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温暖的宿傩

作品:《向诅咒之王求死的巫女

    “她又晕过去了。”千年前的里梅不满道,“把她甩掉吧,宿傩大人。结界师哪里都有,她这样的累赘到底有什么用!”

    宿傩脚步一顿。里梅也随之停下,弯腰把陷进雪里的女人捞起来,拍去她发间的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嘶,和冰块一样。”里梅摸了摸她的脸,又嫌弃地收回手,“若是不想让她死,找个听话的贵族,逼她嫁过去不就好了?”

    “给我。”

    宿傩走回来,一只手从里梅怀里提走那个女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随意将人拢进宽大的衣襟。

    女人的身体在他臂弯里缩着,和他庞大的身躯对比起来显得只有猫般大小,她乌黑的长发拖在雪面,留下蜿蜒的痕迹。

    “放在哪里都没有用。”宿傩重新迈步,“她一样会想办法寻死。”

    “我只是不明白,宿傩大人。”里梅跟在他身旁,声音隔着冰凉的空气传到四方,“她想死就让她死,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带着她?”

    四臂的巨人闻言挑起眉,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这女人,有一双让人火大的眼睛。”

    “她有实力从我手里逃走,也有能力在那场宴席上保护她的主君。可她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双眼睛看我时候,根本是轻蔑的。”

    “她不相信我能赢过她。”宿傩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蜷缩起来的女人,笑意变得愈发张扬,“那我就偏要让她活下去,活到她真正能够看见我的那一天。”

    鲜血作酒,哀嚎阵阵的宴席上,身形单薄、头发柔顺的祭品似乎是随意地抬起眼,看了高座上的凶手一眼。

    但那双浅淡的眼睛,却空洞得如同深井死水。

    宴席、街道乃至整座城池,都布满了她违背大名意志设下的结界。早在接管此地的那一天起,她便开始为大名编织一场虚假的梦。

    大名,贵族们,每一个居民。他们看到的、感到的一切,都由她决定。

    而走入这座城的宿傩,此刻正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着这里真正的统治者。

    她却移开视线,合上眼皮,静静等待这座不需要她的城池的末路。

    和自己的末路。

    风雪连着幻象收回,乌云拨散,不知觉已经红紫漫天。一轮浓郁的红日自天边冒出,照在心思各异的人身上。

    和伏黑表情更加绝望的脸上。

    结界里的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你想让他们看到的,只有宿傩看到了你。

    他强硬地保住了你的生命,又自顾自地向你索取注视与回应。这些都让你感到迷茫。

    那年冬天的雪实在太大。连已经越过生驹山、准备继续西行前往繁华港口难波的宿傩,也不得不在河内国一处庄园歇脚。

    庄园的主人是个曾任受领的贵族。他在任时积攒了丰厚家财,归京无望后便留在当地经营私领。

    听闻食人的鬼神登门,他不但没有闭门躲藏,反而亲自将宿傩迎进寝殿,奉上牛车、熏香、暖室,以及足够享用七日的白米、干鱼、野味和酒。

    宿傩与那位贵人见面时,顺手从自己宽大的衣襟里把你拎了出来,塞进对方怀中。

    “别让她死了。”

    于是,当晚还在昏迷的你被灌下苦涩的药汤。几名侍女替你擦净身体,换上干燥的衣物后,就凭着对你们关系的猜测,把你塞进了宿傩的被子里。

    宿傩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转身便走了出去。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被叫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你。可其中一人被宿傩看得手脚发软,没能托稳,你便从她们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宿傩又怕你被搞死,让他们把你重新塞回去,去叫里梅来。

    等人走了,他到底是掀开被子,将你推到内侧,自己也躺了进去。

    “啧,”一进被子他就皱了眉,“睡了这么久,怎么还和冰窖一样?他们到底给你吃对药没有?”

    屋外的雪纷纷沉沉,即使门窗合得严实,寒气仍从缝隙间不断渗入,直往你骨头里钻。

    你的意识就在寒意中沉浮。隐约听见里梅揉着眼睛赶来,又被宿傩差使着去找医师。

    刚从床上爬起的医师,颤颤巍巍地跪着摸你的脉,又只能告诉宿傩。

    “她在退热,全身骤然冰冷是正常的。”

    风雪越来越急,宿傩依旧没有让里梅把你带走。他亲眼看着医师又喂你喝下一碗补气的药汤,随后让侍从搬来火盆,添足炭火。

    “宿傩大人,我和她睡吧。”里梅已经挽起袖子。

    “我来吧,她死了太麻烦。”宿傩摆了摆手,又吩咐侍女堵严漏风的缝隙。

    等里梅带着医师和侍女离开,他吹灭了灯台。

    地上铺陈的床褥并不小,可宿傩那庞大又满是热气的身躯,依然让你本能如同老鼠般一点点挤去。

    宿傩已经闭上眼,对你不管不问,你逐渐钻进他的四臂之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终于在温暖中安稳沉入梦中。

    数日以来,你第一次做了清晰的梦。

    梦里,你看见庄园里洁净而温暖的寝殿,经久不散的熏香,训练有素的下人,这些一眼便知的富贵荣华。

    你也看见庄园边缘的窝棚里挤满了衣不蔽体的领民。他们手脚生疮,抱在一起抵御寒冷。

    意识升上高空,你又越过宅邸的土墙,俯瞰沿途被积雪掩埋的田地,以及倒毙在村道和荒野上的农人。

    而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就在贵人授意下,让自己稚嫩的孩子和瘦弱的妻子,流向宿傩的餐桌。

    结界就是你的眼睛。无论走到哪里,你都会将它铺展开来。因此,即使病得无法起身,你对这一切依然心知肚明。

    一夜之后,宿傩睁开眼,先看到埋在被子里那张青丝散乱的脸。

    你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死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双腿也挤进他的大腿之间。宿傩伸手拨开你的头发,捏起那沉睡的脸。

    “非要找死的家伙。”他嗤笑一声,“你的身体倒是不想死,还知道自己找暖和地儿。”

    似乎是察觉到手的温度,睡梦中的你用力转过头,把脸埋在宿傩宽大又粗糙的掌心,小猫一样轻轻磨蹭。

    “哈,喜欢吗?”

    宿傩的声音在胸膛里震动,他另一只手覆上你的后脑,只需稍稍收拢五指,就把你从怀中拽离。

    他眯起四只眼睛低语:“你对我原来是这样的态度?”

    显然他对你的表现是不满的,抓着你头的手指逐渐

    加力,连颈椎都发出不堪其负的声音。

    你被疼痛从睡梦中惊醒,缓慢睁开迷蒙的双眼。

    男人恶意的笑容,汇集两个人体温的被褥,扼在脑后的手掌,一并映入视野。

    结界师普遍是比其他咒术师脆弱的,因为他们的咒力大部分都外放在结界里,无法保护身体。

    所以你能肯定,只要宿傩再稍微用力,自己的头颅会在下一刻脑浆迸出。

    “……要杀了我吗?”你嘴角已经弯起,可空洞双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不会反抗的。”

    “哈,怎么可能?杀了你就可惜了。”

    宿傩的声音和手上的力道一瞬间松了,任由你重新伏回他的胸口,“睡吧,继续养着。等到你能跟上我和里梅,我再动身。”

    你贴在他胸前,安静听着那阵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呼吸间是彼此的体温、汗水和熏香,你重新闭上双眼,很快又沉入梦乡。

    千年后你已经明白,宿傩为什么能容忍你的无视和弱小。

    结界师本体的脆弱,是换取强大结界的束缚之一。只要你仍然有被摧毁的价值,你这个累赘就可以被保留。

    但宿傩也能感受到,即使最致命的头颅被握在他掌中,你的身体也不曾紧绷片刻。

    他向你索取是错的,对人生失去期望的你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在梦中,庄园外的大雪终于停歇,无数如蜉蝣般的领民从窝棚与村落中涌出,在太阳的恩赐下寻找生机。

    他们仍在人间受苦,你却躺在熏香与暖衾之间,十指不沾冷水。

    “千年前的那场大雪,河内一带冻毙、饿毙者将近千人。”

    薨星宫深处寂静无声,香烟从炉中笔直升起。生着四目的结界师盘坐在你面前,遥顾往昔。

    你捧起茶盏。两个跨越千年的灵魂,终于在此相对。

    “可是,那座庄园附近的尸体,脸上却都带着满足的笑。”天元缓慢道,“当地的僧侣曾说,那是佛陀显圣,接引灾民前往极乐。”

    “嗯。”你点点头。

    天元忽然笑了一声,举起茶盏:“真想知道,他们在死前看到了什么。”

    “大概是……温暖吧。”

    你垂下眼,看着茶水中津美纪静止不动的倒影。

    “我只是忽然觉得,一个人在死去以前,能有这样的感觉,是很好,很好的。”

    此后,天元又与你说起千年以来发生的事。

    它的记忆不像寻常人那样排列整齐,许多漫长的年月被压缩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反倒是一些早已死去的人,至今仍在它的叙述中保留着清晰的面孔。

    在交谈中,天元也确认了你的“善意”。你没有伤害高专众人的打算,也确实一直在保护津美纪的身体,它答应为你作证。

    谈话结束了。

    你向天元弯腰致谢,拉开厚重的襖门,就从古典的和室回到了空灵又澄净的空间。

    身处他人的结界中,你无法像平时那样将自己的结界悄无声息地铺开感知,但呆久了,又觉得这份无知颇为新奇——

    “出来了?谈得怎么样?”

    一张帅气的脸忽然凑近你眼前。你惊了一下,脱口而出:

    “……宿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