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我是龙傲天奸相的遗孀》 高致婉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她似乎盼到了想要的。
可偏偏昨日书房中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张端骤然出现在父亲书房里胡乱翻找,到底是在找什么?她根本没法忽视。
高致婉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那你昨日在我家书房里,到底想找什么?”她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你是不是想做什么对高家不利的事?”
张端默了良久,惊讶于高致婉竟有所察觉,他匆忙解释道:“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只是……”他昨日在高家书房里的确动了念头,所以他解释不出口。
张端叹了口气,思前想后,坦言道:“那日我翻过暗格,看过高相夫妇注解过的《道德经》,却也只是拿走考试的书。以后不会再做令你误会的事了,我保证。以后高家的事,也是我的事,断不会害高家。”
高致婉摇摇头,此时显得格外冷静,问道:“叫我如何信你?”
张端看着身后的墓碑,心说他就要与高致婉成亲了。也罢,得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在婚前告诉她。虽说他在这份感情里没少算计,可他倒也做不出骗婚这档子事,双方家庭须得知根知底。
“我幼年时父母双亡,曾在蓟城里乞讨。是裴夫人托兵部陆尚书收留了我。”
他想起来前日那些贵女的质疑,又解释:“她们口中的那宅子的确不是我的。我只是从陆尚书手里典来的,所以旁人自然查不到那宅子的来历。”
高致婉越听越迷糊。陆绍典是她父亲的挚友,她幼时常见陆绍典到高家与父亲议事,但收养孤儿她娘为何不以自己名义,却还要麻烦兵部的人?
张端像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终于转过身来:“因为我祖父,是槐安道宣抚使张胤。”
高致婉瞳孔骤然紧缩,这名字她竟是听过的,多年前骨烬城屠城惨案的主犯之一。
当年槐安道遭鍮卢国进犯,节度使段修率军出征。先帝命兵马使张胤,领三千兵马驰援。没料到两军会合后不久,段张两人皆率部降敌,而后还跟着鍮卢国一起屠城。
后来还是她父亲高泉上奏请援,朝廷另调兵马平息了这场动乱。事后段修、张胤等涉案将领悉数被问罪,其中多人斩首示众。听说行刑当日,城中幸存者看见他们这些罪人,一口一个唾沫。
张端道:“当时祖父发现,朝廷送到军中的军备多有以次充好。那时正值寒冬,将士穿的棉衣里面塞的竟是稻草。军中怨气越来越重,也确实因此生了不少乱子。”
“可即便如此……”高致婉欲言又止。
张端却已经明白了:“嬿晨是想说,即便是上面兵部不仁,下面将领也不该投敌叛国,更不该助鍮卢人屠戮自己的同胞,是不是?”
高致婉缓缓点头。
张端望着她,说道:“若我告诉你,我祖父从始至终都没有投降呢?”
高致婉一惊:“难道是诈降?”
“不是。”张端摇头:“连诈降都没有。祖父与段郎中一直守在城中。城破之前,他们已经近乎弹尽粮绝,却从未率兵出城投敌。直到高相派出的援军抵达,他们才被从城中救出来。”
高致婉脸上的神情凝住,“那后来为何……”
张端垂目:“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得知祖父获罪后,带着祖父战时寄回家中的书信,到京中敲了登闻鼓状告兵部。可出来两个官员,却说民告官是僭越,不论所告是否属实,都要先笞五十。”
“父亲挨完五十板子,三日以后便死了。母亲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也随他去了。那桩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只将我一个人留下了。”
高致婉忽然想起自己看过这事的记载:“我看过当年的记载。上面说,圣上顾念叛军家属无辜,并未株连,只惩办首恶。百姓因此盛赞圣上有恻怛之心,不忍罪及妻孥。”
她才知道,所谓的不株连,竟还有另一层缘故,因为根本就是蒙冤而死。
张端看了她一眼,“再往后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我遇到了陆尚书。”
“后来,又遇到了你。”他最后一句极轻。
高致婉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了大半,眼泪不自觉流下,张端一时无措,他抬起手,本想替她擦泪,伸到半途又停住,只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怎料下一刻,高致婉扑进他怀里。
张端整个人僵住。
高致婉攥紧他胸前的衣料,近来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切情绪都憋在心里,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撑不住,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张端抱住高致婉,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他早就放弃了。他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有个毛病,碰见高致婉之后,所有原则都可以让步。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飞得九万里的鸿图,只够飞到离他最近的人身边。
“嬿晨……”他看着她抬起头,想着他让高致婉等了太久,他该有个回应,于是说道:“昨日我向陆尚书请求……”
“你们在做什么?”男子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此刻的温馨。
高致婉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身子尚未平复,转头看见了杜潜,正以一种审视目光盯着她和张端,仿佛正在捉奸的丈夫。
她慌乱无措地离开了怀抱,抬头面对他时露出些许愧色。
忽地,她才想起来,他们两个人只见过一面,她不过对他略微倾注点心思,最多只是点暧昧,没有留下证据的事,她也不该愧疚。
高致婉狠心忽视掉杜潜,抓住张端的袖子,柔弱地解释道:“他是杜家的人,是长姐的小叔子杜三郎。他大抵是为长姐而来。”
张端谨慎地打量着杜潜。此人望向高致婉的目光,并不像是在看寻常姻亲,倒像是在审视三心二意的恋人。
好在对方身着锦衣。高致婉只钟情于寒门书生,这一点早已被裴世爱宣扬得满城尽知,自然也烙在张端心里。他心下稍安,并不觉得威胁。
张端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晚生张端,见过杜三郎。”
杜潜神色冷淡:“嗯。杜某久仰张生的大名。”
正如高致婉所言,暧昧关系很难问罪,他谴责不得高致婉,只得自咽苦楚。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发了点报复心,温柔看向高致婉,刻意提道:“高二娘子,那天我赠你的熏香如何?”
张端和高致婉同时皱起眉头。
高致婉觉察到张端的异样,心说杜潜这是做什么?仿佛提刑官拿着一点证据,非要她为虚无缥缈的暧昧负责。
凭什么?她不信只见一面他就会对她深情到这地步,她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数的。大抵是这人坏心眼,只想拆她的台。
这人怎会如此讨厌?
高致婉压下心中寒意,答道:“应是尚未拆封。”
张端的眉头并未舒展,他想起那次从高致婉身上闻见的昂贵沉香,心下生出怀疑,便是询问道:“什么样的熏香?”
高致婉摇摇头:“不知。”
是苏合香,她那日仔细看过,塞在自己的香匣里,从未动过。她不认为在熏香上面,杜潜能掀出什么水花,却也打算静静听着。
“基调是苏合,又混合了些海外奇珍异草,尾调是依兰。”杜潜轻描淡写道。
张端松了一口气,只道:“高二娘子喜欢清雅简单的味道。”
他从未在高致婉身上闻到过苏合香或是依兰香,她和杜潜没什么关系。看来高致婉那日身上染的沉香,应该只是在三合居排队时不慎染上的,和其他男子无关。
高致婉抬高眼尾,观察两人的反应。
张端看样子已经完全信了她。杜潜沉默着,似在酝酿着什么阴损招数。
高致婉出门前用的熏香,基本没换过,仅是简单的龙脑香,满大街的书生都用着这种香。至于个人特质鲜明的香,她惯常不太会用,免得形成记号。她父亲毕竟是权臣,家人私人行踪不便暴露,容易家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杜潜接着扫了张端一眼,“这位问我关于香的事,是高家的调香师?”
张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头也埋了下去,像是并不打算多作解释。
他清楚眼前这个高门郎君是高致婉的追求者,可自己暂时还未与高致婉订婚,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赶走他,只能先忍着。
高致婉没想到张端会这般回答,还以为他会坦言两人关系,她有点失望。
高致婉看向张端,张端会意,微微一点头,向杜潜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致婉是女子,我送她回去罢。”
“不必了。”杜潜谢绝了张端的提议,但他看都没看张端,只盯着致婉,用着略带责备的语气:“高小郎君还等着高二娘子呢。”
“却恙他……”高致婉这才想起来,她此行郊外是为了陪高却恙,她一时情绪起伏竟把亲弟弟忘了。她当下心生歉疚,对杜潜的抗拒心思也淡了几分。
杜潜表示:“没事。他有流火照顾着,我的护卫玄枵也在,你暂且放心。”
高致婉安心了,匆匆对张端表示:“那我暂且先跟着家里的车队离开了。余下的事……”她没有出声,仅是用嘴型比出“明日”两字。
张端没说话,仅是点了一下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高致婉跟着杜潜往前走,他明摆着刻意绕小路,高致婉开始只当他是耍心机与她多些相处,可一路上一言不发。
路上还有处吊桥。高致婉跟在杜潜后面走,走到半路时,她抬头向前看,桥尾不见高家的马车,只停着一辆杜家的马车。
高致婉扶着吊绳,停在半路不动,见杜潜回头,当即询问:“高却恙呢?”
“回高家了。”杜潜语气不带波澜,平庸而平常,双脚平稳地站在一片木板上。
高致婉憋了良久
,终于忍不住责道:“既已送他回高家,为何还要诓骗我陪你过来?我是有得罪过你?我两个只见过两面而已吧?”
杜潜听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浅笑着问道:“你在生气?”
那杜潜容貌偏巧最合高致婉的眼缘,且他俩认识时间极短,高致婉眼下还没习惯他的长相。他一笑,高致婉怒气消了些,心跳倒是快。
高致婉摇头,忙说:“没有。”
杜潜“哦”了一声,又道:“那继续走吧。总不会需要我扶着?”
高致婉低头看一下脚下,万丈高的悬崖,她着实有点害怕。
杜潜道:“人在惊惧无措,或是悲痛欲绝时,往往会心神不宁,如同七窍封了六窍。此刻眼前若出现一人,便容易将这急烈的心情付诸眼前人,错当是自己动了情。其实,这左右不过是一场不太高明的移花接木,做不得真。”
高致婉听完这话打起了警惕,把刚才心头那点对他心动也认成是吊桥搞得鬼。前面挡着杜潜的身子,她也不敢抬头看他,仅盯着脚下的巍巍山崖,心跳反而减弱了一点。
杜潜侧着身子,看她一直低着头,移开一人可通的距离。
高致婉低着头,与杜潜擦身而过,仅看见他的袍角和鞋子,闻见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若春雨的气息,她的心跳得更急烈,脸颊也有些发热。
高致婉忍着心头的那点悸动,走下了吊桥。
事后她回想起自己在吊桥上的感觉,对他的心动不是假的。刚好他事先的那番解释,使得她感到一阵安心,她在桥上只是害怕,她只不过是把害怕张冠李戴当作是心动。
她既然有认定的对象,怎可能会对旁的男子心动?
高致婉扶着栏杆,看到杜潜稳当当地走下吊桥,讥诮道:“你带女子上吊桥,却事先戳穿这理,还怎么让女子喜欢你?”
“断无使巧计引诱女子的打算。”杜潜顿了顿,“只是方才瞧见高二娘子刚才在山上那般痛哭,想提醒一句,莫要受陷丧父之痛影响,被别有所图之人趁虚而入。”
高致婉刚埋怨他多事,后而敏锐捕捉到“丧父”两字,警惕道:“我父亲?这是哪里的风言风语?”
杜潜道:“上次你在九酝楼,向我询问过不少星象的事。回家后我反复细忖,才发觉那被雾气笼盖的天相星位置指向东边,应是外派到蓟城以东云津道的左相高泉。”
高致婉故作淡定,否认道:“这叫什么证据?”
杜潜道:“的确没什么力道,可圣上相信。不过,我也无须奏报,从这雾气上看,大抵消息就会从云津道传到蓟城。”
明日?可她母亲到现在还未归来。
高致婉顿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按了按眉心,这她哪里来得及定亲?忽而她想起了搬去裴家的长姐嫁妆。她也想着若是母亲赶不回来,她把嫁妆先寄存到表舅那里。
高致婉继续旁敲侧击地问:“近日城中,可还有什么别的新鲜事?”
杜潜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除高门娘子和寒门书生的佳话外,也没什么新鲜事。”
她瞥了一眼杜潜,眼神里带着三分怨气,被杜潜的温柔眼看回去。
杜潜换了话题,说道:“其实今日,你长姐请我前来的。”
这话高致婉分毫不信,高夹钟一直撮合她和张端,怎可能再叫个旁的男子过来打搅?她纳闷道:“她叫你跟到郊外找我?”
杜潜道:“今早崔家有个聚会,你长姐也邀请我了。”
“我知此事,长姐说崔家有个厨子,手艺极好。真是这样吗?”高致婉问道。
“不清楚。”杜潜却说:“我刚到那边,就听闻你生病了,哪里还有心思饮食?我说想去高家探望。你长姐又说你不在家。快到午时,裴三见我心不在焉,便悄悄与我说,你带着幼弟在郊外赏花,还有外男在侧,我更是放心不下,便赶过来寻你。”
高致婉愣住:“你倒惦记着我。”
杜潜只轻轻地“嗯”一声,又觉得此言不妥,补道:“高杜两家本就亲近。”
高致婉却笑道:“所以,根本不是我长姐叫你来的?”
杜潜点头:“虽然你长姐没说,但也应该也希望你两个都能平平安安的。”
“那多谢你的照顾了。”高致婉浅笑。
杜潜道:“不必多谢,都是亲戚。”
“那么,我长姐在哪里?”高致婉问道,“我现在回到她的身边,也不需要你的照顾了。”
杜潜故作叹息,“我想你可能不大会想去那里。”
高致婉道:“世上除了生死之地,还有什么是我不想去的地方?我阿姐也不是个爱冒险的人。”
杜潜唤了车夫,“先别去高家了。”他瞄了一眼高致婉,随后对车夫继续吩咐。
“走,去太常陈。”
高致婉脸色刷得一下发白,是那个卤煮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