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绝食

作品:《媚色生香》

    苦涩的药香夹杂着血腥味弥漫着整个屋子。

    不断有人急匆匆地进进出出,端下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一群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战功赫赫的永安侯处理着伤势。

    新帝萧秉和疲惫地坐在圈椅上,神情复杂至极。

    他没想到,仲歧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大到熟练得如同走路一般本能动作的骑马都骑不稳,竟然从马上摔下,伤势吓人。

    “回禀陛下,侯爷的外伤已暂时包扎处理好……”

    “伤势如何?”

    “……回陛下,断了一条腿。”太医擦擦额上的汗珠,见新帝眉头一皱,忙补充道:

    “若是养得好,快则两至三月,迟则半年,可以恢复如初。”

    “还有没有别的伤?”

    “侯爷坠地时,头部似乎也有撞击,外伤不严重,只是……”

    太医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拿不准,恰此时,帷帐之中昏迷的人苏醒过来,狭长的凤眸睁开,露出墨色的瞳仁,眼珠无神地转了转,嗓音沙哑艰涩地开口:

    “天黑了?”

    在场众人心中猛地一咯噔。

    此时窗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屋内也光线透亮,即便是在稍显昏暗的帷帐之中,也与‘天黑’二字搭不上边。

    老太医颤着手在傅晋庭眼前挥了挥——他双眼无神,眼珠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扑通’一声,太医们齐齐跪地,抖着身子深深埋头。

    永安侯瞎了!

    “……仲歧,你醒了,”萧秉和嘴唇微颤,艰难道:

    “醒了便好,你,你好好养伤,莫急,莫要再冲动……”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聪明如傅晋庭,不必多问,便察觉了异样。

    他表情淡淡的,缓慢地转了转眼珠,一丝的光亮都看不到。

    在一片无声的压抑氛围中,他忽然轻扯唇角,诡异地笑了笑。

    “……这便是小黑屋的感觉吗?”

    “仲歧!”萧秉和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忍地闭了闭眼,道:

    “你如今伤势严重,不要再牵挂其他,先安心养伤。”

    “不要再牵挂其他?”

    他轻轻地念了句,忽然神色狰狞,低吼道:

    “你懂什么!”

    “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呢?”

    “通通叫来,我要一个个问话!”

    “仲歧,这又是何必,你想知道的,朕都可以告诉你。”

    “容娘子是病逝的,你将她关在那小黑屋中,日日不见光亮,吃的也只是白水加馒头,她日渐消瘦,最终罹患恶疾。”

    “再加之她父亲案子沉冤昭雪,多年夙愿已了,她求生意志薄弱,没有多久,没多久便……去世了。”

    “不可能,不可能!”

    傅晋庭猛地坐起身,瞎着一双眼,拖着一条断腿,摸索着就要下床。

    “侯爷不可!您的腿伤刚刚处理好,万万不可挪动,否则伤口无法愈合!”

    太医们大惊,纷纷上前欲制止,却一时无法降住他手上那股冲撞的蛮力。

    ‘扑通’一声,他身子落空,竟然重重摔在床前的踏板上。

    无法形容的剧痛袭来,刚毅如他,也痛得满脸皱起,痛到失语,一丝哼叫都发不出来。

    “不好!快,伤口又裂开了!”

    太医们大惊失色,急急上前,一时之间竟不敢擅自挪动他的位置,就那么让他躺在狭窄的踏板上,迅速将断腿处的伤口包扎固定。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痛着痛着,他忽然强行咧开嘴角,无声地大笑。

    泪水和笑容混杂着滚落,他神情又癫又狂,看得人无比心惊。

    永安侯是不是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诞生的荒诞念头。

    萧秉和只觉头痛不已,拿出白帕掩口连连咳嗽一阵,才虚弱地抬起苍白的面颊,长长叹了一口气。

    孽缘啊。

    傅晋庭最终生生痛昏了过去。

    总算安静下来。

    太医们擦擦汗,小心翼翼将他搬回床上。

    “拿绳索将他绑住。”

    萧秉和下了这个命令。

    众人一怔,而后又觉有理,若是任由他再这般闹下去,恐怕别想着有痊愈的那一日。

    傅晋庭再醒来时,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就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子被缚住,无法动弹。

    他额角青筋暴起,左右甩着脑袋,大吼道:

    “来人,来人!”

    “侯爷,您醒了。”西瓜的声音响起,傅晋庭想要揪着他的衣领问:

    “容姒呢?容姒呢?!”

    他揪不到西瓜的衣领,只能用口大声咆哮。

    “……侯爷,容姨娘已经,已经故去了,您节哀。”

    “不可能,我不信!”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绝不可能!”

    傅晋庭疯狂咆哮着,怒吼着,仿佛在气他们为什么都要骗他,为什么不让他见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还活着。

    他绝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西瓜声音带了哽咽:

    “侯爷,是真的,属下亲眼见到的,容姨娘死了,就葬在城郊的墓园里,许多人都看着她下葬的。”

    许多人都看着?

    有多少人?

    为何他不知晓?

    傅晋庭默然一瞬,旋即疯狂道:

    “带我去,我要去见她!”

    都已经下葬了,还能看见什么……

    而且,侯爷的眼睛如今什么也看不见……

    西瓜也挺难过的,低声劝道:

    “侯爷,您的伤势太重,太医叮嘱过,一定要静养,不可下床活动。”

    “我不管!”

    “我要去!”

    “我要去!”

    “听到没有!!”

    西瓜额上渗汗,不忍地别过头,悄悄退出房间,没有去解开绳索放开他的举动。

    侯爷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等时间久了,日子长了,他会缓过来的……

    “来人,来人!”

    “放开我!”

    “大胆,放肆,是谁,竟敢绑我!”

    “我要出去!”

    空荡无人的房内,只剩下傅晋庭绝望嘶哑又孤寂荒冷的咆哮,声音大到整个永安侯府上上下下的人,耳边都一直回荡着这样凄楚愤怒又无助的话语。

    众人再次深刻意识到,侯爷对容姨娘,是真的很在乎……

    既然如此在乎,当初又何必要赌气将容姨娘关起来,害她患了恶疾草草结束生命……

    孽缘啊。

    贺引成与苏怀安立在房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声音,再次长叹一声。

    身为好友,他们知晓容姒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当时傅晋庭醉酒同他们倾诉,恶声恶气地嫌弃容姒,却仍然决定要娶容姒。

    只是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竟然闹得那么严重,傅晋庭竟然会将容姒关起来……

    傅伯恩与刘月夫妻也来了,静静听着那一声声咆哮,均没有贸然进屋安抚。

    这时候,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骤然得知容姒的死讯,确实打击太大。

    刘月拭了拭眼泪,吸吸鼻子,至今她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她真的亲眼见过姒姒的遗体,亲眼看着她下葬……

    容姒过世时,正值北境战争关键时刻,萧秉和做主,不让人通知傅晋庭,怕他知晓后分心,如今看来,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在大胜之时,他得知此消息仍将自己摔成这副惨样,若是在战场上知晓,也许连性命都难保。

    从日光明媚时咆哮到天黑时分,傅晋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腿断了,他的喉咙哑了,哑到难以成声,却仍在嗬嗬嗬嗬地哼着什么,似乎还不放弃要出去见她的想法。

    众人默然而立许久,才提步进屋。

    “二弟……”

    傅伯恩坐到床边,望着傅晋庭那双往日威严凌厉的凤眸,此刻呆滞无神,心口一刺,一时嘴笨得不知道说什么。

    贺引成一把将他拉开,自己坐到床边,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难得很,只能故作语气轻松道:

    “仲歧,北齐那帮龟孙子赔了不少好东西过来,陛下说了,让你先挑,你有想要的吗?”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美人……”

    “嗬嗬嗬嗬……”

    傅晋庭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不断发出沙哑的如同兽语一般的急切叫声。

    贺引成一把捂住口,明白自己不该说那个‘美人’,又让他想起了容姒。

    苏怀安一把将他提起来,换自己坐到床边,默了默,他严肃道:

    “仲歧,你还记得当年伯父去世时,你在他坟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这辈子,绝不会为情所困,不会栽在女人身上。”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值得你这般伤神?”

    “你要是想要女人,没了那个,还有千千万万个,为何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嗬嗬嗬嗬嗬嗬!”

    傅晋庭安静一瞬,旋即发狂一般胡乱甩动唯一能动的头部,眼珠子瞪得老大,似乎想拼命看清眼前的世界,却始终徒劳无功。

    “你说的什么浑话!还不如我呢。”

    贺引成一把捂住苏怀安的口,将他拉了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刘月擦擦眼泪,清清嗓子,上前道:

    “二弟,你莫要这般,若是姒姒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愿看到你这般折磨自己……”

    在天有灵?

    她要是在天有灵,就应该马上活过来,来到他面前!

    傅晋庭闭上眼,有无声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她若是在天有灵,一定恨死他了。

    她才不会心疼他。

    她巴不得他更痛苦。

    傅晋庭抬起脑袋,疯狂地、重重地对着床铺砸下后脑。

    不,不,她没有死。

    她一定没死!

    “嗬嗬嗬嗬嗬嗬!”

    她是个骗子,她惯会骗人,这回一定是她骗了所有人,她没有死!

    他绝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仲歧/二弟,快停下,停下,你的头部万万不可再受伤!”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上前阻止傅晋庭砸后脑的行为,没想到他只有一个脑袋能动,仍能做出如此的自残行为。

    看来,他的脑袋也得想办法固定住才行。

    在侯府轮值待命的太医涌了进来,好不容易才将他稳住。

    然而等到要用膳的时辰,他却拒绝进食。

    无论是饭菜,亦或是水、药,他通通不吃,紧闭着嘴,开始绝食。

    任旁人如何苦口婆心相劝,都不能让他有一丝一豪的松动。

    似乎铁了心,要出去见容姒。

    去她的墓园相见。

    事情报到皇宫里,萧秉和长叹口气,点了头。

    于是,连夜里,诸多人前后簇拥着,将他抬到城郊墓园,容姒的坟前。

    尽管有无数的火把将四周照得通亮,傅晋庭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他躺在铺着软垫的木板上,被放置在她的墓碑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那块墓碑,冰冷的石料触感,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不带一丝温度,指腹摩挲间,他感受到其上刻印的字迹——

    傅容氏之墓

    生于建平十四年春

    卒于懿丰元年冬

    ‘啪嗒’一声,是泪珠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长满茧子的指腹,颤抖着反反复复摩挲着那个‘卒’字,仿佛想要将这个不祥的字眼抹平,抹去某个事实。

    她怎么可能死了!

    他不信!

    他抱住那块冰凉的墓碑,失声痛哭起来。

    她怎么这么狠心。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

    她不但骗了他的心,不爱他,不想怀他的孩子,不想与他过一辈子,还说要与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这便是她与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的方式吗?!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他!

    男人的哭声并不大,只有佝偻颤抖的身躯诉说着他内心的悲

    痛,在场众人无不深深体会到他的悲哀绝望,纷纷眼角湿润,惋惜不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忽然发了疯一般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又悔又恨——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慢一步知晓自己的心意!

    从前纳她为妾时是那样,没有给她一个体面的正妻名分。

    后来向先皇请旨赐婚时也是那样,明明圣旨都到了手上,为何他就是拉不下脸给她!

    为什么他要将她关在那样狭小黑暗不见一丝光亮的屋内,每日只给她吃白水馒头,让她日渐消瘦,罹患恶疾……

    啊啊啊为什么!!!

    他忽然猛地朝那块墓碑撞了过去,撞得头破血流——

    仲歧!侯爷!

    众人蓦然色变,涌过去将昏倒在地的男人抬起。

    有人颤抖着手伸向他的鼻息之下……

    “有,还有呼吸!”

    众人纷纷捏了一把冷汗,神色中带着后怕与一丝荒谬——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妾侍,身份尊贵地位崇高的永安侯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莫非还真想随她一起去了不成……

    好在,为防意外,太医也跟了过来,立时上前医治,确定伤势并无大碍。

    可是,身体上的伤不致命,心伤却似乎已是绝症。

    自墓园回去再醒来后,傅晋庭不再咆哮吵闹,只让人将他抬去当初容姒住过的小黑屋,躺在那张狭窄的老旧木床上,似乎想要感受她生前最后的气息。

    可惜的是,小黑屋内,早已通风多时,即使对她身上的体香再熟悉,即使他使劲地用鼻子闻,也无法嗅到丝毫。

    她彻底地,自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除了留下一个送他的竹叶荷包,以及当初为哄他画的一幅画。

    她的衣物通通都被烧毁,她的嫁妆,她的首饰没有带走分毫,本来就是他为她添置的,如今也原原本本还给他。

    傅晋庭躺在一片黑暗中,左手捏着那个荷包,右手摩挲着那副画,双目无神地睁着,安安静静地开始绝食。

    他不想活了。

    .

    “……陛下,目前傅侯爷的状况便是如此。”

    大殿内,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着。

    萧秉和坐在龙椅上,拿出白帕掩口咳嗽几声,紧紧蹙眉。

    他没想到,仲歧对容姒,竟然用情如此之深,深到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自愧不如。

    “他的眼睛可还能医治?”

    “回陛下,傅侯爷的眼睛是头部撞击导致失明,按理说有很大可能康复,臣等已经寻到一位擅长此道的民间神医,想要为侯爷施针医治,只是,只是侯爷不配合……”

    这针刺一事,若是患者不配合,确实难办。

    萧秉和长叹一口气。

    “去请姑母出佛堂,看她能否劝动仲歧,无论如何,先要将伤势养好。”

    .

    自从许久之前,傅晋庭告诉太康长公主父亲傅震云的真正死因后,太康便搬进长公主府的佛堂,整日吃斋念佛,只除了先皇驾崩时出来过一趟,其余时候再未离开过。

    即使傅晋庭断腿眼瞎,消息通报进去,太康也毫无波澜,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个亲生儿子。

    直到这回来人告知,傅晋庭拒绝医治,开始绝食。

    太康长公主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吃斋念佛大半年静下来的心陡然大乱,面色勃然大怒。

    “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连死都要一样的死法吗?!”

    太康长公主怒气冲冲跑到小黑屋,指着床上死鱼一般躺着的傅晋庭大骂。

    傅晋庭没有任何反应。

    望着他绝食了几餐,苍白无人色的面容,太康一肚子的火发不出来,陡然泄了气。

    她到底还是变了。

    得知当年傅震云,竟是毫无求生欲望,故意在战场上受伤而亡时,她心中又怨又恨,更多的却是后悔。

    是她和梅素荷,将丈夫逼成那样的。

    他品行端正,不是花心之人,无法消受那样的‘齐人之福’。

    对两个妻子,他一面心怀歉疚,又疲于应付她们争风吃醋得寸进尺的要求,心力交瘁之下,竟然想着死后解脱。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活了几十年,她根本没有学会,要如何去爱一个人。

    如今,她的儿子也步了后尘,陷入魔怔。

    她脸上并未上妆,往日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太康长公主,已经老去,面容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长叹一口气,前所未有地心平气和道:

    “仲歧,是母亲的错,没有给你一个幸福的童年,没有教会你如何去爱一个人,终究还是铸成了悔恨终生的大错。”

    “从前我是看不上太后那副整日住在小佛堂吃斋念佛的模样,后来秉和真的回来了,母亲便想着,也许真的有神灵,只要足够心诚,愿望便可实现?”

    “即便今生不能相见,也可祈福来生再遇,那时,我一定会好好爱他……”

    “如果你也盼着来生再遇,不如同我一起,常伴青灯古佛。”

    话罢,屋内是长久的沉默。

    太康长公主掏心窝子的一番话,仍然没能劝动傅晋庭。

    他依然拒绝进食,拒绝接受医治。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的。

    萧秉和带着铭哥儿来看他,铭哥儿哭着趴到床前,摇着他的胳膊用童稚的嗓音急切地唤:

    “父亲,父亲,你不要这样,你看看铭哥儿好不好,姒姒走了,你还有铭哥儿,铭哥儿会一辈子陪着父亲的……”

    他仍然唤傅晋庭‘父亲’,萧秉和也没有制止。

    傅晋庭的眼珠终于缓慢地动了动,他顺着铭哥儿声音的方向望过来,又似乎在透过他回忆某些画面,某些三人一同用膳、下棋、摘桃子的画面……

    一切都远去了……

    他闭上眼,不再有任何反应。

    屋内弥漫着一股绝望悲哀的气息。

    萧秉和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

    没有其他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