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住手
作品:《因为爱自有天意》 吴启刚扶住她不停搬颤抖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小雪,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接受你阿爷和阿奶已经离开的现实……”
她泣不成声,眼泪鼻涕顺着雨水往下流:“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我……要亲眼确认一下,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
吴启刚身上也被雨淋湿透了,十分艰难地告诉她:“肇事司机撞了你阿爷和阿奶后,可能是怕没死透,再被讹上,进行了反复碾压,人……已经变形了。吴叔劝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轰”地一声,远处传来一声惊雷。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灵活的木偶,神情呆滞一动不动。
她的幸福,被彻底封印在15岁那年的夏天。
处理完阿爷阿奶的丧事,她心如死灰地回到那个曾经欢声笑语的家中,偌大的屋子如今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无助弱小地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捂着脸失声痛哭。那个夏天,她仿佛把一辈子的眼泪全都哭完了。
人还没有从悲伤中缓过来,坏消息接踵而至,国道要修路,路线正好经过他们的老房子,所以要拆。
这间房子,是他们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说什么也不肯,想守护住。可那时的她瘦小又无助,她的反抗在外人眼中简直不足为惧。再后来,她的父母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说要把她接走。
梦里曾经无数次出现的模糊轮廓,当如此清晰的站在她面前时,她竟然不愿意承认。
那个自称是母亲的人,名叫陈梅莲,一双单眼皮掉角眼,两侧颧骨很高,面颊凹陷,一看就极为刻薄。而自称父亲的白维平,人很黑,尖嘴猴腮、胡子拉碴,一副市井小民的算计模样。
两人面对她,眼神里都透着一股近乎绝情的冷漠。
都说相由心生,白雪看着面前两人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恐惧和厌恶。
起初她说什么都不肯走,但当她看到老房子被夷为平地的那刻,心里的那栋房子也坍塌了。
她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愿意付出所有去换他们的平安,拿一切去换。
无家可归的她,只好跟着他们。
噩梦这才真正开始……
她被他们带回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家,甚至连一个房间都不配拥有。她睡在阳台上,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板,下面落了砖头,就成了她的床。夏日里还好,无非是热点。可一到冬天,窗户漏风,被子又薄,她经常被冻的感冒。她会想起小时候阿奶给她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冬天里同样被冻的瑟瑟发抖,划亮一根,她能看到一个温暖的炉子,再划亮一根,她能看到奶奶慈祥的笑容。她也好想像小女孩一样,再次看见阿爷阿奶的笑脸。
这种日子直到上大学才彻底改变,当同寝室的室友在冬天里抱怨暖气不足时,她却很知足,至少窗户没有漏风,床睡得也很舒服,屋子里还有暖气,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努力在大学期间打工、兼职,慢慢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至此,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陈梅莲和白平围只有在要钱的时候会联系她,平时互不打扰。
席文也曾骂她,他们都对你那样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简直助纣为虐。
她总觉得,等钱给到一定金额,她就可以和原生家庭彻底一刀两断。
天亮了,白雪动了动眼,她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因为这个梦,她这一夜睡得并不怎么好。起床后还发了会呆,才洗漱出门。
湖岭镇原来叫湖岭村,湖岭村因为修了国道村子变大,后改成湖岭乡,再后来把附近几个小村一并规划在了一起,改成了现在的湖岭镇。
阿爷阿奶的坟在镇上的牛头山上,那里自从改成湖岭镇后就不允许埋坟了,镇里本想把牛头山用来招商引资,做一些旅游开发的项目。有一段时间还联系过白雪,让她把坟迁到别处,后来招商引资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旅游开发的项目也就不了了之。
白雪两手拎着东西,走到他们的坟前,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放好。其实她昨天就来过,将坟重新打扫一遍,也将周边的杂草给除了一番,今天过来主要就是烧纸,一年了陪他们说说话。
白雪很喜欢对着墓碑聊天,将一年里大大小小的事讲给他们听,无论开心的、悲伤的、好的坏的、她无一不说,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可以跟他们毫无保留、畅所欲言。
“我现在在的这家公司叫华与集团,是一家很有实力的企业,我是董事长秘书,我们公司的福利待遇特别好。你们敢相信吗?我现在一个月扣完税,到手能有3万多,我第一次拿这么高的工资。而且我们老板人也特别好。这两天请假来看你们,我就提了一下,没想到他当场就同意了,而且他……”
说到这里,她突然卡顿了一下。
每次提到季明希,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总之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在公司干的也很开心。这样一来,我欠何总的钱,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还清了。下一步,我还想……”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眼看太阳渐渐落山。她才依依不舍地道别:“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找出肇事凶手,将他绳之以法。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们。小雪,永远爱你们!”
下山回去的途中,她听到山脚处传来一阵打闹声。
“让你不听话!”
紧接着,一阵石子簌簌落落的击打声响。
“我听,我听,别再打了。”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嘴硬吗?”
“继续打!给他打服为止。”
“住手!”白雪跑上前,一声怒吼。
只见一群模样八九岁的小孩,正在围着一个同年龄的小男孩丢石子。那石子虽说不大,但是砸在身上还是很疼的。只见小男孩蜷缩在地上,用手紧紧护着脑袋,脸上还有淤青和伤痕,显然是被刚才的被石子砸中的。
“你们干什么呢?”
白雪气愤地挡在小男孩面前,指着他们几个说:“给他道歉,不然我找你们父母。”
领头的小男孩似乎根本没被吓住,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是他什么人?多管闲事!”
白雪没想到现在的小孩这么嚣张,盯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一脸不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算个六?”
这句话,引得周围一众小孩哄堂大笑。
小男孩瞪了眼挨打的人:“今天算你走运,不过下回就没这么好运了。”
又挑衅般瞥了白雪一眼:“我们走!”
白雪看着那几个小孩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当年自己小时候那会,同龄的小伙伴都是很怕大人的,如果谁被找家长,会吓的不敢回家。
可刚才那小男孩,似乎,一点都不为所惧。
她叹了口气,扶起面前的小男孩,问:“你被人欺负,你爸妈知道吗?”
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他一脸不可思议:“我一年都见不到他们一回,上哪告诉?”
白雪一怔,原来又是个留守儿童:“那你家里还有谁?你可以告诉大人,你这么被欺负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们家就爷爷一个,他身体不好,眼睛看不清,耳朵也背。就算我被打了,他也发现不了……”小男孩耸了耸肩:“告不告诉,有什么区别吗?”
白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小孩,不知为何,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纪晓光的身影。
“你知道刚才打你那个小孩的名字吗?”
“他叫晋鹏”他看着她问:“你要找他吗?”
白雪刚要说话,小男孩却抢先一步答:“没用的,他和我家情况差不多,他妈也外出打工了,一年顶多回来一次,家里就一个奶奶。他奶奶管不了他,你找也没用。”
白雪皱起眉:“他也是留守儿童?”
小男孩点了点头:“刚才围着我扔石头的那个五个人里,只有一个不是。”
白雪震惊了:“加上你六个人里,五个都是留守儿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姐姐,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贤,姐姐,再见!”
日头已经彻底沉到山谷里,天边的黛青色变成藏蓝色。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灯重新点亮,季明希俯瞰着城市的夜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人。
这时,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进”
“季总,您找我?”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文件,又扫了一眼。
“可研报告我看了,写的不错。”
景松没想到,找他来是这事,想了想,决定如实交代:“季总,其实……这份可研报告是白雪写的,我只是在她的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
见季明希一脸疑惑,他继续解释:“最近这段时间,我要做项目汇总,手头上也压了好几个比较棘手的活。白雪那天主动提出来,可以帮我写可研报告,她说都是为公司做事,所以不用分的太清。我……我本来想着她可能就是起草个架构,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她把完整的报告给了我,我看了一遍,写的还挺好,就是有些数据不是最新的,我做了调整。那天您看到我桌上的可研报告直接拿走了,我……本来想跟您说的,结果后来一忙就忘了。”
季明希闻言,皱眉道:“白雪,她平时手上的工作量也不少,怎么还有时间帮你?”
“可能是她效率高吧!”景松眼里闪过一丝敬佩:“您之前招的那些秘书,其实干的活没她多,但是感觉她们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白雪不一样,她做事很有条理,也有一套自己的方法逻辑,很多复杂的事情到她手上,反倒不是个事。不得不说,何总选人是真有眼光。”
季明希沉默了一阵,罕见地没有责备他:“行,我知道了。”
景松走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她的头像,刚想发点什么,看到她那个晚安飞吻的表情包,忍不住笑了。
如果没有最后一条的特意解释,就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