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巷人家(一)

作品:《综影视:世界攻略手册

    九月中旬的广州,盛夏的酷暑还没退场。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花露水混合的气味,闷得人昏昏沉沉。

    李志豪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脑袋枕着胳膊,迷迷糊糊间脑子里还晃着昨天的那盘叉烧饭。

    忽然,一阵凉意贴上他的脸。

    他一个激灵抬起眼皮,视线还没聚焦,先撞上了林栋哲那张灿烂得过分了的脸,手里攥着一根奶油冰棍,正贴在他脸颊上。

    “……栋哲?你打球回来了?”

    林栋哲点了点头,把冰棍往他桌上一搁:“哎,你早上不是说学校后街那家叉烧饭好吃?晚上一起去?”

    李志豪撕开包装纸,把冰棍塞进嘴里。他声音含糊地回道:“得,我请你。总不能老让你掏钱。”

    林栋哲是九月初转来的。头一天进教室,穿了件浅色格子衬衫,底下是条干干净净的牛仔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他眉眼清爽,鼻梁挺直,笑起来像谁家养得油光水滑的小金毛,再普通的衣裳都显出一股子贵气来。

    老师把他安排到自己旁边坐。李志豪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连一句白话都听不懂的苏州仔,仅用半个月就跟全班上下混了个透熟。不管跟谁说话都带笑,眼睛亮晶晶的,往那儿一杵就是一副让人没法拒绝的讨喜模样。

    社交能力属实令人发指。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林栋哲最讨厌的英语课。老师带着全班念课文的时候,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整个人从桌子上弹起来的。

    窗外明晃晃的太阳还挂得老高,晃得他眯了眯眼。

    来广州大半个月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边的放学时间。这个点,在苏州大概还在上最后一节课,庄筱婷应该正坐在教室里低头写卷子。

    想到这个,他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

    从苏州寄来的,信封上字体很端正,一看就是庄筱婷的手笔。

    信里说了一大堆家长里短的事,最后一句是:“林栋哲,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没回。

    筱婷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他习惯了照顾她,小时候巷子里的狗冲她叫一声他都要挡在前面。

    他以为那就是喜欢。可是到了广州之后,离得远了,信来来回回写了那么多封,他却渐渐分不清了,对她的那种惦记,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

    在没想明白之前,他不会轻易开口。喜欢一个人,还是不喜欢一个人,这种话太大了,比考砸了还大,比挨他爸一顿骂还大。他想清楚了才说得出口。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踢了一脚旁边李志豪的椅子腿:“走不走?叉烧饭还吃不吃了。”

    李志豪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懒得拉上,转身一把揽住林栋哲的肩膀:“走!”

    两个人往学校后街的方向走过去。后街离正门有段距离,走大路得绕一大圈,所以他们习惯从侧门出去,抄一条近路。

    那条小路藏在操场尽头的围墙边上,被几棵老榕树的树荫遮得严严实实,据说是上一届高三某个学长无意中发现的,后来只在几个相熟的男生之间流传,连老师都不一定知道。

    人烟稀少,安静得很,路两边的旧墙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林栋哲被李志豪勾着脖子,整个人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一边走一边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吹那家叉烧饭。

    林栋哲刚想开口说什么,话还没到嘴边,脚步忽然顿住了。

    旁边那条巷子里,传来几声呼救声。

    他戳了戳李志豪的胳膊,脸上嬉笑的表情已经没了:“你听到没有?有人喊救命。”

    李志豪正满嘴跑火车,闻言,他嘴巴立马闭上了,竖起耳朵去听。

    那呼救声越来越清晰,末尾还带着几句破碎的哭腔。

    林栋哲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朝着巷子里冲了过去。

    男高中生的正义感这种东西,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真要碰上事儿了,爆棚得比什么都快,根本不带过脑子的。

    两个人冲进巷子深处。

    两个穿着培正校服的女生被逼到了墙角,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脸上挂着泪痕。

    而围着她们的,是另外一群穿着校服的男生,看那身陌生的款式,不是培正的。

    李志豪眯着眼认清了那群人身上的校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把拽住林栋哲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冲动!那是隔壁电子技工学校的,校风出了名的彪悍,打架不要命的——”

    他那句“我们要不要先出去报警”刚到嘴边,就感觉手上一空。

    林栋哲已经冲了出去,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吼:“喂!你们在欺负人吗?!”

    李志豪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已经摆开架势的苏州背影,绝望地闭了一下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冇咁嘅意思?。”(我没这个意思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死就死吧,总不能看着兄弟一个人挨揍。五分钟后,李志豪那句“打架不要命”得到了充分验证。

    林栋哲后背贴着巷壁,喘得胸口火辣辣地疼。嘴角不知道被谁的拳头蹭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他抬手擦了一把,心想完蛋,今天回去又得被他妈念叨,来广州才半个月就挂彩。

    李志豪从地上爬起来,校服上蹭了一大片灰,颧骨那块青了一小块,但眼神凶得跟护崽的母鸡似的。

    他张开手把林栋哲和两个女生挡在身后,盯住对面为首那个瘦长脸:“你系鸡哥吖嘛。我有个细佬都喺你哋学校读紧,畀个面,今日嘅事就噉算喇….”(我有个弟弟,在你们学校读书。)

    林栋哲听不懂李志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什么,急得拽了拽他袖子:“你在说什么啊?”

    鸡哥冷哼一声,嘴角的牙签换了方向,目光轻蔑地扫过面前这群人:“套近乎?我最唔起嘅就系你哋培正嘅。”(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们培正的。)

    话音还没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巷口传了过来。

    “我也最睇唔起你哋。”

    所有人同时回头。

    姜昭意本来是想抄近路去后街找同学的的。远远就听见巷子里有人在耍横。她本来不打算多管闲事,直到那句“我最睇唔起你哋培正嘅”飘进了耳朵。

    说谁呢?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李志豪和林栋哲前面。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录像机,那是她爸从香港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她最近正新鲜着,走哪都揣着。

    她把镜头对准鸡哥的脸,按下录制键,歪着头看着他。

    “怎么又是你?”

    鸡哥看着面前这位大小姐,嚣张的气焰立马矮了半截。

    他记得她,上学期他也是这样带人在巷子里堵人,正好被这位大小姐撞见。

    当时她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也是这样歪着头看他,然后第二天,他那张脸就登上了培正的校报,标题叫《电子技校学生校外滋事,我校学子见义勇为》。

    他们学校教导主任拿着那份报纸在全年级大会上点名批评他,他妈气得罚他跪了半宿搓衣板。

    鸡哥立马双手合十,腰弯得那叫一个干脆,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我错了,我错了,真错了。”

    姜昭意看他求饶求得还算麻利,收了录像机,双手抱胸往旁边让开一步,朝着身后那四个人扬了扬下巴。

    “道歉。”

    鸡哥转向那两个女生,又转向林栋哲和李志豪,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唔住。”

    “大声啲,冇食饭啊?”

    “……对唔住!”鸡哥闭着眼喊了出来,声音特别大。

    姜昭意这才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鸡哥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头都没敢回。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那两个女生呆呆地看着姜昭意,连哭都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们认识姜昭意,姜学姐在培正太有名了。

    那张脸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校报上登过她主持的照片,升旗仪式上她站在第一排,连教导主任跟她说话语气都比对别人客气三分。

    对她们这种低年级的学妹来说,姜昭意属于那种平时只敢远远看一眼的人物,走廊里偶遇都要小声说“刚才那个是姜学姐诶”。

    “学姐!”其中一个女生先反应过来,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睛亮晶晶的,凑到姜昭意身边,“谢谢你!”

    另一个女生紧跟着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校服口袋,翻出了一把糖,有大白兔、话梅糖、还有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不知名的硬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全往姜昭意手里塞。

    塞完,两个人对视一眼,脸都红了,手牵着手往巷子外跑。跑出去好几步,又一起转回头,看了姜昭意一眼。又看一眼。

    姜昭意低头看了看满手的糖,什么也没说,直接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

    目光在李志豪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他脸上青了一块,还行,死不了。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林栋哲身上。

    这个男生的脸灰扑扑的,嘴角挂着一道血印子,校服蹭了一大片灰,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打完架的大型犬,明明鼻青脸肿还巴巴地望着人,又傻又亮。

    她皱了皱眉。

    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包香港带回来的纸巾,看都没看旁边的李志豪,直接递到林栋哲面前。

    “擦下啦。”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书包上那个米奇老鼠的挂件晃了两下,拐过巷口,不见了。

    林栋哲被她那一眼看得直接愣在原地。

    其实从姜昭意走进巷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粘上去了。

    她穿着跟大家没有任何区别的培正校服,白衬衫和深蓝长裤,可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

    尤其是刚才她对着鸡哥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凶是真凶,娇也是真娇。

    他看着看着,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再就是,她皱眉的时候。那个皱眉的表情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很不耐烦,可他的心跳就是乱得不像话,比他跑完八百米还快。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纸巾,淡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英文字母,闻起来有一点点香味。她看都没看旁边的李志豪,直接递给了他。

    只递给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烫,烫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就是顺手,人家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

    可他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假装擦嘴角的血,把脸埋在纸巾里,那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他擦了两下,然后想了想,没舍得再擦,把剩下那几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