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周砚书在秋天进京赶考的时候,柳含烟的肚子已经显了怀。

    他走之前收拾了整整两天的书箱和行囊。柳含烟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替他叠衣裳、装干粮、备笔墨,忙了大半天累得直喘气,坐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轻声说:"相公这次去一定能考中。你在家做了那么多准备,功夫不会白费的。"

    周砚书把最后一卷策论塞进书箱盖好,回头看了她一眼。柳含烟坐在春末的日光里,脸庞比嫁过来时圆润了一些,微微泛着孕期的红润光泽。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冲他笑得温柔又笃定。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个小生命在动,轻轻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着门。

    "等我回来,"他说。

    柳含烟笑着点头,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拉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又软又暖的。周砚书被她攥着手,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了一下——她要替他生一个孩子了。他要有自己的骨肉了。这件事的意义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他进京那天青石镇的路两旁全是落叶。马车吱呀吱呀地晃着往东走,他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柳含烟挺着肚子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朝他挥手,小小的一个身影被秋风吹得衣摆翻动。他看了几眼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进京赶考的路走了将近半个月。到了京城他发现这地方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街宽得一眼望不到头,人稠得像麦田里的穗子,客栈一间挨一间全都是赶考的学子住满了。他找了三天才找到一间便宜的后街小客栈安顿下来,屋里的床板硬得硌骨头,隔壁房客打呼噜打得整夜不消停。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把全部精力投进了最后半个月的冲刺里,白天去贡院附近走动感受氛围、晚上挑灯苦读改文章、把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典章策论又翻来覆去过了几遍。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比乡试那年扎实了不止一个档次。柳含烟说他"功夫不会白费",他信了。

    会试那天贡院门口排了黑压压的长队。周砚书缩在人堆里被挤得脚不沾地,手里攥着准考证和笔墨袋,手心全是汗。进场之后他被分到一间窄得几乎伸不开腿的号舍里,木板桌又矮又晃,他垫了半块砖才稳住了桌腿。

    三天考了九场。出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回到客栈倒头睡了一整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考了什么内容,脑袋里像灌了一锅浆糊。

    等发榜的日子最难熬。他在京城客栈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去贡院门口看张贴的消息、听各路学子议论考题的深浅、偶尔跟同住一间的几个考生聊聊谁的文章好谁的机会大。那些人说话的时候口沫横飞引经据典,周砚书在旁边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的文章果然不如人家——人家引了那么多冷门注疏他听都没听过,人家那些精妙的破题角度他连想都没想到。

    越听越慌,越慌越睡不着。他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客栈的硬板床硌得他肋骨疼,隔壁打呼噜的房客搬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他熬得眼底全是血丝。

    放榜那天他天不亮就起了。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连脚尖都着不了地。他被人潮推着往前涌,一路上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骂街有人晕倒。他在那张巨大的红榜前面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会元看到最末的名字,来回看了四遍。

    没有他。

    第四遍看到底的时候他腿一软,后面的考生撞了他一下把他推了个趔趄,他扶着前面的肩膀站稳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第五遍。

    还是没有。

    他在人堆里站了很久,久到身边换了好几拨人、哭过笑过闹过的人都走了,贡院门口渐渐冷清下来。那张红榜还贴在那儿,墨字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周砚书"三个字。

    他转身走回了客栈。推开房门的时候同屋那个考生正在打包行李,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兄台中了没"。周砚书摇了摇头,那人叹了口气说"下回再来吧",然后拎着包袱走了。

    周砚书在那间空了的屋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外面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面前的书箱照得发烫。他没有打开书箱,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道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挪到他膝盖上,又挪走了。

    天黑之后他出门去吃了一碗面。面汤是凉的,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搁在桌上付了钱回了客栈。那天晚上他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背着书箱离开了京城。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半。他坐在马车里没有掀帘子往外看,全程闭着眼靠着车壁,听到外面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钝刀子割着时间往后退。

    回到青石镇那天是傍晚。马车停在镇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见那棵槐树跟走之前一样光秃秃的,枝丫指天戳地。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柳含烟挺着快七个月的大肚子,扶着树干远远地望着他来的方向。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身子撑得略显笨重,但脸上还是带着那个温柔的笑。她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朝他走了几步,脚步因为肚子的拖累走得不太快,但每一步都稳当。

    "相公回来了。"她说。

    周砚书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脸上那个笑从始至终没变过。她走近了伸手去接他肩上的书箱,轻声问:"考得怎么样?"

    周砚书避开她的目光,哑声说:"没中。"

    柳含烟伸出去接书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刚才一样温柔:"没关系,相公还年轻,下回再来就是。你饿不饿?我炖了鸡汤……"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快压住了,低下头假装去整理他的衣领,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但周砚书还是看见了她指尖那一点颤抖和

    眼角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亮光。

    他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书箱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柳含烟被他的胳膊圈着,起初还绷着,绷了两息之后彻底松了劲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微微抖了起来。抖得很轻很克制,像是不想让他听见。

    周砚书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从暮色里露出来戳着灰蒙蒙的天。风从树梢穿过发出的声响呜咽呜咽的,像是替谁在叹气。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才松开她。柳含烟已经擦干了脸重新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又挂上了,挽着他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周砚书被她挽着往前走的时候经过了自己家的院门,那扇小打铁间的锁还挂着,锁面上又落了一层新灰。

    他看了一眼那把锁,然后收回目光跟着柳含烟进了家门。

    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罐鸡汤,掀开盖满屋子飘香。柳含烟盛了两碗端上桌,一边吃一边问他路上的事、京城的事、发榜的事。周砚书回答得简短,三两句带过。柳含烟也不追问,给他夹菜舀汤忙前忙后地伺候着。

    吃饱之后他坐在堂屋里歇着,柳含烟在他旁边坐着缝一件小衣裳——给孩子做的,小小的布料只有巴掌大,针脚细细密密的密得看不见线。她在灯下缝衣裳的时候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得柔和温润,微微低着头,专注得像在绣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周砚书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含烟,对不住。"

    柳含烟缝衣裳的手没停,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相公说什么对不住。没考中下次再考就是了。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完低头继续缝那小衣裳了。针线穿过布料的噗噗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细细地响着,周砚书靠在椅背上听着那声响,觉得自己的呼吸比那针线声还沉。

    那天夜里他躺下之后没睡着。柳含烟的肚子贴着他在黑暗里微微起伏着,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偶尔动一下,踢在他腰侧软软的一小下。他睁着眼看着房梁,在黑暗里想——如果宋云铮在的话,他落榜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宋云铮大概不会说"下回再来就是"。她会坐在他对面把那篇文章一页一页翻出来,指着他策论里某个漏洞说"这里没立住,下回改"。她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但她会知道他哪儿写差了。她会替他把文章从头到尾捋一遍,然后把该补的注疏抄在一张纸上塞给他。

    可他转念一想,宋云铮根本不会在他落榜的时候坐在他身边。因为她走了。

    他闭了眼翻了个身背对着柳含烟的肚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桂花的香气,甜腻腻地缠着他的呼吸。他深吸了一口那甜香,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腻住了,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睡过去之前他想,这次落榜之后他的书箱里还有宋云铮从前替他改过的那几篇文章。那些批注还在纸页边缘用炭笔写着,粗重的笔画横在墨字旁边,像一根根小铁钉钉在纸上。

    它们替他钉住了那些摇摇晃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