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作品:《旧世相》 【Chapter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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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道清一下楼司机就发动了车,出去必经的一个红灯口,掉头回来的李峤差点和他错过。
孙道清问:“小李总,还有事?”
“清哥……”李峤挤出一个硬笑:“对不起,刚刚是我冲动,傻冒了。”
他几经挣扎才调头回来,脸由红转青又翻红,低声道着歉,也小心地观察着孙道清的脸色。
孙道清听完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李峤不知道怎么理解他这句话,只能试探着问:“那嫂子那边……我要不要再去道个歉?”
这声嫂子叫出来,自己先愣了下。
如果说先前对着梁丘曼叫嫂子是暧昧是挑逗,那这会再叫嫂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看眼孙道清,孙道清则在看手机,是邓游山打来的电话。
孙道清没接,按掉问李峤:“既然想去,为什么不直接去?”
李峤干笑两声,老老实实答了:“怕被赶出来。”
他揣摩着孙道清的意思:“那我……现在去?”
孙道清问:“你再去,不怕碰到谢老三?”
怎么可能不怕。
李峤几乎立时就绷起了神经,回到半小时之前,他绝对会认为这句话是挑衅,然后应激,继续顶撞回去。
这会却想,是挑衅也认了。
只是见孙道清也不像要计较,李峤趁机说了几句话,见他要走,又试探着问起邓游山的事。
那实在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李峤以为拿了名片提了外卖就算认识,人家转头仍然当他不知所谓。他不敢学人骂姓邓的是疯狗,只能向孙道清讨教。
孙道清问:“你是想送他点东西,还是想找他要点东西?想好了直接说,提要求他能办就办,办不了就算,别陪他发癫,除非你真癫。”
见李峤似摸不着头脑,孙道清继续说:“或者你直接告诉他,那几碟喼汁酒你不能白喝,要么大家交个朋友,要么他也老老实实陪你喝几碟,都是爹妈生养的,谁也不比谁贱。”
李峤一时踟躇。
孙道清问:“敢来这骚扰,不敢去说几句得罪他的话?小李总,做人偶尔差劲可以,一直差劲下去,别人打你一次是警告,打你两次就是活该了。”
他关上车窗,车子往南城开。
路上回拨邓游山,邓游山说起家里老头住院的事,说最近在医院端尿壶,孝得他都想上神坛吃两柱香。
孙道清不是客服,这种话听多了当他撒娇:“想吃什么香直说,我叫人烧给你。”
邓游山嫌他不够风趣,啧了一声提起老季,说老季人不错,医院的事比客服还要靠谱贴心,就是过于守规矩,死脑筋。
邓游山说:“跟他吃餐饭像听阿公念经,闷得人脑袋发昏。”
孙道清笑:“是有点。”
邓游山就问:“你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怎么喜欢跟死脑筋打交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一动不动的人?”
孙道清想了想:“那时候没见识,还不知道死脑筋比愤青稀缺。”
邓游山在那边拍了一下车喇叭,轻蔑地笑道:“我是愤青,你就是神棍,要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君子牌坊,姓季的我是看不上。”
孙道清说:“他给你出了力,你也凭良心帮他一把,没让你看上,又不是拜堂。”
帮老季也不是为了什么君子牌坊,单纯是这个人看得顺眼,交往起来顺心。
要讲牌坊,老季比他更像君子,更守正。
一个经常笑呵呵的人,你可以叫他老好人,也可以把他看成清流,硬币是看光明那面还是发灰的那面,都是人眼睛的选择。
邓游山懒得听这些:“挂了,雨太大,看路烦。”
没有一句客套,电话直接断线。
邓游山这种人,不高兴时谁的面子都是鞋底灰。
孙道清以前拖着这么个神经病过的青春期,十几岁也反骨过,骨子里半斤狗脾气和一点无脑的暴躁,人跟邓游山一样尖锐,像个矫情的刺头,现在被他说稳重得有一些木态。
邓游山说你完蛋了你没意思了,你被这个世界驯化成佛祖了。
以前听到这种话,孙道清能二话不说跳上神台,现在已经免疫。
他尝过狂妄的滋味,以前看谁都像伪君子,现在觉得愤世嫉俗地活着太累,人不能一辈子竖在沙盒里装愤青,还是要当个文明人。
要拥抱文明。
孙道清下了车,地上躺着一只没灭透的烟头,滤嘴上还有别人的牙印。
他走过去踩住,脚掌发力一拧,鞋一挑,顺脚扫进花坛的湿土里。
划开手机是梁丘曼发的台球厅的账,孙道清接收了,敲过去一句辛苦,又补充说晚上聚餐从分红里扣,费用他出。
梁丘曼替大家领了这份情。
晚上随便选的餐厅,吃这方面,东莞的选择不比广州少。
这座城市夹在广深中间,世界工厂时期天南海北的餐饮人都过来开店支摊,这么多年人来人往,留下安家的不算少。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主做湘菜,兼顾所有人口味,店里生意也好,还有不少本地食客。
包厢全满,进去后店里有个女孩子问:“那个小李总以后不来了吗?”
其他人起哄:“干嘛,你喜欢他啊?”
女孩子笑嘻嘻:“哪个喜欢他?我是喜欢他给的小费,喜欢他的钱。”
“傻冒。”略大些的同事说:“那曼姐也有钱啊,你怎么不喜欢曼姐?”
女孩子看眼梁丘曼,小小声讲:“怎么会?我喜欢曼姐啊,你不知道我多羡慕她。”
梁丘曼问:“还想吃什么,或者等一下想去哪里玩,反正有人买单。”
对,反正有人买单。
包厢够大,桌面堆满了菜,还带了个蛋糕给同事过生日,蛋糕吃一半抹一半,热热闹闹。
女孩子上了趟洗手间,回来说:“曼姐,我看到黄莺姐了。”
“哪里?”
“后面那个包厢,她还有那个蔡总,好多人。”女孩子往外指了指,又说:“那个蔡总白天还指着黄莺姐鼻子骂,这会抱着她亲呢,曼姐,这些男人怎么能这样啊?”
梁丘曼闻到她身上酒气:“你进去了?”
女孩子点点头:“我打招呼呢,里面的人问我喝不喝酒,黄莺姐叫我走了。”
梁丘曼拿起筷子说:“下次别进去,当没看见。”
女孩子愣了下,意识到是在关心自己,立马嗯了一声,笑着说:“我知道的,我以前也是做餐饮的,包房里那些男客人都色得很,喜欢灌女孩子酒。”
她在梁丘曼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凑过来:“曼姐,你这条裙子真好看,哪里买的?”
有同事喊:“胡西子,你真不要脸,曼姐叫你摸了吗?”
女孩子吓得手一缩。
梁丘曼说:“摸吧,这料子没什么弹性,手感一般。”
“可是曼姐你穿得很漂亮。”女孩笑起来,纯正的一双笑眼。
她叫胡西子,性格开朗又跳脱,说爸妈在西湖认识的,所以给她取这个名字。
大家都笑,正问她杭州西湖还是惠州西湖时,蔡总把黄莺送进来,说自己有急事,请梁丘曼送她回家。
就像胡西子说的,他白天还指着黄莺鼻子骂,这会满脸的深情厚意,甚至把这边单也买了,拜托梁丘曼一定照顾好黄莺。
而黄莺离烂醉只差一条大舌头。
这人软得像一兜水,上车后还聒噪,嫌空调不够冷,嫌车里太闷,嫌蔡胜晖是个龟孙。
梁丘曼把窗户关上,她骂完问,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梁丘曼说,你别吐我车上。
黄莺凑过来,梁丘曼一根手指把她脸推远:“你喝多了,别靠我这么近,我这衣服是干洗的。”
黄莺被推得歪在车门边,也没气,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问:“新裙子?没见你穿过。”
梁丘曼问:“你才见我几次?”
等到小区,黄莺还问:“坐会吧,我抽根烟行吗?”
“不行。”梁丘曼把黄莺从车上弄下来,像弄一袋浸了水的棉花,气得问:“你能不能站直?”
“我不是站着吗?”黄莺扑腾着,尽量保持稳定。
梁丘曼叫她走快点,黄莺说,走不动。
她喝醉了,缠上去像条不甘心的蛇:“你怎么穿高跟鞋还走这么稳?”
梁丘曼说:“别踩我脚!”
两个女人在楼下扭成一团,影子拉长了贴在一起,难分谁是谁。
等终于把这包软肉扔到沙发上,梁丘曼累得咳嗽。
她边咳嗽边站着回气,而黄莺脸蛋烧得通红,还记得回家第一时间换套舒服的衣服。
那条吊带裙拿出来的时候梁丘曼转开眼,又转回去。<
/p>她既然不在乎,梁丘曼也就不看白不看。
黄莺动手换衣服,白腻肉影,背沟里滚落一滴汗,头发也蓬松的一团。
梁丘曼忽然笑了,想起方瑜,这两个人的丰满不分上下。
方瑜是家里发育最早的,她亲妹方宝珠去做陶瓷,孝顺地捏了一个方瑜,两个土黄色的波往她房间一摆,方瑜哭得喘不过气。
那是梁丘曼人生中相当开心的一天。
后来她也开始发育,方宝珠的土陶技术还是那样,捏出来的东西畸形得不像人,但梁丘曼没生气,放在床头挂项链,挂她那些小饰品。
这是她和方瑜的区别。
梁丘曼对自己的身材接受度很高,哪怕在青春期也没自卑过,有时揽镜自照,除了欣赏没别的。
这一点黄莺好像跟她差不多。
当着她的面,黄莺甚至伸手进去把位置调正,然后醉乎乎地问:“喝点什么?”
梁丘曼说:“喝水。”
黄莺去给她拿水,没走两步却又差点绊倒,只能梁丘曼自己去拿。
厨房就在横厅旁边,黄莺接了个电话,蔡胜晖问她到家没有,她把蔡胜晖骂了一顿,过会又叱:“这个世界把你整器性了,你个龟孙你不得好死!”
她一脸烂泼样,骂完扔了电话,看见梁丘曼在厨房拆那箱矿泉水,因为裙子紧,蹲得有点费劲。
穿成这样要说不是为了孙道清,黄莺不信。
不过她们确实不熟,梁丘曼接了球房以后才认识的,而且一直是黄莺主动找她。
黄莺不喜欢正经,尤其不喜欢假正经,梁丘曼这假正经对她来说像拿棍子捅猫须,心痒了无聊了,忍不住要去戳一下。
守店无聊,总要给自己找点消遣。
黄莺承认自己有点讨嫌有点烦,烦得梁丘曼那种忽冷忽热的小姐脾气时不时冒一下,转头又轻言细语对客人笑脸相迎,像黄莺生活里一件靓货奇观。
但黄莺也能理解,谁活着不带点脾气,不打点算盘?
她有些反胃,抱着垃圾桶干呕几声,梁丘曼拿着两支矿泉水站在几步开外。
黄莺什么都没吐出来,推开垃圾桶说:“在我们老家,客来了得用红糖水卧个鸡蛋。”
“鸡蛋不用了。”梁丘曼听到闹铃响,喝口水顺了顺气说:“上次进水,我一罐陈皮返潮了,不便宜,明天记得赔给我。”
她拿着车钥匙出去,跟门外的男人打个照面,径直下了楼。
风在乱吹,梁丘曼从地上捡了一支白兰花,上车时手机响,她这会心情不错,看了一眼,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梁丘曼发动车子问:“打错了?”
孙道清问:“睡了?”
梁丘曼说:“睡了。”
他在那边笑了笑:“睡得有点早。”
“比不上孙总日理万机,还有夜生活。”
孙道清说:“只有要伺候的客户。”
梁丘曼嗯了一声,难得的没说什么。
两边安静了会,孙道清提起一件事:“店里不忙的话这几天可以不用去,在家休息休息,或者出去玩。”
梁丘曼问:“为什么,怕李峤再去?”
孙道清说:“脑子不清醒的人,一时意气钻了牛角尖而已,不是什么无赖泼皮也没什么大手段,他不会去。”
梁丘曼讲:“他要是无赖泼皮我就报警了,哪里需要麻烦孙总?”
她脚发酸,几个脚趾头也在高跟鞋里挤得通红。
扶黄莺实在是累。
梁丘曼在红灯前把红灯停下,孙道清在那边说:“李峤来得这么勤,谢老三不可能不知道。”他提醒道:“你休息几天,免得应付谢老三。”
梁丘曼顿住,有些没想到,又有些不自在,他的提醒让她感觉刚刚那句讽刺说得有点没必要,于是沉默了会,眼皮轻轻动一下:“知道了。”
路口开动,车流像长蛇一样爬,爬出闷湿的车响,不知道哪里的台风雨带又甩过来,有情侣在路边依偎着走,风一吹,交颈似的。
孙道清又讲了几件事,谁谁如果来打球,用他的卡,挂他的账,还有陈皮,他会让人送新的去店里。
他大概已经回家,声音不高,她这边也安静,静到他的呼吸好像就在耳旁。
梁丘曼听了会,摸着方向盘问:“你外套落在店里,什么时候过来拿?”
他笑了,在那边说:“过两天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