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作品:《如何使用病态丈夫指南》 清晨,云间苑。
苏蕴臣来看望沈云葭时,她今日也仍旧卧榻未起,只是脸色比骊兮去看她时都要更为苍白难看。
地上是碎落的瓷片,分明是沈云葭方才发脾气所摔碎,下人们打扫后离开,唯姜媪无措地站在一旁左右为难。
苏蕴臣接过了姜媪手中重新煮制的滚热粥汤,令对方先退下。
沈云葭看见他来,微微沙哑的嗓音只冷淡询问:“阿骊好些了吗?”
苏蕴臣语气温润而恭敬,“昨日服药后已经好很多,让母亲费心。”
沈云葭语气漠然,“那就好。”
母子俩见了面后,叙说家常的对白似乎与这天底下其他的母亲与孩子都毫无区别。
室内的氛围一如往常般平淡无奇,除了沈云葭沉默地用绝食这件事情来对抗苏蕴臣。
苏蕴臣沉默了片刻,垂下长睫将近日发生的事情都如沈云葭所愿,一一讲述给她听。
末了,他忽而又道:“事到如今,母亲还是想让我答应,不伤害裴衿吗?”
沈云葭毫无防备下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受到刺激的瞳孔骤地一缩,她缓缓问:“可你会在意旁人的想法?”
苏蕴臣道:“我会在意母亲的想法。”
从始至终,他都冷静得可怕,仿佛沈云葭会威胁要求他不要伤害裴衿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云葭对此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她秀丽的手掌从衾被下取出,却不知何时藏了一片锋利碎瓷,更当着苏蕴臣的面缓缓抵在了自己的颈项间,这一切从她开始绝食那天开始,显然都早有预谋。
苏蕴臣眸光不变,透过玉瓷粥碗蒸腾的热雾间,语气平静询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沈云葭道:“你答应我,不会伤害裴衿的性命。”
苏蕴臣:“我答应母亲,不会伤害裴衿的性命。”
他答应得如此坦然,不带分毫犹豫,就好似答应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要给对方一颗糖果般随意许诺。
沈云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仍旧冷然紧绷。
“你发誓……”
她继续对苏蕴臣道:“如果你杀害裴衿,我若在世,便让我承受裴衿死时千百倍之痛苦,我若不在世……”
“就让我永堕阿鼻地狱,永无翻身之日。”
话音落下,苏蕴臣温吞搅拌清粥的手指都微微停顿了下来。
沈云葭却不改面色,严辞要求他发下这样恶毒无比的诅咒誓言。
见苏蕴臣久久不语,沈云葭道:“不然,我现在就死,你便当没有我这个母亲吧!”
僵持之间,碎片入肉一分,一股殷红鲜血顺着沈云葭的白皙脖颈流淌而下,每一滴殷红仿佛都在叩问苏蕴臣:他眼下的煊赫身份与权臣高位,能不能承受住弑杀亲母的罪名?
苏蕴臣放下了手中玉瓷粥碗,他容色清正,从无懈怠失礼,完美无瑕的模样在亲人眼中却犹如假人一般,面对一个没有情绪只会微笑的冷血假人,没有人会感到不害怕。
沈云葭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透这个儿子,可她如今也都不得不豁出去。
鲜血滴答,染红了母亲洁白的襟口。
苏蕴臣只得恭敬跪在母亲榻前,一字一句按照沈云葭的要求起誓。
他的嗓音清越,连拿亲生母亲性命来发毒誓都十分悦耳动听。
“……如若有违背……”
他顿了顿,掀起玉白眼睑,盯着沈云葭一字一句道:“沈云葭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沈云葭终于如愿听到这些话,却又微微恍惚起来,却不知还有什么忧虑与对他的不信任……
苏蕴臣自幼时起便是个多智近妖的孩子,她这样做,果真可以让他顾忌她这个母亲,而无法对裴衿下死手吗?
苏蕴臣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平静的面容却蓦地压低了眉梢,一把攥住沈云葭手中的碎瓷片,锋锐瓷片深深握入掌心。
沈云葭失神彷徨间只觉掌心一空,浸入冰冰凉凉的空气,那致命的瓷片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苏蕴臣捏着那碎瓷片,他垂眸盯着上面血渍,俄尔低头发出一声冷笑,“这样你满意了吗?母亲。”
血流顺着他的手掌下流,沈云葭大惊,只觉心口刺痛,急忙要捉他的手查看。
苏蕴臣却冷漠而疏离地避开了她的触碰,不再给她一丝一毫接近的机会。
门外。
涂钊等候已久,见苏蕴臣出来时掌心流血亦不意外。
他身为苏蕴臣的心腹近侍,显然对沈云葭此举也早已洞悉,而解决方式……无非又是要逼苏蕴臣为此让步。
可沈云葭此举看似高明,实则只会让苏蕴臣用出她更不想看到的不堪手段对付裴衿。
涂钊很清楚,苏蕴臣与裴衿不仅仅是死对头那般简单,对于彼此而言是比所谓的政敌、死对头……都还要更为敌对的存在。
苏蕴臣绝对不可能放任裴衿轻松苟活。
便如当朝三皇子殿下试图筛选出一把对付苏氏与太子的名剑,寻遍中原大地也唯有自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裴衿能让他看到一丝与之抗衡的机会。
*
远在数公里之外的布庄内,紫金鹤炉中此刻点燃了一支骊兮惯用的梨花香犀木。
香雾萦绕如仙,继而散入阒然无声的室内。
骊兮昨夜服药后,今日病态不再,显然恢复,故而到了每月固定查账之日,她便清早抵达布庄。
这布庄是婆母沈云葭的产业,在骊兮嫁进来没多久曾有一群穿着布丁的老弱妇孺上门恳求布庄不要关门,一旦关门大家便会失去维持生活的生计。
彼时沈云葭正要赠送骊兮一间金铺与玉器行让她二选一,恰好听闻此事后,骊兮思索了一番却选择了这间亏损严重的布庄。
她承诺婆母,若不能转亏为盈便会亲自打发这群妇孺,不曾想半年下来这布庄竟然真能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但先前的亏损都并未全部填平,一时半刻的盈利尚且不算胜利。
眼下正是经营布庄的关键时刻,面前的赵掌柜一五一十地向骊兮汇报:已有九人领了双倍月钱离开,余下二十七人仍旧选择继续留下做事。
去除了些心有旁骛之人,布庄里留下的皆是将这生计当做命根子的,二来也缩减了开支。
骊兮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录,算盘珠子拨了又拨,账册翻过几页后,接着心中便已然有了数。
赵掌柜见状叹道:“夫人来自偏远村落,家中却也为夫人延请教书先生传授算数学识,这实在很难得。”
骊兮回过神来,只淡淡一笑,“倒也没有,是我自幼有幸拜一位老媪为师,她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在赵掌柜面前班门弄斧了才是。”
二人说了片刻闲话,交代完布庄近日状况后,陶媪便道:“夫人累了,该去内院歇息片刻。”
赵管事闻言当即拱手告退。
只待室内人皆离去,骊兮抿了口茶水,她深吸了口气似在酝酿什么,接着才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杯盏,缓缓起身推开了后门。
只是进入后院之后,骊兮却并未去休息,而是径直穿过了庭院。
后门打开来,穿过一条窄巷,窄巷深处另有一处屋舍,素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骊兮正抬步跨入其中,岂料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老者仓皇逃窜的动静,一边口中颤声喊着“杀人了”……
骊兮怔了一瞬,而后脚下更是加快了几步,推开小院虚掩的木门。
老者吓摔在了门畔。
陶媪见状连忙将人扶起,诧异发问:“刘郎中,你这是怎么了?”
刘郎中却目光惊恐,哆嗦的手指指向屋中。
骊兮心头一跳,她快步走进去,便看见榻上原本昏迷不醒的身影此刻睁开了双目,那副冷艳面庞上杀气沸然。
青年一双璨然流光的琉璃眼眸如濒死之兽绝地而戾,纵使伤痕累累亦是要将浑身毛发都炸立起来,恍若下一刻便能挥舞钢锐利爪挠烂谁的五官。
只是当这头垂死野兽的凶戾目光对上门口走进来的女子时,却又骤然陷入了近乎震惊的怔愣当中。
这显然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可先前他神智不清,每每都将她当做是梦中存在。
这一次却不同往次。
他此时此刻纵使虚弱,神智却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醒。
周围所有东西都真真实实,伤口的疼痛刺入骨髓,一切清晰至极。
不是梦境……
很快,裴怀衣便重新冷下了面庞,将一双沸怒后逐渐冷沉下的双眸牢牢锁定在了门口的骊兮身上。
这抹人影同身上那些令他疼、令他痛的伤口一般,也都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安静了许久以后,他方才语气冰冷地启开唇瓣。
“你这次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交代?”
裴怀衣此刻身体虚弱难支,面色仍残留着几分锐利,却在见到骊兮的瞬间像是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小兽,眼眸间的杀伐冷戾逐渐转变为了冷漠质问。
骊兮知道他话中是何种意思。
三年前,他们曾经有过私定终身的约定。
那时,裴怀衣是骊兮的初恋情人,他们一度想要成为夫妻。
可是后来,裴怀衣派人送还了他们的定情信物,并且让人转告,让骊兮忘记这一段情。
彼时骊兮情窦初开,最是没有防人之心的时候,爱一个人也是认认
真真没有一丝阴暗的念头。
在这种情况下面临这种断崖式的分手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恍恍惚惚地生了场病,私下也流了场眼泪,后来才渐渐接受自己被初恋情人抛弃的事实。
后来再回想那段光景,骊兮只觉当时幼稚天真,眼下哪里还能为了情爱之事如此投入全部感情。
可她半个月前与裴怀衣重逢,裴怀衣昏迷前死死扼住她的手腕全然否认断情一事,甚至他们的定情信物从始至终他都贴身佩戴,三年前送还信物乃是旁人冒充伪造。
骊兮恍惚地想,若三年前她没有失约,她现在也许会是他的妻子……
思绪及此,她蓦地攥紧指尖让自己不能再这样想……她已为人妻。
半个月前的裴怀衣还意识迷乱,时常昏迷不醒,眼下却精神了许多。
他生得唇红齿白,在日光下连睫羽都恍若镀上了一层光晕,三年后褪去青涩的秀美面庞只冷艳更甚。
他久违地看见骊兮时,眸光似乎也微微复杂,不曾想三年不见,骊兮似乎没有变,又似乎变了。
裴怀衣第一次见骊兮时,她穿着一袭清浅碧色衣裙,美丽不可方物,如山间的灵气幻化出一般,而眼下……她好似从那山野间的清新绿意变成了矜贵银盘中的莹莹雪珠,柔婉滢丽得令人都微微失神。
“上一次见了你之后,还当你会如同三年前那样,举家搬迁,令我从此遍寻不得。”
裴怀衣偏过头去,几乎唾出冰棱一般,语气冷漠至极,分明记恨她。
骊兮指尖微颤,她正欲开口与他解释,旁边瑟缩的刘郎中却抖着嗓音道:“这位郎君伤口已经好几日没有换药了。”
骊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查看,只见那纱布下的伤口果真积了脓液。
裴怀衣低头望着她关心伤口的模样,寒潭般的眸光却无比冰冷审视。
是装的吗?如果是装的……那么她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会和苏党是一样的目的吗?
如果是,那么……
这厢骊兮已经动手将对方身上的纱布层层解开,裴怀衣性格桀骜乖张,不轻易让旁人近身也合乎情理,骊兮只是没想到,他会抗拒到这种程度,宁愿让伤口腐烂也不许旁人触之分毫。
甚至骊兮若也不为他亲自换药,他亦是一副赴死之态,对自己的残躯毫无爱惜。
骊兮见状微微沉默,见他伤得秀容苍白,以往锋芒毕露之态都磨损得柔和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纯良无害。
她只得先洗净了双手,亲自为他换药。
期间室内阒寂无声,唯有淡淡的皮肉与纱布撕裂的声音。
裴怀衣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望着她与从前毫无二致的点点滴滴,以及又与从前大相径庭的气质。
三年前他们约好要在青石桥畔见面,她却失了约。
骊兮安静地处理好了一切,期间始终都沉静而仔细。
直至离开之前,裴怀衣才缓缓开口,“多谢。”
骊兮知晓他向来极为骄傲,断然不容许自己憔悴一面流露人前,眼下面临生死,他也不许毫无干系之人靠近他一分一毫。
哪怕在裴怀衣看来,三年前是骊兮负了他。
忆及过往,他敛眸道:“既已负我,何必再救我?”
骊兮从未与他解释,他视角下的“她负他”一事也是误会。
她顿了顿仍旧对此不做解释,她低声道:“我下次过来时,将你赠我的信物带来给你……”
她记得那信物对他极其重要,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他视若珍宝,两情浓时,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送给骊兮,最终将自己最珍视之物赠予她以表情意。
彼时骊兮待他……亦然。
裴怀衣闻言却寒着嗓音,“不必了。”
骊兮只当他对他们的旧情已然厌烦到连信物也不想看见。
岂料他却只是垂下长睫遮住了那双颇为桀骜的琉冰眼眸,冰冷启唇道:“你既负了我一次……”
“必不能再负——”
话毕,他闭目,显然不欲再和她多说更多。
……
骊兮回去的路上,心情颇为复杂。
裴怀衣眼中向来不揉沙子,她已经嫁人便不愿解释“她负了他”之误解,不曾想,他们再见面后,他会是这般反应。
郎中说过,裴怀衣眼下还受不得太大刺激,故而在裴怀衣说出那句话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回应。
骊兮今日检查过他外伤,想来这几日再修养一番,连带着内伤应当也能好一些。
接下来见他时,她会告诉他,她已经为人妇这件事情……也好让他早日明白过来,将这病中胡话彻底摒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