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圣旨

作品:《媚色生香

    事情挑明之后,只下了一场阵雨,似乎日子又回到平和之中,当然,也许只是表面上的平和。

    这日,容姒终于忍不住问傅晋庭,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傅晋庭今日休沐,留在府上,闻言先是冷着脸不回复,假作忙自己的事,而后过了半晌,等她坐到他的大腿上勾着他的脖颈,桃花眸仿佛有钩子一般勾着他,他才哼了一声,淡淡道。

    “目前还未查到与你父亲贪墨相干之人、事。”

    容姒蹙着眉,急问道:“这是何意?”

    是不是并没查到父亲贪污受贿的证据?

    那些罪名都是编造的?

    傅晋庭眯起眼,盯着她瞧:

    “你倒是很关心你父亲的案子。”

    容姒心中一紧,明白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眸光微动,水润润的桃花眸没好气睨了他一眼:

    “侯爷,我父亲的案子我不关心,还有谁会关心?”

    傅晋庭盯着她,心中隐隐有种怪异之感。

    既然她是处心积虑勾引他,那从前她所说的怕自己身份配不上他,求他为父翻案之事,是否另有蹊跷……

    “侯爷,你别卖关子了,同姒姒说说嘛~”

    她双手软软地圈住他的脖颈,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让他深思下去,嘟着红润饱满的唇,不满地朝他撒娇——

    既那夜她承认勾引他之后,索性不再端着,日常直截了当地撩拨他。

    男人眸色一暗,压着她亲了一会儿,才抿抿唇,淡声道:

    “据你父亲的上司,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陆大人暗中吐露,你父亲平日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并无什么贪墨行为。”

    陆大人……容姒心中有些不自在,这位陆大人便是陆子辰的父亲,从前很是看好父亲,还为她与陆子辰订下了亲事。

    这件事情,傅晋庭肯定也清楚,果不其然,紧接着,这个醋劲儿很大的男人便淡声道:

    “自然,这位陆大人与你们家私交甚好,也不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容姒忙道:“侯爷,并非如此,那陆大人也是个薄情寡义的,当年我家一出事,他一丝援手也不肯施予,如今能为父亲说话,肯定是实话。”

    傅晋庭哼了声,“薄情寡义,这么说,当年他退了你与那陆子辰的亲事,你心中有怨?”

    容姒一愣,连连摇头:“不是的,侯爷,若不是退了婚事,姒姒怎么能遇上侯爷,姒姒还要感谢他才是……”

    男人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若不是她父亲出事,退了婚,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同那陆小子成亲,连孩子都有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握着书卷的指节不自觉用力到微微发白,傅晋庭神色露出几分暴躁,心中仿佛有头猛兽要钻出来,欲将那种可能撕得粉碎!

    “侯爷,侯爷……”容姒怯怯地望着这个不知发什么疯的男人,试图摇醒他。

    “哼!”

    傅晋庭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占有欲爆棚地吻着她,不放过一丝角落,疯狂地侵占着。

    容姒被动承受着,隐隐察觉到自从自己暴露后,这个男人便愈来愈变态,像个一点就着的爆仗,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便忍不住要发狂。

    有时夜里,她会突然惊醒,发现这个男人抱她抱得很紧,似乎生怕她不见了一般,亦或是即便在梦中,他也要死死地缠着她占有她,不允许她离开他的领地。

    她只能一再地顺着他,希望能暂时稳住他。

    等结束了这个吻后,他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粗喘着,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见那个姓陆的。”

    容姒不知他这是吃的什么无名醋,她与陆子辰根本没什么关系,如今也没有来往。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前,他便总让她戴着帷帽,不许她见外男,她先前以为是他性子古板,可渐渐地她发现,分明是他对她有种几近病态的占有欲。

    他的性格不同寻常,极为复杂。

    不熟之人,只会觉得他很冰冷无情,被他冷漠的外表欺骗吓退。

    一旦走入他的心中,一旦他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时,他会很温暖。

    如今,她既走入了他心中,却又得罪了他,让他又爱又恨,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之下,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疯狂偏执本性,似乎渐渐要被她引燃……

    容姒身子忍不住颤了颤,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乖巧地回道:

    “侯爷,姒姒心里只有你,才不想见别人。”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好半晌,才闭了闭眼,眸中恢复平静淡然。

    “你父亲的案子,我一直有派人多方调查,依目前的结果来看,是冤案的可能性极大。”

    容姒眸光一亮,语气欣喜:“真的吗?多谢侯爷,还请侯爷继续调查,早日还我父亲清白。”

    傅晋庭黑眸静静地望着她。

    容姒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侯爷,怎么了?”

    傅晋庭挪开目光,压下心中那丝没来由的不快。

    “咚咚——”

    房门被敲响,容姒一怔,问道:

    “什么事?”

    “姨娘,该喝药了。”

    门外传来环儿的声音。

    “病了?”男人皱眉,问她。

    容姒心口猛地一跳。

    什么药,分明是避子汤。

    现如今,男人以为她是想为他生孩子的,若是再知道她在喝避子汤……容姒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有些僵硬。

    “进来。”

    傅晋庭朝外扬声道,一面又抬起她的下巴,皱着眉仔细端详。

    “小脸确实有几分苍白,唇色也不似往常红润,哪里不舒服,什么病?”

    容姒喉咙有些干涩,正欲开口,环儿已经端了药进屋,闻言回道:

    “回侯爷,姨娘不是病了,这是利于怀孕的补药。”

    “哦,是吗?”

    男人松开她的下巴,语气变得有些意味不明起来。

    容姒忙点头:“是的,是的。”

    她憋着气,努力让脸蛋红晕了几分,佯作羞涩道:

    “侯爷你知道的,是从前太医诊脉,说姒姒体寒,不利怀孕,姒姒便一直在喝药调理身体。”

    “哦?这么想怀本侯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中似乎有了几分愉悦。

    他目光不自禁放在她平坦的腹部,想象那里会神奇地孕育他们的孩子,面色也和缓起来。

    不过,她身子确实弱了些,这段时日他要得这么勤,也还没怀上,喝点补身体的药也好。

    “拿来吧。”他抬眸,淡淡开口。

    “嗯?”环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会意过来,忙将药碗放至在傅晋庭面前。

    心中暗想,侯爷真是太宠姨娘了,竟然要亲自喂姨娘喝药,太甜蜜了。

    容姒心中却丝毫没有暖意,只觉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她被他横抱坐在腿上,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优雅地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还体贴地吹了吹,送至她口边。

    若是他知道,他亲手喂她喝的,不是补药,而是避子汤……

    容姒不自禁又打了个寒颤,面对喂到口边的这勺药,嘴唇有些颤抖,久久未喝。

    “怎么?不想喝?”

    男人淡淡的声音响起,容姒心一抖,埋头掩饰自己僵硬的脸色,一口将药吞了下去。

    明明往常,这药都是苦的,这会儿,她却半分滋味也尝不出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生怕他发现什么异常。

    喝完一勺,紧接着他又舀了一勺,容姒实在受不了这有如凌迟一般的酷刑,忽然抢过他手中的勺子,端起药碗,猛地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傅晋庭手中一空,有些疑惑地看她,容姒放下空空的药碗,擦了擦唇角沾的药渍,干笑一声道:

    “……侯爷,慢慢喝太苦了,一口喝下去没这么苦。”

    男人了然,默了默,道:

    “改日叫个太医来看看,若是身子调理好了,不必再喝这药。”

    容姒神色微滞,长长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是,侯爷。”

    .

    距离皇帝给先太子留下的十五日之期,只剩下一半之时,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皇帝下旨,罢黜锦衣卫‘诏狱’,统一交给三法司审理,下令焚毁锦衣卫刑具,在押犯人通通转交刑部审理。

    此令一处,有人欢喜有人愁。

    绝大部分人,自然都是欢喜的,朝堂上文武百官,无不惧怕锦衣卫,小心谨慎生怕哪日被锦衣卫捉去下了‘诏狱’,受酷刑折磨,生不如死。

    愁的,自然是越王那一派。

    不仅愁,还又怒又慌。

    “父皇废除锦衣卫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老二!”

    众所周知,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越王的亲舅舅,事实上,这些年来,锦衣卫已不全是只遵从皇帝的意志,有了加入夺嫡之争的偏颇。

    得到消息之后,越王狠狠掀了几张桌案,面色狰狞,几欲发狂。

    在这即将立储的节骨眼,皇帝废除锦衣卫,是断了越王一臂!

    这便不得不叫人怀疑,皇帝心中是否已经定下储君人选,在百官不知萧秉和存在的情况下,他们都会以为皇帝抛弃了越王,定下的储君是信王。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信王与皇后来往频频,隐隐有要记在皇后名下的迹象……

    越王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阴桀桀道:

    “不能再等了,即刻去信北齐!”

    “是。”

    皇宫。

    傅晋庭匆匆入宫觐见皇帝。

    “陛下,您此举……”

    皇帝摇头,“仲歧,朕意并无偏颇。”

    “锦衣卫的弊端,朕早已察觉,滥用职权,依势作宠,甚至牵扯派系之争,这颗毒瘤,是朕亲手种下,如今朕即将归于尘土,自然也要将它带走。”

    傅晋庭颔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当初若是萧秉和未回归,皇帝会立谁为储君?

    只是君心难测,即使是和蔼的亲舅舅,他也要注意分寸,不能贸然问及此事。

    傅晋庭沉吟片刻,道:

    “陛下,殿下的病情近日已有所好转,想起了许多朝堂上之事,也许再过几日,便能全部恢复了……”

    皇帝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如此,甚好,希望他不要辜负朕的等待。”

    “对了,那日你母亲所说赐婚之事,你们母子俩可有商议好?”

    傅晋庭沉默许久,道:

    “陛下,仲歧已将当年父亲去世真相告知母亲。”

    “哦?”

    皇帝惊讶地挑了挑眉,目光变得幽远,面容上全是怅惘。

    “也好,也好,总不能真的瞒她一辈子,她听闻之后,想必不太好受吧?”

    “……得知真相后,母亲便不问世事,在府里吃斋念佛,说是为父亲祈福。”

    皇帝摇头:“她此举,倒是学了皇后的。”

    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目光复杂地望向傅晋庭,声音有些沧桑:

    “仲歧,当年你一生下来,梅素荷便已经进府,府里闹得不可开交,你母亲对你也多有忽视,仲歧,苦了你了。”

    傅晋庭低着头,抿唇不语。

    皇帝语重心长道:

    “仲歧,朕都懂,你不想娶妻,是不想步你父亲的老路,害怕受伤,宁愿孤独一生来逃避。”

    “可是,这便如同是人活一世,明明知道要死的,难不成就因为怕死而不活了?”

    “仲歧,朕时日不多了,希望走前,能看着你成婚。”

    “陛下……”傅晋庭抬眸,眼眶微热,心有触动,默了默,终于开口道:

    “陛下,臣心中已有妻子人选,愿与她相伴一生。”

    “哦?”

    皇帝惊讶问道:“是谁家的姑娘?朕这便做主为你们赐婚。”

    “……是建平十二年二榜进士,前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容朝林之女,容姒。”

    他说得如此仔细,皇帝一时间却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容朝林?有点耳熟,容姒,等等,皇帝眼眸眯了眯,声音沉了下来:

    “是你身边那宠妾,那个罪臣之女?”

    傅晋庭沉声道:“陛下,这些日子,臣有所发现,当年容朝林一案,是锦衣卫所办,证据链不足,有许多蹊跷,极大可能他是被冤枉的,若能重审此案……”

    “够了!”

    皇帝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妾,你愿意宠着也就罢了,朕不会管,可你竟然想着要将她扶正,你怕是真被她迷昏头了!”

    傅晋庭微拧着眉,执意道:

    “陛下,您知道的,臣性子冷,难与旁人亲近,只有她,臣只愿意与她生儿育女,共度一生,还请陛下成全!”

    说罢,他一撩衣袍,直直在殿前跪了下来。

    “你,你,这是要气朕!”

    “朕如何成全你?律法明文规定,妾不可为妻,难不成,你要为了扶正一个妾侍,去服刑?”

    傅晋庭说出自己的解决办法:

    “……陛下,臣已与贺家相商,请他们认容姒为贺家之女,臣会三书六礼去贺家提亲,光明正大娶她为妻。”

    “你大胆!”

    “你那宠妾,参加过宫宴,多少人见过,难不成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陛下,此事并不涉及他人利害,若有了您的允准,不会有人纠缠不放的。”

    感情这方方面面他心中早有成算,皇帝坐在龙椅上,气得胸口起伏,咳嗽了几声。

    “陛下,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傅晋庭忙上前,轻拍着皇帝的背为他顺气。

    皇帝身子一僵,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这般谄媚了?”

    傅晋庭动作一顿,察觉到舅甥二人此刻举止有些亲近,往常他性子冷,可不会有如此举动,脸颊微微发热,暗道,也许是和家里某人学的……

    “陛下消消气,龙体为重,若是因为仲歧之事,惹得陛下不好,那便是仲歧的大罪过了。”

    “哼,这话倒是说得熨帖。”

    皇帝没好气笑了声,面色和缓下来,旋即蹙着眉,开始认真思索此事。

    傅晋庭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本来不欲成亲宁愿孤独一生,如今好不容易终于瞧上一人,又是头一回开口求他,若是自己不答应,他定然心中不好受。

    当年,也是自己做主抬了梅素荷为平妻,太康才会大闹个不停,才会导致外甥的童年一片昏暗……

    皇帝面色一肃,最终开口道:

    “你且去殿外跪着,鞭背五十!”

    鞭背是一种刑罚,鞭背五十,虽不至于伤人性命,可也有的罪受,鞭子抽在肉体凡胎上,痛得很,若是严重的,将人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可能会致死。

    “陛下——”

    “怎么,不敢了?”皇帝深深地注视着傅晋庭。

    傅晋庭目光不躲不闪迎上去,沉声道:

    “不,陛下,臣是想问,鞭背五十,您便允准臣迎娶容姒吗?”

    “哼。”皇帝端着脸,“你若是怕了也可不答应。”

    傅晋庭面上微露喜色,没有半点怨言,当即便谢恩道:

    “多谢陛下。”

    他退至殿外,一撩衣袍,直直跪了下来,面容坚毅,没有丝毫退缩。

    皇帝指着他连连摇头,心知,他真是铁了心要娶那小妾。

    他迈着步子缓缓行至他面前,叹道:

    “仲歧,你不要怪朕,虽可改换身份,另寻名头,可你做的什么旁人心知肚明,未免日后有人拿此事抓你的把柄,该有的刑罚,你也要受一些。”

    傅晋庭垂眸道:“臣深知陛下一片爱护之心,绝无怨言。”

    皇帝又叹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真传了宫人过来行刑。

    天儿连续阴沉了许久,这会儿忽然狂风大作,空中阴云翻滚,天色骤然暗淡下来。

    “一,二,三……”

    乾清宫外,破空声呼啸,‘啪啪’的鞭打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全然落在了实处,乌黑的长鞭甚至将背上的衣物都抽得开了裂,沾了一滴滴鲜红的血珠,落在周围的青石地砖上,格外刺眼。

    额上有豆大的汗珠滚落,傅晋庭低敛着眉目,紧咬着牙关,一声未吭,落在身上的每一鞭疼痛,都在坚定着他的决心。

    宫中四处都有耳目,他跪在殿外,很是显眼,不多时消息便传遍了皇宫,传出了宫外,众人纷纷大惊,不知他为何惹得陛下大怒,竟在殿前受鞭刑,要知道,他一直都是殿前红人,皇帝对他十分亲近,毫不避讳的好。

    在如今这个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皇帝动作频频,刚废除了锦衣卫,又鞭打永安侯,这是不是在暗指着什么……众臣心中纷纷揣摩着圣意,同时行事也更加小心谨慎,生怕在这时触了皇帝的霉头。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傅晋庭身形朝前踉跄了下,此时已是全身湿透,快要脱力。

    宫人们忙将他抬到殿内榻上俯卧着。

    皇帝不忍地望了眼他的背部,“等等,再去寻点红的来涂满一点。”

    他苍老的面容上忽然狡黠地眨眨眼,笑了笑:

    “你小子,装得还挺像的。”

    闻言,傅晋庭唇角微扯‘嘶’了声,也忍不住露出丝笑意。

    原来,除去最开始那几鞭抽得狠了些,后面的鞭子看似落在他背上,实则是抽在了地上,动作虚得很。

    皇帝对这个外甥如此之好,怎会舍得真打他五十鞭,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看罢了。

    不多时,有宫人寻了些鲜红的番茄酱汁过来,涂抹在傅晋庭的外衣上,又将他衣物撕得更破烂些,营造出一副被狠狠鞭打过后的凄惨模样。

    “多谢陛下。”

    “陛下,还望陛下下旨赐婚……”

    傅晋庭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鞭子也抽了,皇帝拿他没辙,当即吩咐人拟了赐婚圣旨,盖上国玺玉印。

    傅晋庭想了想,又道:

    “陛下,还请先不要宣旨,臣还有些事没安排好。”

    皇帝无奈摇摇头,将圣旨丢给他,“随你什么时候用,反正朕该做的已经做了。”

    “多谢陛下。”

    傅晋庭趴在榻上,挣扎着要起来行礼,皇帝没好气摆摆手:

    “免了免了,只要你往后不后悔,过得好便行。你快些走吧,朕累了。”

    望着皇帝疲惫地闭上眼,傅晋庭心口有些酸涩,仍是起来深深一拜谢恩。

    这时,殿外有人进来通报:

    “陛下,瑞王殿下觐见。”

    皇帝微睁开眼,有些诧异,秉离?

    对于这个自小跛脚,性情孤僻,存在感极弱的儿子,皇帝其实不甚亲近,说句实话,还不及与傅晋庭这个外甥相处得多。

    到底是亲儿子,皇帝没有迟疑太久,宣他进殿。

    傅晋庭见状,顺势告辞。

    有宫人背着他出了殿门,与那位瑞王殿下擦肩而过,傅晋庭淡淡收回目光,想起来,似乎这位年轻的瑞王,曾与容姒的妹妹有所瓜葛……

    他来不及想太多,惨白着一张脸装虚弱,出宫的一路上,无数双眼睛亲眼瞧见,殿前大红人永安侯,背部被鞭打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面无血色,奄奄一息,怕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总之,越传越离谱,传到永安侯府,容姒面色刷一下白了,错手将绣花针扎进了指腹,涌出鲜红的血珠。

    “什么?”

    她顾不上伤口,急问道:

    “你说侯爷被陛下下令行鞭刑?”

    前来禀报的管家称是,而且还描述了一番自家侯爷受刑之后的凄惨状。

    容姒心口咚咚直跳,泛起强烈的不安,将手中针线一丢,急切地往府门口走,边走边吩咐管家。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太医,备好热水、药品等物。”

    “再多派些人去接侯爷回府!”

    管家连连称是,急忙指挥下人们行动起来。

    容姒在府门口等了又等,终于见到侯府车驾回来,她忙迎了上去,掀开帘子一瞧,男人趴在榻上,背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见她来了,也只是虚弱地抬了抬眸,又无力地阖上眼,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侯爷……”

    容姒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不知为何,鼻子也有些酸涩,往日身体比一头牛还强壮的男人,此刻竟然如此凄惨,她心中涌上来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慌意,身子都微有些战栗,她心想,一定是因为父亲的案子还没查清,她不能见他就这般倒下。

    “快,小心着点,背着侯爷上轿。”

    容姒吸吸鼻子,指挥着下人们将他转至轿上,一直抬到清澜院,放至在床上。

    期间,傅晋庭似乎虚弱到了极致,一言不发,待到了床上,他也微阖着眼眸,只竖着耳朵听她用软糯的音色,说着急切强硬的命令。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回姨娘,马上便来了。”

    “你,你,跟我来,轻着点,先将侯爷的衣物褪下。”

    “是,姨娘。”

    脚步声临近,傅晋庭忙埋头在软枕上,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勾。

    可旋即,想到什么,他浑身一紧,不好,番茄汁!

    此时此刻,容姒已坐至床边,蹙着眉心,白嫩纤长的手指不忍地伸向他背上抽裂的衣物——

    “怎么好像有股味。”

    她吸了吸鼻子,凑近闻了闻,再沾了点那鲜红的‘血’迹仔细一瞧,眼眸顿时瞪大,这哪里是什么血!

    “等等。”她连忙阻止两个要靠近的丫鬟,让她们退下去。

    待房内没有旁人,她瞅着埋头在软枕上似乎很虚弱的男人,轻哼了声:

    “侯爷,很痛吗?”

    男人做鹌鹑状。

    容姒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伤势还会作假?

    他不说话,她便在他背上伤口小心摸索着,结果发现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痕,有大半都是假的。

    她用帕子一一擦拭干净,发现他背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鞭伤,破了点皮,泛着点红血丝,伤口都已经快结痂了。

    看来,确实是挨过打的。

    “……侯爷,太医等下便来了,不知他看见您这伤势会不会觉得奇怪。”

    男人埋头在枕间,默了默,瓮声瓮气地道:

    “叫他留几支上好的药膏便可。”

    “……好吧。”

    只不过,他做戏要做到底,明明很重的伤,却不让太医看,有些蹊跷,容姒便为他完成这最后一环——

    “李太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侯爷,他,他顾着颜面,不肯让人瞧他背上的伤势,”容姒拿帕子抹着眼泪,一副哭得心都要碎了的模样:

    “你知道的,侯爷他向来自尊心重,陛下责罚他,不仅伤的是身,还深深伤了他的心,就怕这时还有人嘲笑他,让他伤上加伤……”

    李太医提着药箱,捋着胡须,忙表示理解:

    “是是是,病人情绪也很重要,郁怒伤肝,肝郁则气滞,气滞而血瘀,不利康养,侯爷可千万要看开些。”

    容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最终从太医这拿了药膏,打发他走了。

    “侯爷,没人了,起来吧。”

    她懒懒道。

    “哼,你这是什么态度,快来伺候本侯起身。”

    容姒挑眉,还真是,这个男人,此时此刻还不忘摆出这副恶声恶气的模样。

    没办法,男人要哄,容姒小媳妇一般,扶着他起身,手不甚碰到他的伤口,听见他‘嘶’了一声。

    “怎么,很疼?”她顿时紧张道。

    傅晋庭一双幽深黑眸凝视着她,秀气的眉微微蹙着,娇美的小脸还没巴掌大,似乎刚哭过,眼睛红红的,眼睫上噙着未干的泪珠,似乎真的很担心他。

    自己怀里还藏着那份圣旨……

    他唇动了动,道:

    “姒姒,我——”

    “侯爷,陛下为何罚你?”

    二人同时开口,傅晋庭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