眸看向陆归崖, 双眸带着几分淡淡的诧异, 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解。

    谁料陆归崖只是摇了摇头, 语气里仍旧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不够。”

    不够??

    苏逢舟听见这话,又重新将视线落回男人身上。

    那目光里似是在无声地问,这可是她用顶好药材配出来的, 其中几味药更是稀世难寻。

    如此,又怎会不够?

    谁料男人忽然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腕间:“不若为夫教教夫人, 这药该如何喂?”

    这话语气懒散,却又因轻轻拉长的尾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撩拨。

    烛火微晃,两人的距离忽然拉近了几分。

    四目相对间, 就在掌心距离他唇边仅剩两寸时,苏逢舟忽而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枚药丸从掌心取了回来。

    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瞬,她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丸送入口中。

    少女含笑晏晏,笑意干净而又明亮,这会看向他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

    “将军既如此挑剔,那便只好明日头痛了。”

    原本还因为夫人关心而暗自得意的陆归崖,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泼了一盆凉水。

    他有点委屈。

    但碍着将军的面子,也不好表露出来,只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

    像带着几分不易言说的自嘲。

    然而就在男人垂眸得那一瞬间,苏逢舟忽然俯身凑近。

    下一刻。

    柔软的唇轻轻贴上那张薄唇。

    陆归崖微微一怔,两人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然升高。

    唇齿绵延间,一股甜涩带着几分微苦的别样感觉,顺着舌尖几经流转后,终落入男人口中。

    药已送至。

    苏逢舟很快退开,她重新站直身子,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男人没有伸手挽留。

    只是当唇间那点暖意离开时,他轻轻抿了一下唇,似是回味这个别样的吻。

    “补偿将军的。”

    陆归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这人一向如此,知晓什么时候能开玩笑,也知晓什么时候该停。

    哪怕心里正因为方才那一吻而隐隐发热,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纠缠。

    他再度抬起头时,眼中那点散漫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与认真。

    “今夜之事夫人放心,我并未对温忌下死手,那伤也不过是看着吓人些。”

    “方才我已差人暗中送去伤药,想来他见了那药便能明白你我用意。”

    苏逢舟面颊虽泛起几分还未散去的红晕,可神色间却格外认真,她深吸一口气后应声点头。

    “如此一来,便是棋局逆向而生,你我之间的计划,便也不会再耽误进程。”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烛火仍在轻轻晃动,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临兆探头进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夫人,像是确认屋内气氛。

    而后才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

    “将军,如你所料,隐于檐上之人,已然朝着连大人方向的院子去了。”

    陆归崖听完,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淡,却透着几分笃定:“如此……”

    “甚好。”

    *

    彼时,连肃正坐于屋内。

    屋中烛火明亮,桌上摆着几碟尚未动过的点心,甜香隐隐,却与整个屋子的氛围格外违和。

    他只静静坐着,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看着那盘点心,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大人。”

    门外脚步声急促,一名属下匆匆入内,抱拳行礼:“如你所料,他们确实吵起来了,甚至……”

    他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甚至动了手。”

    连肃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顿,眉心轻轻皱起。他鼻间轻吸了一口气,似是在重新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打起来了?”

    那语气不算高,却带着几分明显的迟疑,他轻轻眯了眯眼。

    先前的陆归崖,无异于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

    那人可以战死沙场、也可以血流成河,却唯独不可能背叛皇帝。

    可如今……却和本该与他同属一线的温忌,当众吵起来了?

    甚至还动了手?

    这未免……太不像他了。

    连肃沉默了一瞬,目光微沉:“可听清,是何缘由?”

    那属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只是话到嘴边,却仍有些犹豫。

    一息过去后,他才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连肃,见对方面色平静,这才斟酌着开口。

    “听起来……像是温大人打了他夫人的主意。”

    屋中烛火火微晃。

    连肃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面上浮起一抹明显的讥讽。

    如此,便就都说得通了。

    整个齐国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苏逢舟可是陆归崖的命根子,别说是动一下,就是看一眼,只怕也会被人扣去双眼。

    可温忌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高他一头又如何?

    是探花状元又如何?

    到头来,不还是为了一个女子,折辱自身脸面。

    更何况,这女子还是个有夫之妇。

    如此,便就更可笑了。

    思及此处,他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这世间最可笑的,从来不是刀兵相见,而是人心自乱。

    只不过——

    连肃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吵闹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夹着几分慌乱。

    下一刻,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名下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大人!”

    他几乎是喊出声来:“隔壁、隔壁走水了!”

    连肃眉心骤然一紧。

    还未等旁人再说什么,他已先一步站起身来,大步朝屋外走去。

    夜色浓重,院外风声四起,寒风刺骨。

    连肃站在廊下,朝着隔壁院落的方向望去,那处院落,正是苏家人暂住的地方。

    而此刻,却火光冲天,赤红色火舌在夜色中翻卷,映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火光映进连肃眼底,那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寒意。

    这会晚膳已然用过,根本用不上小厨房起火烧饭……

    更何况,如此寒风凛冽的深夜里,究竟缘何会生出这般大的火。

    连肃眯了眯眼,正欲开口发问,一名银卫已先一步走上前来,抱拳行礼:“大人放心。”

    “苏家众人无一人伤亡。”

    这话一出,连肃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他盯着那处院落看了一会。

    忽然冷笑出声,那抹笑意极轻,却带着几分明显的嘲意:“派一支银卫,暗中守着苏家人。”

    “再去查清,今夜这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多看那火一眼,而是转身朝屋内走去。

    不是他不关心郡主安危。

    也不是他不在意太后这道赐婚懿旨。

    而是,这般手段未免太过低劣了些,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手段。

    他既不屑看。

    也不屑管。

    旁人想借机闹什么事端出来,亦或是暗中谋什么算计,都与他无关。

    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苏雪必须按太后旨意,嫁给吴江。

    其余一切,他一概不论。

    这场火终究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冲天而起的火光,便已被众人合力扑灭。

    只是院落早已被烧得狼藉,就连院中那棵桂树,此刻已被燎得枯槁焦黑。

    房檐塌了半角,外墙一片焦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与焦木气息。

    只要夜风一起,那股刺鼻的味道便在院子里盘旋不散。

    虽说没有烧毁什么重要的物件,可这处院落显然是住不得人了。

    待到苏逢舟与陆归崖赶到时,火已被彻底熄灭,两人站在院门口,先是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同时将视线落在秦氏与苏远安身上。

    苏逢舟缓步上前,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担忧开口:“舅公舅婆可有伤着?今夜怎会无端燃起这般大的火?”

    此刻苏家众人脸上皆沾着碳灰,神色间,尽是未散尽得慌乱,模样多少有些狼狈。

    苏远安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明显,看得出气得不轻,却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秦氏见状,自知此事躲不过去,显然并未打算再躲下去:“逢舟,今夜此番……是舅婆的错。”

    这话一出,苏晴与苏雪几乎同时抬起头,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

    苏逢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秦氏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自责与愧疚。

    “我自知当初在京中苏府时,因我的缘故,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心里便总想着,该偿还你一些。”

    苏逢舟闻言,朱唇轻轻勾起,只是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温度。

    她看着秦氏,语气平静得出奇:“所以……”

    “舅婆便放火烧了我这府上?”

    秦氏闻言连连摆手,神情顿时慌乱起来:“不是!不是!”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我只是想着……烧些纸钱给你阿父阿母,可到底是好面子,不想让你知晓,这才……”

    “这才,在屋中烧了纸钱。”

    “谁曾想一时不慎,竟失了火。”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厉害。

    陆归崖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应声挑眉,下一刻,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静谧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讽刺。

    “屋中烧纸,祭奠亡魂,亏你想得出来。”

    秦氏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只看着苏逢舟,像是抓住了千载难逢机会一般,连连开口:“修缮房屋的钱,舅婆出!”

    她语气忽然一转:“只是……”

    “今夜夜色已深,这院子如今又成了这般,修缮恐还要些时日。”

    她顿了顿:“可否……让我们另寻一处住下?”

    苏逢舟盯着她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又像是极长,片刻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好啊。”

    “不知舅婆想住在何处?”

    秦氏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我们自然是不挑的。”

    “全听逢舟的,你说住在何处,我们便住在何处。”

    苏将军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除却下人们住的院子,以及苏将军夫妇生前所住的正院外,余下可供居住的院落,其实并不多。

    府中布局大致分为四向,西北、西南、东北、东南。

    当初分院子时,苏逢舟便有意将苏家众人安排得远些。

    于是苏家众人、连肃以及一众银卫,都被安置在府上西侧。

    为西北、西南两处院落。

    而除却坐北朝南,是苏将军夫妇的正院外,便只剩东侧几处院子。

    如今苏逢舟与陆归崖所住的,是正西方向的院落,若以他们院落为中心,往北便是温忌住所,是距离将军府后门方便进出的院落。

    眼下整个将军府里几乎住满了人,为有他们以南方向的东南临院还空着。

    苏逢舟眉眼轻弯:“只是如今整个将军府上都住满了人,恐只剩下苏府下人住处的院子,还空几间屋子。”

    虽说这于理不合,但眼下也无甚旁的选择,苏家众人很快就接受下来。

    可秦氏却不愿意,当即就变了脸色。

    她本想住在距苏逢舟较近的院落,没曾想这一烧,反倒将他们烧得更远了些。

    苏逢舟就这般看着她,不过下一秒,忽然轻笑出声。

    “还望舅公舅婆莫要怪罪,逢舟是看大家太过紧绷,想着让大家放松一下心情,这才起了玩笑的心思。”

    她将视线落在身后早已烧焦的屋宅之上,温和开口:“不过是烧焦了房屋,舅公舅婆没事,才是最好的。”

    “如今这府上还有一处空的院子,虽不及此处舒适,却也不用与下人住在一处。”

    “不知,舅公舅婆可愿与逢舟一同前往?”

    苏远安自是没什么意见的,他只觉得,今夜这场火没让陆归崖将他们轰出去,这便不错了。

    又何谈挑剔一说。

    而苏晴与苏雪二人自然也没多大反应,对她们而言,住在哪里似乎都一样。

    可偏偏秦氏的反应,与众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近乎难以掩饰的得逞。

    苏逢舟与陆归崖走在前面带路,苏家众人则跟在他们身后。

    夜色沉沉,府中长廊烛火摇晃,走了一段路后,身旁的男人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

    “今夜这场火,并非意外。”

    陆归崖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如此让你舅婆得逞,你可曾想过,她究竟想做什么?”

    苏逢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看着前方烛火微晃的长廊,开口时语气极淡:“将军。”

    她忽然开口:“可曾见过黄鼠狼给鸡拜年的?”

    陆归崖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逢舟也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如此。”

    “想必将军很快便能见到了。”

    她脚步未停,声音却在夜色里轻轻落下:“见见我这个舅婆。”

    “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Chapter59 “夫人可是

    这一夜过得倒也安静。

    夜色沉沉压在城墙之上, 风声鹤唳,巡夜的火把在远处连成一线,忽明忽暗。

    对于百姓来说,昨日那般大的排场无非就是宫里的人来了, 看过热闹, 便也就罢了, 毕竟此地常年战火不断。

    谁家屋檐下没躲过兵祸, 又有谁没见过血溅街头,死了人。

    比起那些生死关头之事,这京中来人的阵仗再大, 也不过是众人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话,说过一笑后,便也就罢了。

    这会太阳升起, 他们自然也就不再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可身在这盘棋局之间的众人, 却不如面上看得那般平静。

    今日一早, 苏将军府府门还尚未大开之前, 吴江便带着自己的一众亲兵, 横成一排围在门前, 等将军府开门。

    那阵仗颇为浩大, 引得周围百姓连连环顾,可吴江却无甚在意,只是端坐于马上, 相较于昨日,明显多了几分耐心。

    而苏将军府内也颇为热闹。

    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还未起床前, 秦氏便带着一对女儿守在院外,看样子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此刻院中晨雾未散,路面之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寒气。

    苏雪虽默不作声立在那里, 可这一大清早还未多睡上一会懒觉,便被母亲叫起来的苏晴,显然没有姐姐那般安静。

    苏晴裹紧披风,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身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与不耐:“母亲……”

    “我们赶路来此这般奔波,为何不多睡上一会?更何况,昨夜那场大火烧得突然,大侄女定也没休息好。”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内院张望,语气虽带着抱怨,却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既如此,我们又为何非要来的这般早?”

    此时虽为初冬,可边城天气恶劣,与京城那般养人的天气,终究是没法比的。

    风从廊外四角灌进来,带着此地特有的干冷与粗粝,吹得人脸生疼,就连呼出的气,也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后才散去。

    苏晴这话一出,她们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

    那模样,显然是想寻个说法的。

    秦氏一时间有些面露难色,抿唇思量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做答。

    “我们自京城而来,没有事先书信于逢舟,本就不合礼数。”

    “更何况,我们昨夜不慎烧了她这府上的院子,定是要早早赔罪,才能体现我们心诚。”

    她说话间,语气不自觉低了低,让人听不出,那话究竟是心虚,还是因此地太冷,而打了牙颤。

    “待他们夫妇二人出来后,我留在府上照顾你们父亲,你们便同他们一起去铺上寻些匠人,将这府上尽快修缮过来。”

    秦氏边说,边缩了缩着脖子。

    她是听说过边城风硬,水土不养人,今日不过是晨时来此处站了会,她便觉得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被吹得生疼,好似生生断开一般。

    这会寒意顺着衣袖往里钻,让其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却又顾及体面,不敢动作太大。

    苏晴见状有些忍俊不禁,搓了搓本就不热的手:“母亲,这些事宜不该差人去做吗?若真有心赔偿,那我们出银子不是一样的吗?”

    “更何况,大侄女也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我们又何须在此受冻。”

    话虽如此,可秦氏却摇头。

    “原先那般,是因修缮的是我们自家府邸,与当下不同,这会是我们损坏了她人府邸。”

    “如此,我们赔偿的心才算诚些,若是有朝一日被人传出去,也能全了我们两家的体面。”

    苏晴见母亲如此固执,只得闭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些热气,不至于手脚太过冰凉。

    而苏雪从始至终并未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看向秦氏时神色平淡,反倒比开口说话的人更叫人心里发紧。

    而屋内,烛台之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空气中还残着一丝油脂腥膻味。

    经历这样一宿的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又如何能睡好,还是天朦朦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

    此时屋外风声一声紧过一声,院中的动静,早已悉数落入他们耳中。

    陆归崖自罗汉榻上缓缓起身,踱步至窗侧,抬手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钻入,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只将视线落在院外三人身上,眸底带着几分兴趣,而后轻轻嗤笑一声。

    “你这舅婆,当真是有趣。”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苏逢舟坐在桌前,闻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香气瞬间在口鼻散开:“原以为她是个稳得住性子的,不曾想竟也这般急不可耐。”

    话落,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抬眼看向陆归崖:“让你查的消息,查到了吗?”

    男人轻轻点头:“你可还记得,秦氏被苏远安罚去云冠寺思过一事?”

    少女应声挑眉。

    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次秦氏暗中差派人手,欲毁她清白。

    原被苏远安罚去独自思过五日,可最后,还是秦氏暗中设计,让媒人踏破了苏府的门。

    她能行至如此,也是料定了苏远安处理不好这些事,果不其然,事发后没两日,便被接了回来。

    只是……

    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这段时间事宜过多,加之秦氏远在京城,与我们相隔甚远,如此我便将此事搁下了。”

    陆归崖靠在窗侧,语气懒散:“前两日派去查探的人,倒是带回了点有意思的消息。”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回苏逢舟身上:“我的人排查了那段时日出入云冠寺的名册。”

    “按理说,这种东西本不该说明什么,凡是名册之上的人,该都有嫌疑。”

    “可偏偏,那名册上悉数落名之人,皆不是曾与秦氏见过面之人。”

    屋内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下来。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与秦氏会面的,是名男子,且此人不在那份名册之上,如此便是极为古怪的。若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前去烧香礼佛的,其名便会落于名册之上。”

    “由此便能说明,此人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这才寻了法子翻墙前入,亦或是从后门偷溜而入的。”

    陆归崖说到此处,薄唇划过一抹极为讽刺的笑意:“只可惜,此人甚蠢,被寺中洒扫和尚瞧见,认出了他。”

    认出?

    苏逢舟在其话音未落,便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她眸光微沉,思绪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铺展开来。

    若说京城之中的男子数不胜数,能被一个寺中洒扫僧人一眼认出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常年出入寺中,心思极为虔诚的烧香礼佛之人。

    另一种——

    则是此人身份显赫,名声在外,便是寻常百姓也都曾见过,且识得他的模样之人。

    苏逢舟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思绪越发清晰。

    只是可惜了。

    若此人当真是常去寺中之人,多半心向佛门,行事再如何,也该光明磊落,断不至于行出翻墙私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归崖已然从那双杏眼中看出了结论。

    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想到这一步。

    可他心里却清楚,纵使夫人推得出方向,可她远在边城生活,对于京中各家底细自然是不知晓的。

    于是他便也不再卖关子,径直开口:“此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林争的之子,林家庶出二郎,林重。”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心中疑问丛生。

    礼部尚书之子?林重?

    秦氏,竟会与此等人士私下相会?

    她思绪转得极快,却越想越想不明白。

    那林家虽不及苏家富庶,可在朝堂之上的权势与地位,却远非金银可以相提并论的。

    既有这样一个选择……

    秦氏当初,又为何会嫁给与她年纪相差甚远的苏远安?

    陆归崖似是看出她心下疑问,开口解释:“林重此人,重权势。”

    “这些年一直被林家大房压着,处处受制,既不得重用,也拿不到什么实在的好处。”

    “说白了。”

    “林重,不过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处于一个既上不去,也落不稳的位置。”

    “这样的人,要么不选,要么选,就会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最好的。”

    “而不是——”

    他目光微侧,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像秦氏这般,空有几分姿色与心计,却无半点依仗之人。”

    苏逢舟闻言没有接话,她双眸平淡从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世间本就多的是负心人与痴情种,他们二人,就算真有私情,也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谈不上究竟谁更可怜。

    谁料陆归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随之压低了几分:“只是,自从你我离开京城之后,这个林重,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京中,再无半点踪迹。”

    屋内一时间再度安静下来,风声自窗缝间掠过时,带起阵阵冷意。

    那风不大,却像贴着肌肤划过,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苏逢舟眸光微凝,若说秦氏与林重之间毫无关系。

    她断然是不信的。

    这原本不过是一点隐约的猜测,尚不足以成形,可陆归崖这一番话,却像是有人轻轻拽住了线头。

    一拉之下,将原本零散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起来。

    他们既然能在云冠寺私下相见,那便说明,二人早在此之前便已相识。

    甚至,远不止相识这般简单。

    而林重的消失,秦氏不可能分毫不知情,苏逢舟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伸手掀开一角时冷风顺势灌入,可她却未曾退避,只是透过那一线缝隙,朝院外看去。

    秦氏与两个女儿仍旧站在那里,尽管衣角被风吹得不断掀起,可人却未曾后退半步。

    她们这一等,已足足一个多时辰。

    若放在从前,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未必能见到秦氏等她的身影。

    可现在……

    苏逢舟眸色渐深,心底某个念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开。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

    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一刻,被同一条线紧紧系在一起,撕扯不开。

    而她自己,也许就是这条将所有故事串联在一起的线,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十分荒唐,却也真实的不像话。

    苏逢舟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直到心中那一丝迟疑彻底散去,才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可每步都落得极稳,这会不过刚行至门前,身后便传来陆归崖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苏逢舟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林重此人,尚不知其归属何方,但其父,是太后手下的最得力的大臣之一。”

    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陆归崖见状,将声音缓缓放低:“事到如今,这已不是什么简单的后宅之争。”

    “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博弈。”

    “若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苏逢舟背对着陆归崖站在那里,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静静听完那一番话后,唇角缓缓勾起,回眸看向他时,眉眼间竟带着几分轻快。

    “有你护我,我自然是不怕的。”

    陆归崖闻言,唇角也跟着扬起,眼底那点凝重被缓缓压下,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打趣。

    “若是护不住呢?”

    “夫人可是要与为夫双宿双飞?做一对苦命鸳鸯?”

    那言语间,满是打趣,却也是将他们最有可能发生之事,以最轻快的方式说出。

    尽管如此,可少女双眸中,却满是坚定与认真,显然并不认同他说得话。

    “不。”

    “我们会活到最后,也一定会活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Chapter60【加更】 风波即到

    秦氏这会身子早已冻得发僵, 指尖发白,连拢在袖中的手都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张望间,唇齿相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带着耳廓也被冻得生疼。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 面上却仍要维持那点体面,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紧盯着的那扇门, 终于被人从内推开。

    只见一抹素青色身影立于门内,正朝着她们的方向看去。

    苏逢舟在瞧见她们三人时,眉梢微扬, 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俨然是一副刚瞧见她们的模样。

    她缓步走来,衣摆轻动, 神态从容:“逢舟见过舅婆。”

    “只是……不知舅婆怎会一早便在此处守着?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这话听来体贴, 却偏偏在又字上, 轻轻落了一下, 秦氏能在苏府那样的地方生存至此, 自然也听得出其中意味。

    她面上笑意微僵了一瞬, 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似是什么都未曾察觉一般:“无妨,无妨。”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不过是昨夜那院子烧了, 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想着该如何补偿才好……”

    秦氏说着,转手轻轻拍了拍苏晴与苏雪的手:“这便想着, 让你们姐妹几个一道出去逛逛此地,说说体己话,再添置些你们喜欢的物件。”

    “如此一来, 也能顺道寻些手艺好的匠人,将那院子尽快修缮起来。”

    “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她说到这里,似是生怕诚意不够,连忙从袖中取出两大袋沉甸甸的银钱,塞入苏逢舟手中。

    “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话音未落,她便又急忙招呼身后的人,只见那些下人纷纷从怀中掏出钱袋,一时间银响细碎。

    “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秦氏笑着,语气里却隐约带着几分讨好:“只盼你……莫要与我一般计较,也莫要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才是。”

    苏逢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银两,她抬起头来,唇角轻轻勾起:“既如此——”

    “那便多谢舅婆抬爱了。”

    秦氏见她收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转,才发觉始终未见陆归崖的身影。

    她心中微微一沉,隐约生出几分不安,于是试探着开口:“这外甥女婿……不与你们一道前去吗?”

    “说到底,这边城比不得京中安稳,身边总要有人护着,才能叫人彻底放下心来。”

    话音方落,屋内忽而便传来一声低笑,下一瞬,门被人从内侧推开。

    陆归崖倚门而立,神色懒散,目光却锐利得很:“舅婆这话说得可是我?”

    这一句落下,院中气氛陡然一紧,让秦氏心头猛然一跳。

    她听说过,凡是行军之人,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她却未曾听过,这行军之人的耳朵,竟能敏锐到如此地步……

    她不过是想让陆归崖与她们一道出发,却不曾想,这轻声嘀咕得两句话,竟也能被他在屋内听了去。

    众人遂着声源处望去时,秦氏这嘴一时间不知,究竟是该接着说下去,还是该就此闭嘴。

    故而这气氛,也在此刻陡然有些许的微妙。

    苏逢舟在看清陆归崖这身装束时,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只见男人头顶金冠,身着一身素青色长袍,自门内缓步而出,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颜色,与她今日所穿,几乎一般无二。

    苏逢舟心中一顿。

    他……方才……

    穿得不是一身墨蓝蟒纹长袍吗?

    现下这身与她衣裙颜色并无二样的素青色长袍,究竟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怎么没见到?

    念头尚未落定,她的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在感受到少女那过分专注地视线时,陆归崖的唇角,以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扬了一下。

    苏雪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苏晴朝着姐姐的方向贴了贴。

    在她心中仍将陆归崖视作煞神一样的存在,只是相处下来,那些传言她听在心里,却也将他如何护着大侄女的模样看在眼里。

    自然也就多少生出些许适应。

    至少,不至于一见便躲了,再怎么说,他的嗜杀也多是传闻。

    再者还有大侄女在前头牵着这头疯驴,总不至于胡乱将自己劈死。

    毕竟,相比较吴江那等,敢当着她们女眷的面便动手杀人的,还是要好上太多太多。

    这会她面上虽未显露分毫,可心中却已然悄悄给自己打气:“苏晴!你可以的!”

    “今日就是你迈出最大一步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了不起,就连呼吸都不自觉稳了几分。

    只是,比起苏晴这点自我壮胆的小心思,秦氏的反应,就没有那么从容了。

    她心中本就有鬼。

    此刻见陆归崖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总觉得那步伐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他每近一步,她心头便跟着颤一分,秦氏不敢移开视线,只能僵着身子看着他走近。

    而另一边,苏逢舟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将其面上表情尽收眼底。

    直到陆归崖行至众人身前,他目光轻轻一掠,落在秦氏身上。

    不过短短一瞬。

    秦氏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没来由的恐惧。

    对于陆归崖来说,他审过太多人,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狱牢之中。

    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与奸佞,在刑架之上,也未必肯吐出半句真话。

    那一双双眼神深得像井,根本看不见底,也让他辨不清真假,只得将桩桩件件真相拍在他们脸上时,才能见到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裂痕。

    那样的眼神,与秦氏如此不过一眼,便见其心思写在脸上的,简直不值一提。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神情恢复如常:“舅婆多虑了。”

    “在下自然是随夫人一道。”

    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我与夫人之间,向来是夫人行至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寸步不离。”

    这般带着占有欲与保护意味的话,落在苏晴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看向苏逢舟时,眼中不自觉多出几分怜惜,便情不自禁小声嘟囔了一句。

    “如此……岂不是要把我那大侄女吓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那声音虽低,可落在这早已静下来的院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喉咙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干笑两声,试图补救,却越发显得心虚。

    苏逢舟闻言,反倒轻轻一笑,那笑意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倒是秦氏,一时间竟有些进退维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当气氛微微僵住之时,一道声音自远处缓缓传来,在无意间替她解了围。

    “诸位一大清早便这般热闹,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那声音温和从容,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笑意:“可否能带上在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连肃已自廊下走来,他今日褪去官袍,换了一身丹青墨色长袍,衣料垂坠,线条利落,腰间配着一对玉珏,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隽。

    若说那一身赤色官袍,使他显得张扬而锋利,那么此刻这一身墨色,反倒将那锋芒收敛了几分。

    只余下沉稳与从容,却更叫人看不透。

    苏晴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是早已忘了方才的紧张。

    直至连肃走到众人面前,微微行礼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匆匆移开视线。

    “见过陆将军。”

    连肃声音温润,礼数周全,陆归崖轻轻点头,虽并未言说什么,可这股莫名来的对立气势,却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秦氏见状,心中一凛,也顾不得再过多停留,忙低头行了一礼,借势退了下去。

    连肃见状也不恼,对他来说,受尽白眼与冷淡这般无关紧要之事,他早就稀疏平常,便也不将其放在心上,只微微作揖道。

    “扰了诸位雅兴,是在下的不是。”

    那语气谦和得体,进退有度。

    “只是。”他略一停顿,声音微沉了些,“在下此番是奉太后之命,护送郡主,直至其大婚之后。”

    “还望诸位……莫要怪罪连某。”

    这话说得周全至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却让人听着觉得心里不太爽落。

    再加之,他能在此时搬出太后,也是于无形之中压了他们一头。

    让其允也该允得,不允也必须该允得。

    苏逢舟眸光微动,她心中清楚,这三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今日一行,注定不会太平。

    她不动声色地朝秦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的意图,她虽尚未完全看透,却有一点,再清楚不过。

    秦氏,这是想将他们引出这座院子,至于院外等着的是什么,还未从可知。

    思绪一转,她已将目光重新落在连肃身上时,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无妨。”

    “既是大人有命在身,那便一道同行吧。”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神色各异,而真正显出几分欢喜的,恐唯有苏晴一人。

    苏雪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

    眼下连肃的银卫,陆归崖的亲卫,秦氏派的家仆,这三拨人马便这般分列三侧,随众人一道朝府门行去。

    直至府门大开,便见吴江,连同其身后早已列阵的亲兵,早已守在门外多时。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像是被骤然压紧,只有陆归崖在那一瞬,敏锐地察觉到苏逢舟的细微变化。

    他不动声色,指尖微抬,虚扶了她一下。

    吴江视线扫过众人,直至落在苏逢舟与陆归崖身上,这才缓缓下马,朝着他们走去:“诸位此番是要去何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不过眼下还尚未有人晕答,他便再度自顾自开口。

    “不过……”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无论诸位去往何处,本将既为郡主未婚夫婿,自当同行,护其安危。”

    “是与不是?”

    苏雪眉心微蹙,她缓缓扫过场中局势,最终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心知眼下局面本就复杂,若此时再加一个吴江,只会更乱。

    于是她开口,语气尚算克制有礼:“吴将军,你我之间还尚未成婚。”

    “况且眼下已有太后银卫随行,如此一来,这便足够了。”

    吴江这人,想来我行我素惯了。

    他身后空无一人,身侧空无一人,做事不计后果,大不了就是一死,如此存世之道,自然是谁都拿他没辙的。

    可吴江却像是未曾听见苏雪的话一般,他轻轻嗤笑了一声,面上带着几分不屑:“若郡主在此出了事,致你我二人两日后无法成婚……”

    他再度抬眸间,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不知这后果。”

    “当由谁来担?”

    他抬手指向连肃:“他?”

    “还是他身后这群没用的废柴?”

    连肃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眸光微冷了一瞬,却并未出声。

    不过,吴江对此并不在意,他从来不需要旁人回应,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要的,想来都只有结果。

    言罢,他并未打算做过多言语纠缠,只是再度看向苏雪时,眼底带着几分挑衅。

    “我吴江此人说话,向来说一不二,更不会听一内宅妇人之言。”

    “奉劝郡主日后嫁进府上,定要谨言慎行,毕竟在下这手快,刀也快。”

    如此威胁谁都不是蠢货,谁也都听得明白,苏逢舟眉心紧皱,已同陆归崖先一步离开,朝着街角的方向前去。

    苏晴,苏雪见状,则与连肃等人一同跟在身后。

    全程无一人理会吴江,唯有连肃留给了他一个眼神,但也只是一个眼神。

    吴江见状也不恼,只是将视线落在人群前最显眼的那抹素青色衣裙之上:“传令下去,遇事不决,首当其冲保护好嫡女。”

    “是!”

    他们此行声势浩大,穿街而出,风光至极。

    却无人知晓。

    今日这一步踏出之后,这座边城,将会迎来怎样的一场风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