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周砚书从京城落榜回来之后,青石镇的天在他眼里灰了整整一个秋天。

    他刚到家那阵子柳含烟什么都哄着他——给他炖汤炖了一个月不带重样的,说话轻声细语比从前还软几分,抱着孩子在他面前晃说"叫爹爹",孩子咧嘴哭了她也笑着说"你看她多亲你"。周砚书坐在堂屋里被这层软乎乎的热气裹着,面上过得去,心里那口井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他落榜的事在镇上传开之后,从前那些热络的嘴脸疏了大半。县学里的同窗碰见他还寒暄两句但语气里的热乎气薄了,街口的粮铺老板从前喊"周举人来了"如今改成"周相公",里正家的儿子上次见着他绕了半条街避开走。周砚书走在青石镇的巷子里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后背上戳来戳去,戳得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孩子满月那天他没请客。柳含烟说"好歹摆两桌"被他一句"算了"堵了回去,她抿了抿嘴没再提,自己蒸了一笼红鸡蛋,给隔壁邻居挨家送了几个算是过了礼。周砚书那天一直待在书房里没有出来,翻着一本往年会试的试题集看了几页就搁下了。

    满月之后日子更难了。柳含烟产后身体恢复得慢,抱孩子抱久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做饭炒菜炒到一半要歇两回,晚上孩子哭醒了只能喊周砚书起来换尿布。周砚书白天在私塾代课晚上回来照顾孩子和产妇,两头跑了一个多月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看着像换了个人。

    私塾的活是镇上刘先生让给他的。刘先生六十多了眼睛不好使,教了半辈子蒙童准备歇了,见周砚书落榜回来赋闲便问他要不要代一阵课。周砚书应了的时候想的是"好歹挣点米钱",可教了没几天就发现这活比想象中磨人。

    蒙童班的孩子们全是镇上百姓家的儿子,从六岁到九岁不等,有的捣蛋有的乖巧有的坐不住板凳。周砚书站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念"人之初性本善",底下的孩子有折纸船的、有互相打手板的、有趴在桌上睡着的。他喊了十几遍"安静"嗓子就哑了半截,讲完一上午课出来喉咙冒烟,猛灌了大半壶凉茶才缓过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孩子家长的态度。有的家长接孩子的时候上下打量他一眼,当着他的面说"周举人这么有学问咋不去京城再考呢",有的家长把孩子送过来的时候说"好好跟周先生学,周先生可是举人老爷——虽然没考中进士那也是举人",话里带的那点刺扎得他不舒服但没法发作。他站在私塾门口冲那些家长赔着笑说"放心",笑完了转身回去收拾教案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立刻垮了。

    下学之后他去镇上买米。粮铺的米又涨了一文,他掏钱的时候从钱袋底抠出来的碎银子薄得能透过光看见对面的手指。他站在粮铺柜前面捏着那点碎银算着这一袋米能撑几天,算着算着发现袋里的钱连孩子下个月的米粉都买不起了。

    他拎着那袋米从粮铺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隔壁巷口的布庄老板娘正在跟人说话。老板娘说"那间小打铁间空了一年多了,门面多好可惜了",旁边的人接话说"要不你去问问周家租不租"。周砚书拎着米袋从那两个人旁边快步走过去了,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回了家柳含烟正在灶台边抱着孩子做饭。她把孩子用布带绑在背上腾出两手来炒菜,孩子在她背上咿咿呀呀地动着,她偏着头一边哄一边翻锅铲,额前的碎发全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周砚书看着她忙成那副样子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走过去把米袋放下然后伸手把孩子从她背上解下来抱到自己怀里。

    "我来抱,你炒你的。"他说。

    柳含烟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汗有油烟有疲惫但底色还是软的。她转回去继续炒菜了,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清脆利落。周砚书抱着孩子在灶台旁边站着,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肯安生,他换了几个姿势才让她安静下来。

    那顿饭吃完了之后他把碗洗了、水缸挑满了、院子扫了,坐在堂屋里歇气的时候柳含烟哄了孩子睡着从卧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相公,我前儿个跟布庄老板娘聊了聊,她说想租咱家隔壁那间小打铁间的门面开绣品铺子,租金给得不错。我想着反正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周砚书坐着没动。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接话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也不是说非要租,就是觉得一个月多几两银子,家里宽裕些。你看孩子慢慢大了,吃的用的都要花……"

    周砚书还是没说话。他盯着自己面前那块桌面上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小凹坑看了很久,那个坑就在他手肘旁边,方方正正的一个小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四角磕出来的。他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磕的。

    柳含烟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提一提,相公要是觉得不妥就算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回了卧房,留周砚书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个小凹坑发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柳含烟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耳朵里出不来——"一个月多几两银子,家里宽裕些"、"孩子慢慢大了吃的用的都要花"。每一句都是实话,他挑不出毛病来。那间小打铁间空了一年多了,锁都锈了半层了,门板上的招牌褪得字都快看不清了。租出去确实能换钱,钱能换米换布换孩子将来用得着的东西。

    可他想到那把锁被人打开、那扇门被人推开、里面的铁砧和炉膛被人搬空换成绣架和绸缎——他就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柳含烟。黑暗里孩子在小摇篮里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他闭着眼盯着面前的墙壁,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画面——铁铺的门推开之后那把锁被人扔了、铁砧被抬上板车运走了、那堆废料被人铲进箩筐倒掉了。画面转了几圈之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被子边沿的手指头攥得发白了。

    后来几天他没提这事。柳含烟也没再提,但他看见她在灶台边记账的时候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大概是家里的开销数目。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账本,密密麻麻的条目底下算出来的

    总数压得他心口一沉。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坐到最后站起来去了后院那间杂物后屋。

    推开门的时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空了大半的架子上。宋云铮留下的东西他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锄头镰刀茶壶短刀坯子,每卖一件他站在那架前面发半天呆,如今那架只剩一层薄灰和一个空的木箱子。他走到那个木箱子前面蹲下来,掀开箱盖看了看里面。箱子底铺了一层旧棉布,布面上留着几道细细的压痕,像是原来有什么东西放在这儿被拿走了留下的印子。

    他在那个木箱子前面蹲了很长时间,看着那些压痕想她摆在这里的最后一样东西大概是什么。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走出去把后屋的门重新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拐到了镇上的布庄。老板娘看见他来了有些意外,搁下手里的剪子笑着说"周相公怎么来了"。周砚书站在布庄的门槛前面站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老板娘,你之前说想租那间小打铁间的事,租金照你说的算,你什么时候方便签契?"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说"明天就签明天就签",又问他"周相公真是爽快人那地方空着多可惜"。周砚书听了一半嗯了一半,点头应了几句之后就转身出来了。

    出了布庄的门他沿着街走了几步,在拐角的地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掀着他的衣摆一鼓一鼓的,他把手插进袖筒里攥紧了,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经过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挂了锁的小打铁间门,铜锁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青绿色锈光。他看了那锁一眼,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柳含烟正在院子里抱着孩子晒太阳,见他回来脸上带了笑。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小手乱抓,他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着颠了两下,孩子咯咯笑了两声,软乎乎的手掌拍在他下巴上。他低头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和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天光,忽然觉得那口井底暗沉沉的深处浮上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站了许久,阳光从头顶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他和孩子的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柳含烟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弯着,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他低头让孩子攥住自己的食指,那点细细的力道攥着他指节微微发麻。

    那一天他签了契之后把钥匙交给了布庄老板娘。那把铜锁从铁铺门上卸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老板娘拿着新配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锁的动静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旧锁被他接过来攥在掌心里。铜面上被风吹日晒凝了一层青绿色的锈,锁鼻上的蛛网早就散了。他攥着那把锁走回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手心里硌着的棱角微微发疼,他把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凉凉的,硌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