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旧世相

    【Chapter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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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球厅断了电,只开着几盏应急灯。

    梁丘曼坐在吧台后面擦一颗红色台球,隔壁酒行的老板黄莺推门进来,说货架被泡了。

    “物业得赔。”黄莺说:“至少免两个月管理费。”

    梁丘曼说:“两个月不够赔,要看保险。”

    黄莺也这么想,她的店年初那会刚翻新过,没怎么挣钱就被泡了,还好有保险。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对门琴行的老板也进来关心,说跟保险公司关系好,一会可以帮忙谈谈赔偿。

    梁丘曼很给面子,仰脸一句真的么,嗓音轻轻柔柔,问得琴行老板春心一动又一动。

    黄莺看了看她手里擦的台球。

    那颗球被她的手肉贴肉地包着,手指长而丰润,皮肤在灯下透得像一颗鲜荔枝,白得都有点俗了。

    人走后黄莺问:“你真信他?”

    梁丘曼笑了笑,嘴角动动,没露牙。

    仓库的门开着,几个店员在往外搬东西,店长把一卷进口的呢布放到吧台,梁丘曼摸了下,立马皱起两道眉。

    黄莺知道她嫌麻烦,说实话当时拿的是钱不是店,今天也不用在这熬着。

    “后悔接这了吗?”她提点梁丘曼:“做生意没那么简单,七七八八的事一堆。”

    梁丘曼擦干净手,纸巾扔进烟灰缸:“你想说什么?”

    黄莺笑了下,打起这里主意:“后悔的话不如转给我?反正大家共用一堵墙,我刚好打通,再分租出去。”

    梁丘曼把擦完的球放到三角框里,轻轻一推,台球发出骨碌碌闷响。

    她往旁边扫了下:“这种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问他。”

    黄莺转过脸,看见仓库出来一张生面孔。

    两个店员抬着一部除湿机,轮子卡在门槛上,那人抓住侧面的把手往上提了一点,等轮子越过门槛再松开,人往这边走。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上戴了一只表,银灰色的表盘,指针细长。

    黄莺认了认牌子,那人忽然抬起头,探针一样的视线,看得黄莺心里一跳。

    他收起手机,走到吧台边。

    梁丘曼问:“电怎么还没通?”

    孙道清说:“应该是无影灯的问题,要看看二楼地槽。”

    梁丘曼确实觉得麻烦:“二楼又没进水,地槽怎么会有问题?”

    孙道清问:“以前没这样过?”

    “我怎么知道?”梁丘曼的确不清楚。

    这里她以前都没来过几次,只是知道这间店挣钱,离婚的时候顺手就拿了,毕竟死钱和现金流,她知道怎么选。

    孙道清从她手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起小臂上蹭的一块铁锈,说也可能是分店箱的问题。

    “刚才让人试送了两次电,都闪白光。”

    梁丘曼问:“那怎么办?”

    “上去看看。”孙道清说:“走吧,几分钟的事。”

    梁丘曼找了个抓夹,把头发翻进去后,慢吞吞起身往外走。

    吧台出来不宽不窄,她从孙道清身边擦过去时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上楼后走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他。

    孙道清把纸巾放进烟灰缸,动身上去。

    两人前后走着,一个曼妙一个挺拔,影影绰绰地,有种说不清的微妙。

    黄莺看了一眼那团慢慢回弹的纸巾,转头问店长:“这男的谁?”

    “我们另一位股东。”

    “好像没见过?”黄莺没什么印象。

    “孙总平时在深圳,很少过来。”店长打开又一盏应急灯,突然想起楼上分电箱换过锁。

    他匆匆忙忙找出新钥匙,黄莺伸手帮忙,也跟上了二楼。

    二楼包厢的地毯不干爽,拖鞋在上面跺得啪啪响,黄莺递了钥匙,看他们检查来检查去,居然查出是她店里的问题。

    黄莺有些懵,盯着休息室被泡出印子的墙纸,半天才想起来她装恒温仓的时候,把一根排水管接到这面墙原来的雨水管里。

    当时没想太多,因为库里废水就那么点,在她看来是毛毛雨一样的水量,结果今晚才知道,两家店共用的这堵老墙没那么结实。

    梁丘曼气笑了,漂亮的眼睛往上一划:“黄老板,地毯是不是先给我赔一下?这个保险报不了。”

    黄莺匆匆回了店。

    墙纸被泡得开了角,像层死皮一样耷拉着,梁丘曼嫌碍眼把它扯掉,转手接了一通电话。

    深圳的号码,说是跟她同一栋的业主,周六有个维权会,问她方不方便过去。

    梁丘曼问:“你从哪里拿的我号码?”

    对方绕过这个问题直接通知她:“都是业主,我肯定不会害你,你到时候过来吧,大家把钱凑一下,看怎么请律师,怎么谈判。”

    梁丘曼又问:“你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

    这次对方很不爽:“你就说来不来吧,不来的话有亏自己吃,以后我们争取到的跟你没关系!”

    电话挂断,梁丘曼顺手把那个号码拉黑,打开手电筒,撕着墙上残留的碎胶皮。

    地毯实在踩着不舒服,她把脚后跟从鞋子里踢出来,半蹲着踩在鞋帮上,光裸的脚背绷出两条细筋。

    孙道清就那么看着她和那点胶皮较劲,站在旁边既不帮忙,也不回避。

    胶皮很难擦,墙面那股发酵的酒味也闻得梁丘曼有些不耐烦,并且她十分确认自己今天没有眼花。

    “孙总是不是上年纪了?”梁丘曼头也不抬地刺了一句:“发呆次数太多,小心提前衰老。”

    孙道清没生气,提了个建议说:“用湿抹布是不是好擦一点?”

    梁丘曼的建议是:“孙总亲自来,可能比湿抹布的效果更好。”

    孙道清笑了下,提起刚才打来的电话:“二期那个开发商账上现金不多,如果补偿方案里有公区折现,或者送车位,可以考虑一下。”

    梁丘曼说:“我买了车位。”

    “那可以要个储藏室。”

    “你看过补偿方案了?”梁丘曼思索。

    孙道清也没谦虚:“是听到点消息。”

    他找了块湿抹布,先在墙角过一遍,然后用抹布裹着大拇指,慢慢把那些残胶搓干净。

    下楼时探着台阶,孙道清伸出手臂说了句:“走左边。”

    他十分绅士,在她扶上来的瞬间也只是收了收胳膊让她更抓得住,动作保持着分寸,符合他一贯的修养。

    但两人曾经不太对付。

    谈不上多深的过节,毕竟不是梁丘曼前夫,他们都不一定认识。

    前几年的一场饭局,梁丘曼因为犯困而有些心不在焉,人出神时,察觉到孙道清一直盯着她看。

    梁丘曼承认自己有些傲慢劲,流口水的男人见得多了偶尔也会烦一次,很不巧那天她心情有点差,于是朝他狠狠瞪一眼。

    孙道清当时回了个笑,事后跟她解释一句,说当时酒喝得太猛,在放空。

    那一解释看似给足了面子,却也显得梁丘曼自作多情,后来见了他更不爱给好脸色,他则客气周到,行为举止挑不出毛病,态度上却隐隐有些敬而远之。

    桌上碰到,他一般选离她最远的位置,下了桌,电梯也很少跟她坐同一班,一脸的不想沾身。

    梁丘曼还以颜色,他对她退避三舍,她也懒得多看他半秒,客气谁不懂,避嫌谁不会?作为女人她还能做得更明显些,他说话她玩指甲,他敬酒她沾沾嘴,杯子里的水连牙齿都不碰,后来他跟她前夫生意上闹了点不愉快,朋友还以为她是维护前夫。

    梁丘曼也没解释,看起来更像在护短。

    这

    种同仇敌忾的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个把月前,她去深圳验收一套延期很久的房子。

    因为公区减配,一群业主把新换的开发商堵在地库,梁丘曼的车也被围得开不出去,她打给深圳一位共友,等业主开始砸开发商的车时,孙道清赶到现场。

    那是她离婚的第一天,他把她带出地库,然后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事也可以找他。

    说实话,当时有些意外。

    等梁丘曼伸手去接,他却按着不放,梁丘曼有两秒种没说话,手指突然发力,挑衅似地往回一扯,他才顺势松了手。

    等那位共友也赶到,他已经回到那副正常模样,仿佛刚刚也只是出于朋友道义。

    可梁丘曼不傻。

    就像这会他带她下楼,虽然没碰她哪里,手却指了指她的脚:“鞋子穿好,走路是不是方便些?”

    梁丘曼偏不。

    她趿着鞋子走到吧台,保险公司已经到场,承保的店一间间查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动静很大,孙道清感觉到起了冲突,让她把门关好,出去看看情况。

    梁丘曼犯困,杵在吧台看外面的拉扯。

    几位商铺老板都拿着合同在跟保险交涉,刚刚来过的琴行老板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激动,一支手电筒挥得脸红脖子粗。

    黄莺神情也不好看,焦躁地翻着几页单据,直到孙道清低头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脸色一顿,很快点点头。

    退了水的街沿,都在为利益周旋。

    梁丘曼在呵欠中继续擦球,孙道清提着手机进来,说处理得差不多,他该走了。

    梁丘曼叫住他。

    她提起自己那套新房,笑眯眯地捧他,一句话一个坑:“如果我想退房呢?以孙总的人脉,应该也能搞定?”

    “比较难。”孙道清低着头回信息:“但如果你想转手,我应该可以帮忙找找下家,当然,前提是你不打算自己住。”

    梁丘曼没说话,洗球的机器断电,她把球摆进三角框,而孙道清回完信息,用食指按住台球,防止球往后滚。

    梁丘曼仰起脸看他。

    他笑了笑,走之前温和地留下一句:“房价降得不多,现在转手,应该可以卖一个不错的价格。”

    人走后梁丘曼往椅子里一塌,黄莺提着酒进来,张口就骂琴行老板,物业堆沙袋的连廊被他几箱货给堵死了,不然这边管道可能还好好的。

    梁丘曼坐起来,眼神不算太好。

    黄莺把酒放下,叩了叩台面说:“放心,大家保险的单子合在一起,保险报不了的我照样赔你。”

    这还差不多。

    梁丘曼没再说什么,毕竟生意上把人逼到墙脚毫无利益可言,她交待完店长,拿着车钥匙准备回家,黄莺说今天没开车,让她顺路送一下。

    梁丘曼没她这么不见外,客气地问了句:“我们很熟么,黄老板?”

    黄莺说:“两公里而已,下次给你介绍客人。”

    她跟在后面,顺手就拉开了副驾的门,嘴里问:“孙总走了?”

    “走了。”

    “回深圳了?”

    梁丘曼困得很,说了句不清楚,启动车子问:“你找他有事?”

    “你不是说转店你说了不算,还要问他么?”黄莺故意看着她:“再顺便约孙总吃个饭怎么样?毕竟今天晚上他也是帮了我。”

    两公里很快开到,梁丘曼把车停在两百米外,她让黄莺下去,顺便送了一句:“少招点桃花。”

    黄莺往她胸前瞟了两把:“你也是。”

    她下了车,很快带走楼底等着的年轻男人。

    车窗半降,雨停后有白兰花被水泡发的气味,街尾几家宵夜档,混着一点烧鹅油的香气。

    梁丘曼停在某个红灯前停下,从包里翻出孙道清给的那张名片,揉搓了一下,随手扔进车门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