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作品:《铁骨云铮》 敌军压境的第三天清晨,宋云铮在军议上开了一次口。
那天军议开得比平常早,天还没亮透议事厅里就坐满了人。宋云铮到的时候厅里已经燃了灯,炭火烧得旺旺的把寒气烤散了大半。桌上摊着最新的军情图——敌军的前锋营地比昨天又推进了约十里,半包围的弧线收得更拢了,像一把正在慢慢合拢的钳子。
韩帅坐在主位喝着茶没有说话。底下的将领们低声交换着意见,有人指着图上某个位置说"这里要提前布防",有人说"粮草能撑多久要重新算",有人说"要不要出城打一波先削弱前锋"。各种话在桌上滚来滚去,各有各的道理但还没有形成定论。
宋云铮坐在靠边的位置上听着那些讨论。她手里捏着一卷纸——昨天晚上她连夜算了定北城北城墙外侧那片开阔地的射击覆盖范围,把二十架床弩的射程和盲区位置全部标了一遍画了一张简图。她听着桌上那些话在脑子里跟那张简图上的数据一一对照着,越听越觉得自己想出来的那个问题比在座的人正在讨论的那些都要具体一点。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旁边几个人偏头看了过来,宋云铮已经走到了挂在墙上的防务图前面。
"北城墙外面的地形是平的,射界开阔,床弩的覆盖范围能到三百步以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楚,把那卷纸展开铺在案板上给大家看,"换过新绞弦之后每架床弩的射速比原来快了将近一倍,如果二十架同时轮射,敌方在进入弓弩射程之前至少能承受三轮密集覆盖。"
她指着防务图上北城墙东西两端的位置继续说:"但东西角楼之间有一段盲区,床弩的射击角度够不到那里。如果敌方从这里集中突破,弓弩手需要补位。但弓弩手的射程比床弩短将近一半,等对方进入弓弩射程的时候已经冲得太近了,留给我们的反应时间不够。"
她说完之后把画好的简图推到桌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图上用虚线标了那段盲区的范围——大概六十步宽的一个扇形区域,恰好卡在东西角楼床弩的射界死角里。
厅里安静了片刻。崔校尉凑近了看那张简图,点了点头说"这个盲区我知道,上回打的时候就在这里吃了亏"。另一个将领也接话说了句"上次就是从这里突破的,弓弩手补位来不及"。
宋云铮等他们说完之后继续往下说:"如果要弥补这个盲区,有两个办法可行。一是东西角楼各加装一架移动式床弩,射角可调,平时固定在常规位置,敌军从盲区突破的时候就推过去平射。二是在北城墙内侧加一道备用防线,如果外墙被攻破之后能接住第二波。"
她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说:"两个办法各有利弊。加装移动床弩要时间,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加备用防线要人力,但治标不治本。我建议两个同步做——弓弩手打掩护的时候工兵在后面垒工事,同时器械营赶制两架移动床弩作为补充。"
她说完之后重新看向韩帅的方向。韩帅靠在椅背上听着她那番话,手里的茶碗还端着没喝,面色不辨喜怒。厅里安静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加装移动床弩要多久?"
"如果有充足的料子,七天能打出两架完整的。但料子要现熔现打,旧料子要重新锻。库房里目前冻裂了一批精铁坯子,好在暗室里还有备用的旧料可以回炉。"
"工事呢?"
"让器械营的匠人们去垒。他们可能打不了仗但搬石头砌墙的手艺不比工兵差。我手底下的人我清楚,能干这个活。"
韩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他把茶碗放下来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站起来走到防务图前面站定了。他看着图上那道用虚线标出来的盲区位置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要多少人?"
"器械营全部人,加阿苔。"
"料子库房自己领。七天之后我要看到两架新床弩出现在东西角楼上。"韩帅抬手指了指图上那个盲区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个盲区你来补。补不上你自己说。"
宋云铮站直了应了一声"是"。
出了议事厅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面的城墙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线,她站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凝了一瞬就散了。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走,先把脑子里排好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料子够不够、人手怎么分、时间怎么排。过完之后她心里有了底,大步朝器械营的方向走去。
回到器械营她直接进了料库。把库房里所有能用的旧料子全部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配比之后她发现一个问题——旧料子的强度不如新料,但掺两成新精铁进去就能把硬度拉回来。她蹲在料堆前面拿炭笔在木板上算了三遍配比,确认这个方案可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她去了所有工棚把匠人们全部召集到了场院里。她站在场院中间的大案板前面把那卷做好的移动床□□铺开,把零部件的清单一条一条念给所有人听。念完之后她抬头扫了一圈场院里站着的二十几个匠人,每个人的脸上神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板着脸看不出什么。
"两架床弩的全部零部件要在七天之内完成。"她把清单贴在场院中间那根柱子上,"齿轮和滑轮组由我来打。剩下的人每两人一组负责一个零部件,图纸会分到你们手上。七天交不出活的大家一起睡在工棚里别回去了。"
场院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口问了一句:"宋校尉,床弩的底盘呢?底盘要铸梁,那东西费料又费时。"
"底盘用旧料子拼焊。"宋云铮弯腰从脚边抽出一根旧横梁料搁在案板上,"三根旧料熔了锻成一根新梁,承重比单根的还结实。我已经算过受力了能撑住。"
她说完之后匠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人先动了起来走到案板前面领了图纸,其他人跟着也动了。场院上很快忙碌起来,分散到各个工棚里各自开工了。宋云铮站在场院中间看着那些分散开的背影——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灰扑扑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她眯了眯眼,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工棚。
接下来的七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那间棚子。
齿轮和滑轮组是整套移动床弩最核心的部件,马虎不得。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打每一粒齿牙,锉刀在齿面上推过去的每一道轨迹都精准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偏差范围。第一组齿轮打出来之后她用手转着听齿牙咬合的声音——有一粒齿声音不对,她拆下来重新修了一遍才装回去。第二组齿轮打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手感,修齿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阿苔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小姑娘这些天也住在工棚里没出去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把炉膛烧得旺旺的。她把风箱拉得呼呼响,递工具递料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有时候宋云铮还没开口她已经把需要的东西递到了手边。
打到第四天的时候宋云铮的右手腕开始肿了。她一直硬撑着没吭声,但第四天傍晚淬完一件零件拎起来的时候右手腕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响,她手里的钳子差点脱手。她换了左手夹着零件搁到案板上,然后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疼,关节里像灌了沙子似的转不动。
她没跟任何人说。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条把右手腕缠紧了固定住,然后用左手拿起锤子继续砸。左手的力道比右手弱一些,她就多砸几锤补回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在
深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穿过工棚的木板墙传出去,跟隔壁棚子里其他匠人的锤声叠在一起,整片器械营从早到晚锤声不停。
第五天她打完了全部齿轮和滑轮组。把零件按组装顺序码在案板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靠着墙坐下来歇了片刻。手腕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她把缠着的布条拆开看了看——关节处肿了鼓起来一圈,跟腕骨的正常轮廓之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凸起。她用冷水浸了布条重新裹上,裹完之后靠着墙闭上了眼。
只眯了一小会儿。她睁开眼重新站起来走到了铁砧前面。
第六天下午全部零部件完工。她把两架床弩的零件分别码在两张案板上开始组装。齿轮咬合顺滑、滑轮转动顺畅、底盘拼接牢固。她亲手把每一颗铆钉拧紧了、每一根绞弦穿到位了、每一处活动关节上了油。两架床弩全部组装完毕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阿苔蹲在旁边看着她装完了最后一根弦,问了一句:"师傅,装好了?"
"装好了。"
"明天上城墙?"
"明天一早。"
那天晚上宋云铮在工棚里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她没有回单人房,两架新床弩就停在距离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她的锤子和钳子放在铁砧上还没有收起来。阿苔蜷在工具箱旁边睡着了,旧棉袍盖在她身上,小姑娘的呼吸均匀轻浅。
宋云铮靠着墙坐着,手腕上的布条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色。她侧头看了看那两架新床弩的轮廓,然后收回目光靠稳了墙壁闭上了眼。
第七天天还没亮她就带着人把两架新床弩搬上了城墙。东西角楼各装一架,全部装完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面城墙背后升起来,把整座定北城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宋云铮站在西角楼的垛口旁边看着远处北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地平线上敌军营盘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清晰了,隐约能看见几面旗子在晨风里飘动。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的时候腰侧的长刀刀鞘碰了一下垛口的砖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把手搭在刀柄上正了正位置,然后沿着城墙甬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回到工棚的时候她在那张案板前面站定了。案板上还摊着那张移动床弩的设计图纸,边角卷了,铅笔画的线条被反复翻看过显得有些发花。她伸手在那张图纸上按了一下把它抚平了,然后走到工具箱前面打开匣子把它收了进去。
匣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她合上盖子落了锁,把钥匙挂回腰间的皮扣上。
那天晚上她回了单人房,七天里头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积了一层薄灰,她拿了块布把桌面和床沿擦了擦,然后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脚底板因为连续站了七天地面已经麻木了,踩在凉凉的地面上像是踩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没有点灯。墙钉上那两样碎玉在月光里泛着安安静静的白光,她仰头看着那两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枕头上那层灰拍干净了躺了下去。被子盖到下巴底下的时候她侧过身面朝那面墙,那两包碎玉悬在床头不远处。
她在黑暗里闭了眼。七天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疲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往下拉,她在那片下坠的失重感里慢慢阖上了眼,呼吸很快就匀了。
睡着之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要去北城墙检查新装的两架床弩固定底座有没有被风吹松。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被睡意彻底吞没了。
她睡得很沉。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刮,墙钉上的两样东西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挂着,一小片白色的光晕投在墙面上随着月光的移动极慢极慢地游移着。那片光在她熟睡的呼吸声里像一小条月光河静静地卧在暗处,卧了整整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