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作品:《铁骨云铮

    敌军第一次大规模进攻被击退之后的那个夜晚,宋云铮没有回单人房。

    她原本打算收工回去歇几个时辰,但走到半路的时候脚自己拐了个弯,把她带到了北城墙上。她想的是再去看一眼那几架床弩的固定底座有没有因为白天连续发射而松动,可等她把所有弩全部检查完一遍之后,她没有立刻下去。她站在北城楼最高的那层垛口旁边靠着墙,看着城外那片在夜色中安静下来的开阔地。

    月亮今晚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冷白的光照着城外的地面。那片白天被马蹄和脚步踩得翻起的灰白色泥地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银灰色,上面散落着一些被箭矢射穿后留下的皮甲碎片和折断的旗杆,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轮廓。再远一些的地方,敌军营地的灯火围成了一道弧形的光带横亘在黑暗的天幕下,那些灯火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一条温驯地趴在地面上的火蛇。营地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团比周围灯火稍暗一些的黑暗区域——那面狼旗就竖在那儿,白天猎猎翻卷的旗面在夜里收拢了垂着,只剩旗杆顶端一个模糊的尖顶剪影戳在夜空里。

    宋云铮靠着垛口看了一会儿那片灯火。她的背贴着城墙的砖面,砖面被白天的日光晒出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隔着棉袍传递到她后背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弱的暖意。她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焐着,指节上的冻裂口子在白天的频繁操作之后又被磨开了一些,渗了血丝出来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她揣在袖筒里没有去碰它们。

    风从北面灌过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和一种极淡的铁锈味,跟她打了十几年铁的炉膛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同源同质,只是这里的更薄更冷。她站在那片风里闭了一会儿眼。闭眼之后她听见了风穿过城墙垛口时发出的呜咽声、听见了远处敌军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号角换岗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平而稳的,一下接一下地叩着肋骨。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后背贴着的那段城墙砖面的余温彻底散尽了,冷气从砖缝里渗进棉袍的缝隙把她后背冻得一片冰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把城外的开阔地照得比之前亮了些。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破碎皮甲和旗杆碎片在月光下显出了更具体的形状,像一张被撕破了扔在地上的棋谱。远处敌军营地里的灯火依然排列整齐地亮着,在那面狼旗的周围形成一个安静的环形光带。

    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光带,然后转过身沿着城墙往下走。她走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城砖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笃实落地再抬下一步。经过那几架床弩的时候她伸手在最近的绞弦把手上摸了一下——凉透了,白天的温度完全散尽了,铁面摸上去跟摸一块石头一样冰冷。她把手指缩回来揣进袖筒里,继续往下走。

    下了城墙之后她没有回工棚。她在器械营场院中间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今夜天很清,星子在深蓝色的穹顶上嵌得密密麻麻的,像一把被打翻了的碎银子撒了满天。她看着那些星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朝北面的城墙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面狼旗的位置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点,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收回目光推开了工棚的门。门里面比外面暖和些许,炉膛的余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暗红色的炭火在炉底泛着微弱的光。她没有点灯,借着那点炭火的暗光走到工具箱旁边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她靠着墙把两条腿伸直了,膝盖因为白天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而微微发僵,伸直的过程中发出了细碎的咔咔声。她伸手按了按膝盖侧面那根筋让它松下来,然后仰头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炭火在炉膛里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火星溅出来又灭了。她坐在那片黑暗和微弱的炭火红光中间,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工棚里一起一伏地响着。她听了一会儿那个节奏,然后侧过头看向墙角那两筐码好的箭矢——借着炭火的余光,能看见箭头的一排排棱角在暗影里泛着细微的反光,像一排排安静的牙齿排在那里等着天亮。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排箭头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睡着之前她最后想了三件事:明天要早起把那两架移动床弩的滑轮槽道再涂一遍油、后天韩帅说了要开军议讨论第二波防御部署、敌军的下一次攻击最迟会在三天之内到来。她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之后,肩头松了下来。呼吸慢慢地匀了,在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的呼呼声之间沉进了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她靠着工具箱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熄透了,工棚里比睡着前冷了不少,她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因为贴着墙壁睡了太久而僵得发酸,她扶着工具箱站了片刻活动开了才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天还没亮透,东面城墙背后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把那排城垛的轮廓勾出薄薄的亮边。空气比昨夜更冷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才散。她站在门口呼了两口气等身体适应了冷空气,然后转身回了工棚开始生火。

    火苗重新蹿起来之后她把铁砧旁边的料子重新码了一遍,把今天要用的精铁料子按顺序排好了,然后走出了工棚朝北城墙走去。她上城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面涌过来把整座城池的轮廓从夜色中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北面敌军营地的灯火在晨光中渐渐暗下去了,营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面狼旗在天光下重新变得可见,垂着的旗面正在被晨风慢慢吹开,狼头獠牙在晨曦里缓缓舒展开来。

    她在北城楼最高处站到了韩帅上来。韩帅今天来得早,手里照旧端着那碗茶,走到城楼边缘看

    了看远处那片正在晨光中醒来的敌营。他站了片刻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昨天消耗了多少?"

    "箭矢三百二十四支,回收可用的大约六成。床弩三架温升需要调校,已经调过了。两架移动床弩的滑轮槽道今天要重新上油。"宋云铮站在他侧后方把数据报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清楚利落。

    韩帅听完点了点头:"料子够撑多久?"

    "按昨天的消耗量算的话,精铁料加旧料回炉还能撑五天左右。但如果对方加大攻击频率或者持续时长,这个时间会缩短。"宋云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皮绳已经准备好了六十七条备弦,床弩的弦如果断了可以直接换。"

    韩帅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碗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那面正在晨风中完全展开的狼旗,然后转身下了城楼。宋云铮在城楼上多留了片刻,看着那面旗子在天光越来越亮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朱砂点的狼眼在晨光里终于重新亮了起来,像两只从夜里苏醒过来的红瞳孔正隔着那片开阔地望向城池。

    她看了片刻那面旗子,然后转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两架移动床弩的固定底座。确认昨夜的风没有吹松任何一处螺栓之后她才下了城墙,回工棚开始打今天的箭矢。锤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了铁砧台面上,把那块正在变形的铁料烧得通红发亮,火星溅开来落在围裙上又烧出了新的小洞。

    她弯腰夹起下一块料子的时候目光扫过墙角那排码好的新箭头,嘴里默默数着数量。数完之后她的锤子节奏没有变慢,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铁料上,把那块通红的东西一点一点砸成她想要的形状。窗外的天光从晨光到午光到暮光慢慢地变换着,她在炉火前面从早站到了晚,中间只歇了两回喝了几口水吃了半个干饼。

    傍晚的时候她收工走到城墙上去看了一眼。敌军今天没有发动任何进攻,营地里安安静静的,那面狼旗在晚风里翻卷着,看上去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那两点朱砂在暮色里的余光依然猩红刺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瞳孔一直盯着城池的方向。

    宋云铮看了片刻那两点红色,然后转身下了城墙。她今天决定回单人房睡。推门进去之后她点起油灯,在灯光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头那两样碎玉。红绳穿着的白茬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那包布包在旁边安静地垂着。她走过去伸手在最大那片莲瓣的边缘上碰了一下,微凉的玉面贴着她的指腹片刻就被体温捂暖了。她放下手脱了靴子躺到床上,盖好被子之后侧过身面朝着那面墙。碎玉的白影浮在墙面上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片光,在脑子里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涂油、检查弦张力、料单更新。过完那些事之后她阖上了眼,呼吸很快匀了,在窗外夜风的呼呼声中沉进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