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作品:《铁骨云铮

    第二波攻击是在一个无风的清晨来临的。

    宋云铮那时候正在北城楼最高处检查那两架移动床弩的滑轮槽道。她把新上的油脂均匀涂抹在槽道的内壁上,转动滑轮让油脂铺展到每一处接触面,做完之后拿布把多余的油擦掉,拉了几下绳子确认滑动顺滑了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北面望了一眼——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敌军的阵型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比上一次更加宽阔,从左右两翼延伸出去的弧线更长更圆润了,几乎把城池北面的整片开阔地都包了进去,像一把正在缓缓收拢的巨型钳子的两个钳臂。左右两翼的距离比上次拉开了将近一倍,从东到西横亘在视野里几乎望不到边际。而阵型的正中央,那面狼旗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靠前,几乎贴着前锋骑兵的阵列后端飘着,旗面的黑色底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白色的狼头獠牙清晰得连朱砂狼眼的颗粒纹理都看得见了。那面旗子比上一次更近了,推进的速度也更快了,旗杆后面的步兵方阵以密集的队形紧跟其后,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盾牌排成三道横墙,长矛手在盾墙后面将矛尖斜斜地指向前方,矛尖的反光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亮点。

    宋云铮把手里的布丢进工具筐里,转身朝城墙内侧的弓弩手待命区打了个手势。弓弩手们看到她的手势之后迅速就位,二十架床弩的绞弦在一阵密集的嘎嘎声中依次绷紧。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快了,从就位到完全准备完毕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两成,连那两架移动床弩的射手也已经把弩身推到了角楼盲区的边缘待命。她的目光穿过城墙的垛口落在城外那片正在推进的灰色大地上,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提前了很久就传到了城墙上,震得城砖表面附着的小石子都在微微跳动,脚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持续的低频震动从地面深处传上来。

    敌军推进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将近两成。前锋骑兵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城池的,马蹄踏地声提前了很多就已经传到了城墙上。步兵方阵以更快的速度跟在骑兵后面包抄上来,盾牌手的盾面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铁灰色的移动墙面,间距均匀整齐。那面狼旗在骑兵和步兵之间的位置翻卷着,旗面上的朱砂狼眼在每一次翻面的时候都在闪动,像两只血红的瞳孔在朝这边逼近。

    宋云铮站在那架正中的床弩旁边,右手搭在绞弦把手上感受着弦传递上来的微微颤抖。她的目光锁定在那面正在逼近的狼旗上,在心里默算着距离——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三十步、三百步。当狼旗的边缘进入三百步射程临界点时她抬起了右手,然后猛地落下。

    "放!"

    二十架床弩齐射的闷响比上一次更加厚重,箭矢离弦的尖啸声在晨光中撕开了一道道近乎平直的银色轨迹划过城前的开阔地。第一轮箭矢落在前锋骑兵阵列中的时候出现了比上次更大的缺口——至少二十余个空位出现在那排推进的黑线上,有人和马的残影在晨光里倒下去又被人潮吞没了。敌军骑兵阵型被这一轮齐射打得明显散开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聚拢了。他们这次推进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截,从被箭矢打击到重新整队再到继续冲锋的时间比上次缩短了将近一半。宋云铮看着那些重新聚拢的黑色队列心里清楚——这次对方下了决心要冲破防线了。

    "第二轮准备!右翼四架往东偏四寸!"

    命令传出去之后第二轮齐射落在右翼位置的时候带来的塌陷比预期的小。敌军骑兵在箭矢落地的瞬间分得更散了,阵型之间的空隙拉得更大,箭矢覆盖的密度因为对方阵型的分散而降低了不少。宋云铮看着那些分散开的黑色骑影心里估算着对方进入一百五十步内的时间,大约还有六轮齐射的间隔。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快速翻了一页看了一眼箭矢存量然后把册子合上重新把手搭上了绞弦把手。

    "第三轮!弓弩手接替射箭!"

    她喊出这一句的时候嗓子微微提高了些,声音在城墙上传出去。后排的弓弩手开始搭箭拉弦,普通的弓弦力道不如床弩但射速快得多,密集的箭雨从城墙上方倾泻而下覆盖了床弩齐射之间的间隙。弓弦的嗡鸣声和箭矢破空声在城墙上方持续不断地响着,形成了密集的声网。那些普通箭矢落在敌军阵型中虽然杀伤力不如床弩但数量多射速快,敌军骑兵在密集箭雨的打击下推进速度又慢了一些,那面狼旗依然在阵列中翻卷着,每一次展开都在朝城墙的方向张着獠牙。

    敌军突破了二百步线的时候宋云铮命令两架移动床弩切换到了平射角度。从角楼侧翼射出的弩箭以更低更平的轨迹切进了敌军阵型的侧翼,在那道正在收拢的弧线上凿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敌军阵型在这个位置被迫分开了两段,左翼和右翼之间的衔接出现了脱节,那个被撕开的缺口在阵型中不断扩大,后面涌上来的步兵不得不绕开缺口重新合拢但始终没能彻底补上那道裂隙。

    "左翼四架集中火力打缺口!右翼持续压制主攻方向!"宋云铮的声音在箭矢的尖啸声中依然清晰稳定,"移动床弩再往东推两尺角度下调半寸!"

    她站在正中的床弩旁边持续发出指令,每一次抬手和落下都伴随着一轮齐射的声响。弓弦的嗡鸣和箭矢的破空声在城墙上方持续不断地响着,整片城墙被弓弩手的动作和箭矢的轨迹填满了,二十架床弩从西到东依次发射的间隔均匀有序,像一把疏而不漏的梳子持续地梳着城外那片正在推进的灰色大潮。那面狼旗在阵型中央依然翻卷着,朱砂狼眼在每一次翻面的时候

    都闪动着猩红的光,像两只正在逼近的血色瞳孔定定地望着城池的方向。它的位置比一刻钟前又近了五十步,旗面上的狼头獠牙已经大到能看见每一根白色绣线的走向了。

    敌军最终在接近一百五十步线的时候被密集的火力逼退了。他们的阵型在退却的时候比上一次散乱了不少,左翼和右翼之间的缺口没有完全合拢,步兵方阵的盾墙在后退的过程中出现了几道裂隙,有些盾牌手散开了队形没有跟上统一的退却节奏。那面狼旗在退却的过程中依然被高高举着,旗面上的狼头在晨风里翻卷着慢慢远离了城池的位置,朱砂狼眼在每一次翻面的时候依然在闪但闪动的节奏比进攻时慢了一些,像正在撤离的脚步。

    宋云铮站在正中的床弩旁边看着那面旗子逐渐退远直到退出了床弩的有效射程范围才把右手从绞弦把手上放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把手而微微发僵,指节上的布条被汗和油脂浸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沿着城墙走了一遍检查床弩的损耗情况。有两架床弩的弦出现了明显的磨损,表面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刺,拉起来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滞涩声。有一架移动床弩的滑轮槽道因为连续高速运转而出现了轻微的热胀痕迹,膨胀的部位让绳子的通过不如之前顺畅了。她把这些情况全部记在了册子上,在每一架的编号后面标注了需要更换或检修的部件。

    阿苔端着水跑上来递给她的时候她正在蹲着检查那架热胀的滑轮槽道。她接过水碗喝了半碗,把剩下半碗淋在了热胀的部位上降温。"滋"的一声白烟腾起来散了,她站起来把空碗递还给阿苔然后继续往前走检查剩下的床弩。那面狼旗在退远之后的营地中央重新竖了起来,旗面上那两点朱砂在远处依然猩红刺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血色瞳孔定定地望着城池的方向。宋云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两点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检查下一架床弩的绞弦。

    她把全部床弩检查完毕之后在城楼最高处靠着垛口站了片刻。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围巾掀得猎猎翻卷,远处敌军营地里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围在那面狼旗周围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光带。她看了片刻那片灯火然后转身沿着城墙往下走,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笃实的声响。回到工棚之后她把今天的战损数据登记进了册子里,把明天需要更换的部件列了一张清单,然后坐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阿苔蹲在旁边拉风箱的呼呼声在她耳边响着,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稳了下来,然后睁开眼站起来弯腰夹了块新料子放进炉膛里。锤声在暮色中重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在工棚里回荡着穿过窗缝散进了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