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抹除”的3年

作品:《枕边调查员·王富贵

    “99.999%?这特么绝对是他的亲生儿子!”

    王富贵夹着烟的手僵在了半空,刚送到嘴边的那口烟雾甚至还没来得及吸进去,就顺着她微张的红唇有些滑稽地溢了出来。

    耗子原本正瘫在椅子上吸溜着一杯加了满冰的劣质咖啡,听到老白这声雷霆般的怒吼,他“噗”的一声,一口咖啡直接喷在了面前的机械键盘上。顾不上擦键盘,他猛地弹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白叔,你是不是昨晚酒没醒啊?”耗子指着桌上的照片,“那照片你又不是没看!那孩子黑得跟块无烟煤似的,头上还顶着一圈钢丝球一样的卷发!你现在告诉我,那是一个祖上三代连省都没出过的纯种汉族老实人的亲生儿子?牛顿的棺材板压得住,达尔文的棺材板也压不住了吧!”

    王富贵回过神来,她缓缓把那半截烟按死在塞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她太了解老白了。这个当年在市局物证科拿过无数荣誉、后来因为性格太轴才出来单干的老法医,在专业领域有着近乎偏执的强迫症。他手里出去的鉴定报告,就算是拿到最高人民法院,也绝对挑不出一丝毛病。

    “老白,你先坐下喘口气。”王富贵站起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扔了一罐冰镇可乐给他,“我不怀疑你的专业性,但我必须要排查一切物理层面的误差。检材有没有被污染的可能?周浩送来的那几根头发,带不带毛囊?那个婴儿奶嘴上的唾液提取量够不够?”

    老白一把拉开可乐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碳酸饮料似乎压下了他心头那股因为见鬼而产生的燥热。

    “富贵,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老白把可乐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周浩带来的头发,毛囊极其完整。那个奶嘴虽然被纸巾包着,但缝隙里残留的婴儿口腔上皮细胞活性很高,提取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为了防止是偶然误差,我连夜用了试剂盒跑了整整三遍扩增!三遍!”

    老白竖起三根手指,几乎快要戳到王富贵的鼻尖上:“21个常染色体STR基因座,每一个位点都完美符合孟德尔遗传规律。我可以用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发誓,就算现在把周浩和那个黑娃娃绑到地球上最顶尖的基因实验室去,结果也是一样的——周浩,就是这个婴儿生物学上的亲生父亲。法律上,血缘上,毫无争议。”

    这下,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王富贵也沉默了。

    她重新坐回老板椅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周浩昨天留下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黑皮肤婴儿正闭着眼睛睡觉,那异域风情极其浓厚的五官特征,此刻在DNA报告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异、荒诞,甚至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既然是亲生的,那这肤色和头发怎么解释?”耗子挠着头,感觉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难道是基因突变?或者是返祖现象?总不能是周浩的老婆怀孕的时候,天天去美黑沙龙晒灯,把肚子里的孩子给烤焦了吧?”

    “胡扯什么。”王富贵白了他一眼,“基因突变是有方向和概率的,就算是突变,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非洲人种的显性特征全部突变出来。这不是医学能解释的范畴了。”

    老白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其实,在生物学和遗传学的边缘地带,一直流传着一个备受争议、甚至被主流科学界刻意回避的理论。我昨晚看到比对结果后,翻了半宿的外文文献,才找到一些相关的只言片语。不过,这个理论太耸人听闻,在没有拿到确凿的女方过往病史和生活史之前,我不能乱下结论。”

    “什么理论?”王富贵问。

    “现在还不能说。”老白摇了摇头,讳莫如深,“富贵,你接的这个案子,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那个叫林婉的女人,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加密的培养皿。你要想解开这个黑娃娃的谜团,就不能把眼睛盯在现在,你得去挖她的过去。挖出她结婚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洗礼’。”

    王富贵眯起了眼睛,瞳孔中闪烁着猎犬闻到血腥味时的精光。

    是啊,一个被丈夫形容为“白纸一样纯洁”、“连KTV都不去”的完美贤妻,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带着明显黑人特征的亲生儿子?越是伪装得完美无瑕、滴水不漏的人设,其背后的底色往往越是肮脏不堪。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王富贵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浩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疲惫,背景音里有着沉闷的地下车库回音。

    “王老板……结果出来了吗?是那个老外的对不对?我拿到报告就可以去法院了吧……”周浩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急切。

    “周浩,你现在在哪?”王富贵的声音极其冷静。

    “我在……我在自家楼下的地下车库。”周浩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我不想上楼,我一想到卧室摇篮里躺着那个黑炭一样的野种,我一想到林婉那个女人每天装作清纯的样子给我做饭……我就恶心!我真的快恶心吐了!”“听着,周浩。深呼吸。”王富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鉴定结果还没出来。”

    “没出来?怎么会没出来!我不是交了加急费吗?!”

    “检材出了点问题。”王富贵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你给的那个奶嘴,上面的唾液被污染了,老白这边的机器跑了一半报错了。我们需要重新提纯,这需要时间,至少还要三天。”

    “三天……”

    “待不下去也得待!你想不想让她净身出户?想不想拿到铁证?”王富贵的语气瞬间严厉起来,“捉奸最忌讳的就是沉不住气!你现在要是冲上去把家里砸了,林婉只要一口咬定孩子是你的,反告你家暴、疑神疑鬼,你不仅抓不到她的把柄,还得在法庭上吃大亏!”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周浩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上楼。”王富贵放缓了语速,像是在指导一个在雷区行走的盲人,“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不管你心里有多恶心,多想杀了她,你都要给我装出一副因为最近工作压力大、没睡好觉的疲惫样子。你要演一个心疼老婆的好丈夫,该吃饭吃饭,该逗孩子逗孩子。绝对不能让她看出你对那个孩子的肤色有任何怀疑,明白吗?”

    “我做不到……我看到她那张脸我就想吐……”周浩绝望地呜咽着。

    “做不到也得做!为了你下半辈子的财产和尊严,稳住她!”王富贵低声喝道,“奸夫未必在现在,可能在过去。这三天,我替你去刨她的底。等我拿到真正的底牌,我保证让你亲手把她那层虚伪的面皮撕下来。听懂了吗?”

    在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后,电话那头传来周浩咬牙切齿的声音:“好。我听你的。王老板,你一定要把那个野男人找出来。”

    挂断电话,王富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头看向耗子:“去查林婉,重点查她结婚前的一切轨迹。她的社交平台、开房记录、甚至是购物网站的收货地址。我要把她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扒个底朝天。”

    半个小时后,耗子盯着屏幕上一片空白的数据分析软件,眉头紧锁:“富贵姐,见鬼了。这个林婉,她的网络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用医用酒精反复擦洗过一样。在三年半以前,也就是她和周浩相亲认识的那个时间节点之前,她所有的网络动态、照片、留言,被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用第三方批量清理软件,进行过一次彻底的物理删除。”

    耗子调出一张数据柱状图:“这不是普通的隐藏,而是真的删了。三年半以前的林婉,在网络世界里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而从三年半以前开始,她的账号突然开始高频更新,发的内容全是什么烘焙教程、育儿知识、岁月静好的风景照。这女人,是硬生生给自己重塑了一个‘白月光’的数据金身啊!”

    王富贵冷笑了一声。越是刻意抹除,越证明心里有鬼。

    “不过,我通过她当年注册某个冷门外卖APP的绑定手机号,查到了她大学四年的高频收货地址。”耗子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名。“南江市,南江师范大学。她在那儿读了四年的学前教育。线索,肯定断在南江市。”

    王富贵直起身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薄风衣。

    “帮我订一张最快去南江市的高铁票。”

    ……

    当天傍晚,南江市。

    王富贵出了高铁站,直接打车来到了南江师大后门的“堕落街”。全国几乎每一所封闭式管理的大学背后,都寄生着这样一条街道。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廉价的烧烤摊、苍蝇馆子、日租房。空气里混合着孜然味和劣质香水味。

    她没有去教务处,也没有去找辅导员。王富贵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毫不起眼的店铺门前——“金星干洗店”。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四氯乙烯干洗剂味道直冲脑门。店里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盯着电脑看抗日神剧。

    王富贵走上前,将一盒没拆封的软中华不偏不倚地压在老头的手边。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王富贵换上了一副市井笑容,“我是南江师大一四届毕业的。当年有个同寝室的姐妹,借了我两万块钱跑路了。我这不是路过母校,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她当年的线索。您这店开了有二十年了吧?那些女学生谈恋爱约会穿的高档裙子,不都得送您这儿来洗?您帮我查查她的名字,看看她当年留的送货地址是哪里?或者……她大三大四的时候,在外面哪个小区租过房子?”

    老头眼睛一亮,熟练地将中华烟揣进口袋里:“叫啥名啊?也就是我这破电脑里的系统老,数据一直没清,换别人家你还真查不着。”

    “林婉。当年的手机号是138开头……”

    老头眯着眼睛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了半天,突然发出一声“啧啧”声:“有了。这丫头当年可是我们店的大客户啊!我记得清楚。她大一和大二上学期确实在女生宿舍。但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她留的收货地址就变成了后面三道巷14号的一楼平房。”“同居了?”王富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可不是嘛!”老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这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看着像乖乖女。但她每次送来洗的衣服,除了她自己的裙子,大部分全特么是那种加大、加宽、加肥型号的特大号男装。那衣服大得,我这儿的熨衣板都快铺不下了。而且那衣服上,总有一股刺鼻的怪味。就跟老外身上的味道一样,冲得很!”

    王富贵的瞳孔微微一缩。特大号男装?浓烈的体味?老外?

    “大爷,谢了。”

    王富贵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快步走出了干洗店。

    三道巷距离堕落街只有不到五百米,是典型的城中村。王富贵顺着门牌号,找到了“三道巷14号”的铁皮门牌。一楼是一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门口的一棵百年大槐树下,摆着一张折叠方桌,四个大妈正围在桌前热火朝天地搓着麻将。

    坐在东风位上的是一个烫着爆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的胖大妈,嗓门最大,显然是这里的房东。

    王富贵在巷子口买了个大西瓜拎在手里,凑了过去。

    “几位阿姨手气不错啊。”王富贵把西瓜放下,“大热天的,我切个西瓜给各位润润嗓子。”

    爆炸头大妈警惕地瞥了她一眼:“你谁啊?推销保险的?没空!”

    “都不是,阿姨,我是来讨债的。”王富贵压低声音,掏出林婉的照片递了过去,语气里透着恨意,“大妈,我是这丫头的表姐。这死丫头简直不是人,她前几年从家里老人的棺材本里偷拿了八万块钱跑路了!我好不容易打听到她当年在这儿租过房子。您对这丫头还有印象没?”

    对付这种在城中村收租的房东大妈,八卦和正义感是最好的武器。

    果然,爆炸头大妈听到“偷拿了八万块钱跑路”,原本要去摸牌的胖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她抽走照片,眯着三角眼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只看了不到三秒钟。

    房东大妈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爆射出极度的鄙夷和厌恶。

    “呸!”

    大妈连麻将都不打了,猛地转过头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

    “什么狗屁清纯丫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个千刀万剐的小婊子!”房东大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麻将牌哗啦啦乱跳,“你大老远跑来找她讨债?那你可找错地方了!她早跑没影了!”

    大妈用粗短的手指狠狠地戳着照片上林婉清纯无辜的脸,声音尖锐:

    “这不要脸的烂货,当年就是租的我这一楼的平房!她当年倒贴一个黑得像煤球一样的非洲留学生!那个老黑连房租都交不起,全靠这贱丫头打零工养着!两人就在我那破屋里,同居了整整三年!那老黑壮得像头牛,两人天天晚上在屋里折腾得震天响,我都怕他们把床给摇塌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周围的三个大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富贵的心脏也猛地漏跳了一拍。

    黑人留学生。同居三年。

    周浩那顶所谓的“绿帽”,那个在现实报告里被证明是“亲生”的黑皮肤婴儿的源头,终于在三年前的时空里,被一把扯出了水面!

    “那后来呢?”王富贵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房东大妈看着林婉的照片:“后来那老黑跑回国,她还闹过割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