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作品:《枕边调查员·王富贵

    “可是……可是我老公,明明在三年前的车祸里……就已经当场死亡,连骨灰都是我亲手下葬的啊……”

    王富贵坐在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把嘴角的红油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将纸团精准地扔进桌脚的废纸篓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抬起下巴,那双阅人无数、像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刮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上。

    女人叫周莹,三十岁出头。她身上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原本料子很好,但现在下摆全是泥水,肩膀处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状态——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厚重的黑眼圈像是在脸上蒙了一层死气。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神经质般的紧绷感,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大姐,咱们这儿虽然是侦探所,查婚外情、找猫找狗、寻人讨债什么都干,但唯独不接阴阳活儿。”耗子终于回过神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扯过一张卫生纸胡乱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渍,干笑了一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你这话说得也太渗人了。你要么是最近没休息好,受了什么风寒看花了眼;要么,就是你老公当年压根没死,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假死躲债或者跟人跑路了。干咱们这行的,这种不要脸的活人见得多了,但鬼,那是真没见过。”

    耗子的话糙理不糙,社会里,为了钱装疯卖傻、诈死逃债的戏码天天都在上演。

    “我没看花眼!更不可能是认错人!”

    周莹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撑在满是油渍的办公桌上,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因为情绪过度激动,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眶里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那眼神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

    “这三年……你们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周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三年前那场车祸,他被烧得面目全非,是我签的字,是我捧的骨灰盒,是我亲手把他葬在城南的公墓里!这三年,我替他还清了生前欠下的那些烂账,我一个人打两份工,没日没夜地干活。逢年过节,我一个人去墓地给他烧纸、拔草、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了那滴红油。

    “我熬过了最难、最痛的日子。我花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终于逼着自己接受了他已经变成一把灰的事实。我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下水道,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我真的以为我已经重新开始生活了……直到昨天晚上。”

    周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战栗,仿佛昨天晚上的那一幕,是硬生生从地狱里撕开的一角。

    “昨天晚上,公司因为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我留下来通宵加班,直到快凌晨一点才开车回家。昨晚的雨下得很大。我开车路过城郊,就在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视线刚好对着街角那家叫‘夜色’的情趣主题酒店。”

    周莹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丝也不觉得疼。

    “我的车灯扫过了酒店的大门。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心脏像是被人一把狠狠攥紧。”

    “那个男人……那个正准备走上酒店台阶的男人,他的身形,他的侧脸轮廓,甚至是他走路时微微有些驼背的姿势,和死去了三年的陈青,一模一样!”

    “你当时离得多远?雨天视线那么差,光凭一个身形和侧脸,人在过度疲劳的情况下产生幻觉是很正常的心理补偿机制。”王富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办案从来不被客户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她只看逻辑和证据。

    “不!不止是身形!”周莹猛地拔高了音量,像是为了说服王富贵,又像是为了说服她自己,“他当时站在台阶上,雨有些大,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去拢了一下额头前面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小动作……陈青生前紧张或者下雨天觉得烦躁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两个人在下雨天拢头发的手势、停顿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周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环着身边那个年轻女人的腰。低着头,对着那个女人笑,那种带点讨好又透着点痞气的笑,我太熟悉了。然后,他们两个人肩并肩,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然后呢?你没追上去?”耗子在旁边听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我怎么可能不追!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直接一脚踩死了刹车,车子在雨水里打滑,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我连伞都没拿,推开门就冲进了大雨里。”

    “可是雨太大了,那条路上连个路灯都是坏的。等我跌跌撞撞地跑过马路,冲上台阶,推开酒店玻璃门的时候,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那个打瞌睡的服务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浑身湿透了,站在那里大喊陈青的名字,我疯了一样去拍一楼电梯的门。服务员要报警抓我,我只能像个落汤鸡一样逃了出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周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她拉开那个被雨水泡得有些变形的手提包,用颤抖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略显陈旧的双人合照,慢慢推到了王富贵面前。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背景是海边。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笑容温和,眉宇间透着一股南方人的精明和斯文;女人依偎在他怀里,笑得一脸幸福。那是曾经的陈青和周莹。

    “昨天晚上,我回到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出租屋,我没有开灯,就那样穿着湿透的衣服坐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周莹死死盯着桌上的照片,“我看着照片上的他,看着角落里那个我每天都要擦拭一遍的灵位。我反复地告诉自己,周莹,你疯了,你肯定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可怕的幻觉。这世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刚好被你碰上了一个而已。可是……”

    周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富贵,说道:“那个神态,那种看人的眼神,绝对不可能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那就是他!他还活着!”

    王富贵伸手拿过桌上的照片。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她仔细端详着照片上那个叫陈青的男人,目光在他的五官上停留了片刻。

    她见过太多无法接受现实的家属,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在潜意识里给自己编织谎言。

    “周女士。”王富贵放下照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虚假记忆综合征’。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尤其是在极度疲惫、视觉受限的情况下,大脑为了保护你,会自动给那些相似的陌生人补全你最渴望看到的细节。你说那个动作一模一样,说那个笑容一模一样,这很可能只是你在那一瞬间,把你对陈青的记忆,强行嫁接到了那个路人身上。”

    王富贵的话就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试图切开周莹的执念。

    “不是补全细节!绝对不是!”

    周莹一把抓住王富贵放在桌上的手。

    “昨天晚上,我的车灯打过去的时候,他刚好转头避光,整张左脸彻底暴露在光柱下面。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周莹急促地喘息着,“他左耳根后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月牙形的暗红色烫疤!”

    周莹死死盯着王富贵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滚落:“那道疤,是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在厨房教我做糖醋排骨,油锅炸了,热油飞溅到他耳根后面烫出来的。除了我,这世上没人知道那个位置有一道月牙形的暗红疤痕!王侦探,一个身形像、侧脸像、动作像的陌生人,总不可能连耳根后面那道只属于我们的烫疤都一模一样吧?!”

    ……

    如果说动作和神态可以是大脑的自我欺骗,那么一道特定位置、特定形状的陈年旧疤,就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王富贵拿下嘴里叼着的那根烟,随手扔在桌上。

    她重新拿起那张泛黄的双人合照,目光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照片上的陈青头发有些长,刚好遮住了左耳根的位置,看不见那道所谓的月牙形烫疤。但他眉宇间透出的那股精明,此刻在王富贵眼里,突然多了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如果周莹没有疯,如果周莹昨晚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

    王富贵盯着照片沉吟了许久,久到耗子都觉得后背开始发凉。

    终于,王富贵缓缓抬起头,眼睛直直地刺进周莹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深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重重地砸在周莹紧绷的神经上:

    “既然你这么确信,昨晚那个带着别的女人去开房的男人就是你老公……”

    “那三年前那场车祸后,在殡仪馆火化,并且让你供奉了整整三年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