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灵整只猫都不好了，半边身子黏上了不明液体，毛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肉上，发酵过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轻灵实在忍不住在自己身上施了一个清洁术，虽然身处下水道沟渠下一秒脚下就又沾了污渍，但至少能解了身上的油腻感。

    轻灵刚松了口气就听前面的海棠兴奋的喊了一声：“找到了！”

    下一秒，她就被上面落下的污土撒了满头满脸。

    “......”

    海棠得意的甩甩脑袋：“我就知道，老鼠嘛，无非就是打洞而已。”

    说完海棠一马当先从头顶松动的土里刨出去。

    这一块已经被那只鼠精打通了，现在不过是些掩耳盗铃的松土堵着而已，海棠没费什么劲就见了光。

    上面是一个破旧的集装箱，很多地方已经锈穿了，光线从洞眼和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窄长的光斑。

    轻灵随着海棠钻出地面，本以为终于摆脱了下水道齁嗓子的恶心味道，结果上来一头又扎进了辣眼睛的馊味里。

    集装箱的角落里堆着大量的烂菜叶和带着筋膜的碎肉、猪下水，在七月的天里发酵出了一股不亚于陈年下水道的冲击力。

    靠墙的另一侧则是个破棉袄絮的窝，乌黑发亮，被压的很扁。

    海棠踩上去时轻灵能透过缝隙里的光线看到升起的灰尘。

    海棠低头在中间最扁的凹陷处嗅嗅，说：“这里就是那只鼠精的老窝，这股老鼠味绝对错不了。”

    轻灵咧嘴：“不用闻也能猜到的。”

    两猫在空荡荡的集装箱里又扫视了一圈，确定整个空间绝没有能藏鼠的地方，才顺着一处锈穿的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单车道窄路，七月份的午后人行道上基本看不到人影，连车都是偶尔才会飞驰过去一辆，明晃晃的太阳下只有铺天盖地的蝉鸣声。

    “老鼠本性恋窝，没什么事不会轻易走远的。”

    海棠闻过了破棉袄窝上的残留味道，一点点嗅闻着地面，果然在转过窄路的主干道上发现了情况。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一只猫大的老鼠前肢悬空，站立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天真无邪的看着眼前的大老鼠，她背后七八步远的距离有个成年女人正蹲在地上捡掉了一地的黄瓜、西红柿、土豆......

    对于孩子而言，世上的种种都是新鲜的，小女孩不觉得和猫一样大的老鼠有什么奇怪，也不知道正常老鼠是不能站起来的。她甚至想摸摸它。

    海棠瞳孔瞬间放大。

    精怪修行分聚灵、入境、炼境、灵境、破境。

    其中最凶险的不是后面，反而是初开灵智之后的聚灵期到能修出人形的入境期，修炼人形乃逆天而为，稍有不慎便会灰飞烟灭。

    ‘讨口封’是妖族广为流传的邪法，人是万物之灵，得天地正气，是世间唯一没有先天缺陷最接近’道的存在，口含天宪。

    所以古时有些讨巧的精怪会在即将突破入境期时选择拦人讨封，有了高位格人类的敕封，它们便能瞬间入境。

    而作为封神的代价，就是封正者会承担精怪此前种种业障，为它受业赎罪。

    小女孩的手摸上鼠妖的头，开心的忘了自己嘴里还含着棒棒糖，一张嘴棒棒糖连着哈喇子就掉了出来。

    在小女孩第一个字蹦出来之前，海棠一个冲刺扑过去，一脚踹上大老鼠的头，一猫一鼠瞬间腾空飞进了绿化带。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成年女人也捡完东西站了起来，她三两步来到女孩身边：“囡囡，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

    小女孩抬头说：“妈妈，有大老鼠。”

    “哪有大老鼠？”女人一手抱着东西一手牵起小女孩的手，并没有把女儿的话放在心上，现在的城市里哪还有老鼠。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跟着女人的脚步：“被猫猫踹飞啦！”

    “哇！”女人笑起来：“那猫猫好厉害哦。”

    小女孩重重点头：“嗯！”

    绿化带里，海棠一边死死咬着鼠妖的尾巴一边费力的喊：“轻灵！”

    仍在奋力挣扎的鼠妖顿时感觉周身空气骤然收拢，半透明的漩涡状气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下。

    海棠松开嘴“呸”了一声：“这死耗子身上真臭。”

    轻灵：“......”

    原来你还有嫌脏的时候吗？

    鼠妖四脚朝天的躺在绿化带里，赤红的小眼睛满是惊骇，它被一层无形无质的气流牢牢裹着，鼠妖试着四肢蹬动挣扎了一下，周身气流像一张绷紧的橡皮膜一般，微弹一下后绷的更紧了。

    海棠清了清嗓子，专门站上了绿化丛边的石台上：“死耗子，你涉嫌非法入境，我现在代表妖怪管理局逮捕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鼠妖用尽全力翻了下身，把自己从四脚朝天的姿势转成俯趴，尽力不那么狼狈的瞪着石台上的两只猫。

    “世界是只属于人类的吗？”鼠妖胡须剧烈颤抖着，声音尖细：“我凭什么不能在这片土地上修炼？凭什么就得活在阴沟里不能出现在人前？人类大肆砍伐毁了我的家现在怪我出现在他们家？人族大兴我们妖族就该死吗？”

    海棠不为所动，甚至翻了个白眼：“你的罪只有非法入境吗？你刚刚在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干什么了？偷了一块烂肉？！你们这些人族的走狗，残害同族，不得好死！”

    鼠妖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一字一顿的诅咒：“我等着你们家也被填平的那一天。”

    轻灵是跟在海棠后面拐进主干道的，只看到了海棠把鼠妖踹进绿化丛的残影，此时面对绝望嘶吼的鼠妖不禁有了一丝迷茫。

    她来人间四个多月了，不再是看什么都一惊一乍的小土冒儿，鼠妖说的人类无限制扩展地盘的事她也略有耳闻，轻灵不知道有多少妖怪像这只鼠妖一样没了家被迫流离失所，她只是忽然想到了栖云山，对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产生了一丝动摇。

    鼠妖看似情绪癫狂，但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蓄力，察觉到身上的束缚松动的那一刻，扣在土里的爪尖向着两只猫一扬，蓄力已久的身体弹簧一样窜了出去！

    早在一开始鼠妖就看出来

    两只猫中，狸花猫看似是头儿，但白猫明显修为更高，尤其白猫现身时使的束字决一看就是正统宗门教出来的，和它们这些野路子都不是一个路数。

    修为高深的名门能让一只野路子狸花猫踩在头上，只能是因为它初涉尘世，不懂章程。

    这种被师长保护的极好的懵懂期崽子最好骗了，果然鼠妖几句苦大仇深的大话砸下来就把它给砸懵了。

    鼠妖一边全力逃跑一边不禁暗自得意，名门大派又怎么样，把座下徒弟一个个教的跟傻子一样。

    混着腐叶和碎石的尘土劈头盖脸的向着轻灵和海棠砸下来。

    轻灵一怔，立马反应过来是自己心神震荡下松了束缚，慌忙抬手想施一条无形链缠上去，却被海棠按下了。

    轻灵愧疚的看向海棠：“对不起，是我松懈了，不过这个距离它逃不掉的。”

    轻灵说的对，鼠妖的策略很好，实施的也没问题，只是它低估了聚灵期和炼境期之间的差距。

    只要轻灵想，让它三条腿它也逃不出轻灵的手掌心。

    海棠却摇了摇头：“不用管它，老鼠是范围性生物，轻易不会跑出自己的活动范围。以我几百年的捕鼠经验来说，这只死耗子一定会钻进它最熟悉的下水道。”

    轻灵想起她们来时的那条下水道：“你是说......”

    “对，”海棠点头，忽然她们的妖籍证同时闪了一下。

    海棠掏出来看了一眼，呲牙笑了。

    她颈间不起眼的铃铛是妖怪管理局配备的执法记录仪，画面会实时传到管理局执法总控室，和鼠妖一个照面的功夫总控室就把它的资料全发过来了。

    她抬脚慢悠悠跟在鼠妖后面：“今天给你上一课，看好了，傻白甜。”

    “？”轻灵一头雾水的跟上去，看着海棠给墨涧传讯：狗子，玩玩它。

    两只猫不远不近的追在鼠妖后面，它果然跑回了集装箱，顺着下水道跑进了菜市场沟渠里。

    轻灵刚犯了错，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嫌弃下水道脏了，亦步亦趋的跟在海棠后面下去，刚走不远，就听见远处墨涧传来汪汪嗷嗷的惨叫声。

    轻灵猛地一惊，却见海棠转头冲她甩了一下脑袋：“走吧，戏台子搭好了。”

    不等轻灵回应，海棠瞬间加速冲出了下水道。

    身后的轻灵被海棠蹬溅的污泥甩了满脸。

    墨涧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虽然海棠说是唱戏，但叫声实在太惨了。

    轻灵记得墨涧的修为也就比鼠妖高一两阶，她已经疏忽过一次了这次没敢停顿，跟在海棠后面被甩了一路的泥巴。

    闭气咬牙爬上地面后，轻灵第一时间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上去，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轻灵抬起头，只见前面不远处，鼠妖的两条后腿死死蹬在墨涧的肩胛骨两侧，灰褐色的爪子抠进狗毛里，整只鼠呈‘大’字形贴在墨涧背上，前爪从狗脖子两边绕过来拼命往中间箍。

    鼠妖费力的抬起头死死瞪着两只猫：“你们别过来！不然我掐死他！”

    轻灵：“......”

    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