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作品:《铁骨云铮

    改良箭矢被前锋营用上之后的第三天,宋云铮的工棚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孙六拿一块旧木板削的,上头用墨笔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宋记铁作"。

    宋云铮早上来开工的时候看见那块牌子愣了一下,扭头问跟着来的孙六:"谁让挂的?"

    "韩帅。"孙六叼着根草茎靠在门框边上,"说你以后打的兵器都要专门登记造册,打的东西归到'宋记'名下。要是打得好,将来要记功的。"

    宋云铮看了看那块粗糙的木板,墨字被夜露洇得有点发花,但她觉得那些花了的笔画看起来比工整的还顺眼。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推开门进了棚子,生火烧炉。

    从那天起她打的每一件东西都要在孙六那儿登记——名称、数量、用料、交付时间,条目清清楚楚。

    头几天登记的都是些普通东西,刀剑箭头铁甲补片之类。到了第六天她开始打第二批改良箭矢,这一批她在原有基础上又调了配重比例,把箭身加长了半分,箭镞的三棱面收窄了角度。

    第一批试样打出来之后她叫阿苔去请了前锋营的一个老兵来试射。老兵姓赵,在边关打了快十年仗,手稳眼利。他搭箭拉弓射了一轮,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比上批又远了二十步。"

    宋云铮在纸上记了数据,说:"赵叔你下次再来帮着试试,我还要调。"

    赵老兵乐呵呵地走了,说随时喊他。那天下午宋云铮蹲在工棚门口用炭笔在废木板上重新算配重,阿苔蹲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师傅,这箭打出去能杀人吗?"

    宋云铮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阿苔一眼,小姑娘蹲在黄昏的光线里,脸上有炉火烤出来的红晕,眼神里头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单纯在问一个技术上的疑问。

    宋云铮转回去继续画她的配重图,说:"能。所以得打得更准。准了就不用多打,省料。"

    阿苔"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盯着木板上那些炭笔画的线条看,虽然她多半看不懂,但看得极认真。宋云铮画到一半偏头见她那副入神的模样,把炭笔往她手里一塞:"你来画,把这条线连到这边。"

    阿苔攥着炭笔的手有点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顺着宋云铮画了一半的线条续了过去。画完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我画对了没"的紧张。

    宋云铮看了看那条线,虽然歪了些但方向没错。她点头:"对了。明天你学磨刃。"

    阿苔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

    那批改良箭矢最终在第十天交了货,数量两千支。孙六登记造册的时候在备注栏里写了"射程较前批次提升二十步",然后拿着册子去了韩帅的院子。

    第二天韩帅那边来人传话——宋云铮记功一次,赏银五两,备录入器械营正式工匠名册。

    宋云铮收到那五两银子的时候正好傍晚,夕阳的余晖从棚顶漏下来落在她手心里那几块银锭上,银面被烧了一天的炉火烤得微微发烫。她把银子攥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递给阿苔:"去买几斤好炭回来,剩下的留着买吃的。"

    阿苔接过银子愣了愣:"师傅你不留着?"

    "烧成炭再打东西,比放着划算。"宋云铮已经转回去夹铁料了,声音从炉火那边闷闷传过来。

    阿苔攥着银子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笑着跑了出去。她从小没了爹娘之后就没摸过银子,如今捧在手里只觉得烫乎乎的,那份烫从手心一直蹿到心口,蹿得她眼睛都热了。

    她跑出去之后宋云铮在炉前蹲了一会儿,没急着夹铁料。她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舌,想起刚才那五两银子在手心里的触感,又想起从前在青石镇她把攒的银子用布包好放进周砚书抽屉时那份习惯了的心情。

    那时候她攒钱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去考学、去求前途。如今她攒钱是为了买炭、买料、让炉火烧得更旺一些、让手里打出来的东西更好一些。

    她把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下去。火星溅了满天。

    又过了几日,孙六来问她手里还有没有玄铁料子。

    "剩了一点边角。"宋云铮答,"怎么了?"

    孙六说韩帅那边有一批玄铁废料,是上回从缴获的敌军兵器里熔出来的,量不大,但纯度好,扔了可惜。韩帅说交给她处置,看她能打出什么来。

    宋云铮当天就去仓库领了那批玄铁废料。回来拆开包一看,确实量不大,拢共也就三四斤的样子,但全是上好的玄铁,黑中透亮,手摸上去沉甸甸的。她蹲在那堆料子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雏形。

    当天晚上她没睡。她坐在工棚里对着那堆玄铁料子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想好了,要把这些料子打成一柄短刃。

    短刃不比长兵器,尺寸短但要求更高——刃口要锋利、刀身要韧、重心要稳。玄铁料子硬淬火难掌握,稍不留神就废了。宋云铮把那堆废料按硬度分了类,挑出最合适打刃口的部分单独搁在一边,其余的打刀身。

    第一天她废了两次火色。玄铁烧过头就容易脆,她第一块料子扔进水桶的时候"滋"一声断了半截,捞起来一看全废了。第二块她压低了温度多烧了一会儿才淬,结果又没淬透,刀身软得像铁皮。

    她蹲在水桶边看着那两块废料发了半天呆,然后站起来把废料扔进回收筐,夹了第三块放进炉膛。阿苔在旁边拉着风箱,眼睛盯着她的动作一眨不眨。

    第三次她凭着之前两回积累的经验掐准了温度。火色刚到了她记忆中那个临界点就立刻夹出来淬水,白烟腾起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等着。拎出来一看,刀身通体乌亮,微微泛着幽蓝的光泽,用力弯了弯没断,韧性到了。

    她呼出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后面几天她把剩下的玄铁料子全打了,出成品三柄短刃、两把匕首。短刃每柄长不过一尺有余,通身漆黑,刃口磨开后泛着寒光。她拿自己手头一块旧铁甲试了一下,一刀扎下去穿了整三层甲片,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阿苔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师傅,这太厉害了……"

    宋云铮把三柄短刃并排搁在案板上,退后两步看着它们。乌沉沉的刃身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润的光,像三枚敛了锋芒的黑牙。

    她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旧牛皮开始裁刀鞘。

    做了两副刀鞘之后她拿布把短刃裹好,第二天一早送去了韩帅的院子。她到的时候韩帅刚晨练完,正在院里擦一柄佩刀,见她捧着布包来了抬了下巴示意她搁桌上。

    宋云铮解开布包把三柄短刃并排摆在桌上。韩帅放下手中的佩刀走过来,拿起一柄掂了掂分量,又拔出来看了看刃口的光泽和打磨的均匀度。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过旁边一块废甲片切了一刀。

    "嗤"的一声,甲片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韩帅看着那道切口沉默了几息,把短刃搁回桌上,抬头看她:"你打的?"

    "玄铁废料打的,就剩这些了。"

    韩帅又拿起另一柄试了试,同样利落。他把三柄短刃收拢了搁进抽屉里,语气平平地说:"这批归我,工钱按精品算。下次再有玄铁料子还给你。"

    宋云铮点了下头,转身要走。韩帅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手艺不错。"

    她步子顿了一

    顿,没有回头,继续走出了院子。可出了院门之后她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照旧裹着布条,布条缝里沁着淡粉色的新伤旧伤。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些因为打玄铁而新添的血泡又叠了一层在旧的茧子上,厚得几乎看不出掌纹了。

    可她觉得那些血泡一点也不疼。

    她把手放下来,大步走回了工棚。阿苔已经生好了火等着她了,见她进来就喊"师傅,你回来啦"。

    宋云铮"嗯"了一声,走到铁砧前拿起锤子夹了块新料放进炉膛,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锤声重新响了起来。

    几天后那三柄短刃的事传开了。军中的将官们听说韩帅手里有几柄玄铁短刃切开甲片像切豆腐一样利落,纷纷来问是谁打的、还有没有了。消息传回器械营的时候孙六正蹲在宋云铮棚子门口啃馒头,听见来人问"宋师傅,还打玄铁短刃不?",他偏头朝棚子里努了努嘴:"料子没了,等下一批吧。"

    棚子里锤声停了。

    宋云铮从里面探出半个头来看了看门口那几个人,认出是三个校尉,都眼巴巴地盯着她看。她扫了他们一圈,说了一句:"有料就能打,没料打不了。"

    三个校尉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说:"宋师傅,你等着,我们去找料子!"

    然后三个人一溜烟跑了。

    宋云铮把脑袋缩回棚子里继续干活。阿苔在旁边拉着风箱小声问:"师傅,他们真的去找玄铁了?"

    "嗯。"宋云铮低头淬火,滋的一声白烟腾起来盖住了她的脸,"找到了再说吧。"

    后来那三个校尉果然搜罗了一批玄铁废料送过来。数量不多,但架不住三人轮番来磨——

    "宋师傅你行行好"

    "宋师傅你手艺咱们都服"

    "宋师傅你打出来工钱加倍"。

    宋云铮被磨了三天,最终接了活,按量打了六柄短刃,四个人分了分皆大欢喜。

    消息越传越广,半个月后连外营的人都知道了器械营有个"宋记铁作"打玄铁短刃极好。

    宋云铮的工棚门口开始隔三差五有人来递料子求打东西,她都按工接,不挑主顾不抬价钱,但有个规矩——活儿排满了就等着,插队的不接。

    阿苔后来问她:"师傅你怎么不把工钱抬高点?"

    宋云铮把一块烧红的铁料夹出来翻了个面,说:"够了就行,抬高了人家不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又不是卖不出去才抬价。"

    阿苔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拉她的风箱。

    炉火呼呼地烧着,把棚子里的寒气全赶了出去。宋云铮弯腰淬了最后一件东西拎起来搁在案板上,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校场上有人在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火蛇沿着城墙游过去。

    她擦了手脱了围裙挂在钉子上,跟阿苔说了一声"收了"。阿苔应了一声欢欢喜喜跑出去吃饭了。宋云铮一个人站在工棚里环顾了一圈,炉膛里的余火还泛着暗红的光,把整间棚子笼在一种温暖昏沉的光晕里。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把今天打的几件东西数了一遍,在孙六给的那本册子上登记了。合上册子的时候她看见封面上的"宋记铁作"四个字已经被她反复翻开摸得字迹模糊了,但那个意思还在那儿摆着。

    她坐回木板床边喝了一口凉茶,靠着墙闭眼歇了片刻。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替她说着什么话。她没接,就那么靠着墙闭着眼,嘴角挂着一点她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弧度。

    窗外的灯沿着城墙依次亮起来,一簇一簇的,把定北城的夜映得像一条盘踞的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