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七岁见父杀母
作品:《一篇模拟器男生子文》 月华肃用神识“看”那闹腾不休的小孽种。
本来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偏圆的脸,大概是当乞丐那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脸上消瘦看不出几分圆润可爱来,反倒是显得眼睛过大,下巴太小家子气,两边脸颊枯死无福。
她受着父母精血恩泽,侥幸生了一张貌似柔顺的脸孔,四肢和躯干却和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凡人一样平平无奇。
月华肃越是凝神去细看,越是怒不可遏。
广寒仙府之中任意一个孩童拎出来,无需是月氏的孩子,是奴仆之子,也比这个满地乱爬、上窜下跳的女童上得台面。
就是这样一个人,卑贱如同地上的野草,每日在混浊不堪的泥地里撕打、装笑、卖乖讨好行人,以祈求旁人给的三瓜两枣、残羹剩饭?!
在此世竟与我血脉相连。
愤怒,不屑,耻辱。
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微生蔓。
这是她的名字么?
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乞丐,见旁人有名有姓,捡垃圾一样捡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姓,再胡乱杜撰而来的野名。月华肃冷笑连连。
连这样自取的野名也难登大雅之堂,与世间种种福寿禄与好愿景毫不相干。蔓。蔓字何解,蔓延,滋长。
月华肃恍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秋。
他修为进益太快,短短一年就到了金丹,族老们素来对他夸赞有加。可那一日广寒仙府的防护针法被人从内部触动,他从练武台看见族老们脸色严峻步履匆匆,他带着佩剑回到院中,见到素来注重规矩的母亲丝毫不管顾仪态地枯坐在院中的栏杆旁。
母亲的脸变得面目模糊,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最喜爱的孩子,往日温柔平静的眼神像一摊死水,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有股奇异的和碧落黄泉勾连在一起的重叠和回音。
“华肃,他不要我们了。”
“我儿华肃,往后…要……”
天地间勾连的锁链落在了地上,月华肃连母亲死水一样的眼神也再看不见了。乌黑的云髻只是稍有凌乱,母亲苦涩的脸色却瞬变成了苍白的骨。
她的锦衣下没有任何血迹,只是空空荡荡的被风吹起来后,露出底下血肉全部化作飞灰的骨。
月华肃六岁,万众瞩目,备受宠爱。
七岁,父弃。
父杀母,痛失至亲。
该杀了她的。
她既然生下来就被父母丢弃,成了个天生地养的乞丐,那为什么不使她的贫穷不再蔓延,不使她的苦痛无法滋长?
他月华肃掌管整个广寒仙府,不是黄土大地上信奉皇天后土的乞丐婆。
杀了她,叫她和母亲一样变做骨,这应当是他作为月氏的家主对于族人的垂天之悯,是一位年长兄长对于可怜幼妹能给予她的无限仁慈。
室内泛起肉眼可见的汉白色冷气,冰霜从月华肃云靴之下快速蔓延,一个眨眼,整个房间从满室华贵变成了一个常人一进入就会变成冰雕的寒冰窟窿。
出去购买凡人吃食的月长春回来了。
月长绯跟在她身后,一踏进关着微生蔓那个房间的院门,就惊讶的道:“长春姐,那小坏蛋死了!”
月长春:“……”
有时候真的很不想承认这个莽撞冲动的家伙是弟弟。
“饿晕了,没死。”
微生蔓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睡梦中用耳朵听到了月氏女子那平淡无波的声音,鼻子自动追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她像小狗崽一样耸动着自己的鼻子,两只手臂靠着本能撑着地让自己爬起来了。之后,微生蔓才努力睁大眼睛去找香味的来源。
饭饭饭!肉肉肉!
在哪里在哪里?
地面上没有。微生蔓先看到的是月长春和月长绯两姐弟那不染半点尘埃的锦缎下袍,她的眼神本来习惯性回避这四条腿,可是一瞬间,微生蔓清醒过来了。
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抓离自己更近的那条腿。微生蔓抓住的是月长春的腿,她拿这当借力起身的木棍用。
上方传来一道少年的轻笑声。
笑笑笑,就你会笑!
微生蔓人还没起来,就询着声往上看狠狠的瞪了月长绯一眼。瞪完,她立马伸手去抓月长绯的腿,也将他的腿当棍子用。
月长绯臭着脸骂微生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薄恩寡义的人存在,我们专门出门给你买凡人能吃的食物,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恶颜相向!”
微生蔓站起来。
微生蔓朝月长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谢谢你骂我?我谢谢你关着我?要不是出不起我现在早就吃上饭了至于、轮得到、你们、来(嚼嚼嚼)。”
微生蔓阴阳怪气说着反话时看到了旁边重新齐整好的桌子,桌面上放着摆满整个桌子的餐盘。当下顿时什么话都不想说,直接扑过去,伸手,左手抓了个肉包子,右手抓了个烤肉肘,急匆匆的支着两个抓着东西的手掌将一碗能看见肉沫和翠绿菜碎的白粥拢到中间放嘴边。
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胎。
空中飘摇进几缕淡淡的冷香。
淡淡的香味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块,微生蔓一瞬间仿佛是中秋节没饭吃被月宫嫦娥仙子拉去广寒宫吃神仙宴的没见识小可怜,心酸和幸福一同涌上心头,食欲更是大动,微生蔓吃得更香了。
月长绯一时没听到微生蔓骂人,竟有点不习惯,正要再奚落她几句让她跳脚,让她不理从那些饭食,就被旁边的月长春踩了一脚。
月长春笑着道:“小姑娘,这些食物好吃吗?”
微生蔓粘在饭桌上,瘪瘪的肚子平了起来。可是长久吃不饱的经历让她的身体有了恐惧,七八分饱度根本就不够,大脑无视胃的容量叫嚣着要更多食物,要吃到肚子鼓起来一点都塞不下了才可以停下。
微生蔓进食速度稍微放慢了些,将食物咽下去后礼貌回答面前这月氏女子的话:“好吃。”
月长春冷淡的问:“那你如实回答,你与月重弦究竟是何关系?”
幽幽的香泛着一股冷。
又来?还来!大哥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微生蔓恶狠狠的咬下一块炖鹿肉:“你问上一千次,一万次,只要我说的是实话,那就是陌生人。如果你不想听这个答案,那你继续问,我可以编到你满意为止。”
冰窟窿里,月华肃未收回凝视着饿死鬼的神识。
这个答案他很满意。
只是,还不够。
坚冰镶嵌在墙壁上,在灵气的主人有意控制下,冰气化成丝丝缕缕的雾,从门窗处溢散开。无人得见这飘渺冥茫一景。
月长春将一片狼藉的桌面收拾干净。
微生蔓手疾眼快,在她拿储物荷包时将一盆最近的盆子死死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的是一盘烤鸭。但是没有用,微生蔓发现怀里和桌面上的东西一起消失。
不妙的预感微生蔓总是很准。
微生蔓有些讨厌她这好的不灵坏的灵的能力。
那两个月氏的修士给她送了一顿饭,重复问她问题,出去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再没见到任何人影,把她好一顿饿。
再次见到人影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那个月氏女子,微生蔓被她带出房门,换了一个地方关着。
这次微生蔓被她丢进了一个马车车厢。
车厢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进到里面,微生蔓发现车厢内部空间看起来比外面看着大很多,她猜测是他们用了修士独有的手段。
有可以用来睡觉的美人榻,榻上有一方软枕和一床同色同图案的薄被。
有换衣的衣柜,微生蔓打开看到里面齐整地挂着十几件衣服,都是白色的,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一模一样的衣服。
微生蔓拿出来放在眼前细看,才看到每件都有细微的差别。
贴身的窄袖短袖多,宽袖大袖就两件,上面的图案每件都不一样,有裙角袖口卷云堆积,有衣服门襟缀着她不知道是什么的花,有一件更离谱,微生蔓从衣柜里拿出来看的时候刚一抖开,就飘出来两朵小小的雪花。
再一动,又飘几朵。
把她吓了一跳,立刻把衣服挂回去了再没碰衣柜里的衣服。
虽然那衣服的身形看着都是小孩穿着……
微生蔓拿在镜子前比的时候发现,她身形完全可体。
但她才没傻乎乎跑去问月氏的人。
她去问百分百被人笑话。
还不如自己探索!
储物的抽屉,里面放着些摆放整齐的小物件,梳子、发绳、一团彩绳,还有剪刀、毛笔和纸,还有些微生蔓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用的东西,她思索一会,干脆延续了前面野蛮无理的人设,把东西全拿出来玩。
这里面居然还有可以漱洗如厕的小间。
微生蔓:“……真是财大气粗。”
微生蔓从草地中醒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辛酸。
吃的没有,穿的没有,睡是幕天席地一滚,找根树枝找个尖锐的石块用来充当护身,像上厕所这种人类基础的生理需求,她只能抛弃羞耻就地找个草丛解决,再摘看着干净的宽大柔软的草叶子当纸。
找草丛和摘草叶子也要谨慎些,野外的地并不是处处平整,为什么里面可能藏着一个坑,一脚踩空掉下去就惨了,也有可能里面藏着蛇虫,被咬一口一命呜呼。
至于草叶子,有些叶子在自然界漫长的生长过程中,进化出了人一碰就发痒红肿的攻击极致,要是不小心点,就得生生受着折磨。
唉,凡人。
唉,修仙世家。
微生蔓哀声叹气两下,眼红红的开始仇富了。
月氏这群人真是太可恶,一个普通的车厢都能整出这样的阵势来,羡煞她微生蔓也!
月氏一行人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在寒月城是为了坐镇测灵。寒月城这处测灵结束,就离开前往下一处地点。
微生蔓回忆起当时在寒月城外看着月氏一行人进城的威风气势,慢半拍发现她现在待在这个车厢里,居然是当时月华肃半点看不见真容的位置。
一想到这,鼻子底下仿佛又冒进来一股冷香。
微生蔓左右嗅嗅,觉得整个车厢内部空间都被香味腌得入木三分。
车厢内有小茶几,上面摆放着有画风看着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的红玛瑙九连环、识字的趣画册子、两侧或者头顶有毛发的丑面具、用彩色丝线缠绕出来的小球,绣着精巧渐变花卉图案的团扇……微生蔓拿起来看看,心情微妙。
该不会这些一看是几岁小孩玩的玩具,是给自己准备的吧?
那真是,还不如给她点吃的,饿都要饿出毛病来了。
刚腹诽完,微生蔓就在小茶几上堆叠如山的东西里翻出来一个大荷包。荷包外表看着灰扑扑的,灰色枯枝
一样的底色,并不太招眼,但上面绣了两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栩栩如生,一下就将这个荷包的品味给提高了,从灰扑扑变成简练实用。
微生蔓心一跳,伸手进入,取出了一个盘子!
盘子里装着红豆糕。
微生蔓将红豆糕吃完,空盘子被她放边上,她又伸手进大荷包里,取出一个新的盘子,盘中放着一丛花,摆盘到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微生蔓尝了口,脆生生的甜瓜和有嚼劲的鱼肉滋味融合在一起。
微生蔓双眼一亮,把其他东西都推开了,专门玩这个随机出来食物的荷包。
漫长的时间里,月氏没有任何人搭理微生蔓。
她一开始吃东西吃的很开心,很快,她肚子就饱了,对食物的需求下降,对社交的需求上线。
可微生蔓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她尝试去推车厢的窗,推不开,大声说话,没人回应。
微生蔓就只能一个人在车厢里玩耍,仿佛在演一场看客并不喜欢的独角戏。
到后来,除了肚子饿了要吃饭,她连最开始很喜欢的储物荷包也不想玩。
吃空的盘子微生蔓本来整整齐齐堆成一摞,心情烦躁时拿来砸,将一个角落砸得满是碎瓷。
微生蔓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小兽。
驯兽师捉来小兽,想要和野性难驯的小兽培养出感情,就会将小兽关在笼中仔细拴好,不给小兽逃离的机会。
残酷一些的驯兽师,将小兽关在笼中,日夜鞭打辱骂,直到小兽惧怕驯兽师,服从驯兽师,对驯兽师的每一个命令,哪怕是危及生命也依然在恐惧的加持下义无反顾去做。
即便哪一天驯兽师解开笼锁,小兽从笼中走出,也战战兢兢,不敢私逃。
温柔一些的手段,就是给小兽喂食,让小兽一直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活,时日愈久,小兽就越亲近提供食物、水源和抚摸的驯兽师,自然而然的习惯了这一切。
小兽会以为,小兽就应当生活在笼中,就应当亲近驯兽师,这一切,应当是生来就存在的天理。驯兽师则会在小兽悟出天理时奖励食物和抚摸,这是驯兽师和小兽相处和训诫的规矩。
修仙世家月氏,家主月华肃,素来无残酷名声。
他掌家手段并不严苛,月氏小辈,多有追随者。
月氏一行外出巡视的任务完成,便打道回府。
微生蔓终于能从密闭的车厢房间出来。
她当时正靠近着那扇打不开的门在踢彩线球玩,一脚把球踢出去,往后一退步,直接把门给撞开了。
微生蔓看着打开的大门和外面陌生的景色,第一个反应不是欣喜,是什么呢?哦,是茫然。
她看不见日月升降,不知道在车厢空间里时间过去多久,只能用体感来判断。
可是,以睡觉来判断时间的方式,很快让微生蔓错乱。
“我……”
“我能出去了吗?”微生蔓语音艰涩。
她独处着,密封着,说话的能力随着时间流逝和空间的狭小变得退化。
外面站着微生蔓眼熟的月氏女子月长春。
月长春目露笑意,仿佛一个知心大姐姐:“来,咱们到家了,别玩了,快下来罢。”
家?
微生蔓沉默。
微生蔓从门里跳出,问月长春,“我在里头待了多长时间?”
月长春思索片刻答:“近两个半月。七十二天。”
高挑女子伸手去拉女童的手,女童伸手揉眼打量面前的环境,眼神和姿态带有一股缓慢滞重,被高挑女子带着进入广寒仙府。
广寒仙府。
修仙世家月氏的族地,坐落在三条灵脉之上,呼吸之间灵气入体蕴养气极。
名字带了广寒,微生蔓以前光听名字从字义猜测,还以为会是一个冰冰冷冷清清静静带点上古时代荒辽寂寞的地方,但微生蔓踏进广寒仙府,才发现自己以前想错了。
她看到这里绿树成荫,千年古树随处可见,灵花灵草铺路,四季如春,百花争艳。
“修士不是会飞吗?你为什么要拉我的手带着我走,而不是…飞?”
月长春答:“家里不比外面。广寒仙府有规矩,无事不可空行。”
微生蔓毫不掩饰她被广寒仙府风景震撼到的眼神,在她停下来去摘路边荷塘一枝重叠的金黄色莲花时,月长春松开微生蔓的手,在她摘完后才说,“摘一朵就好了,广寒仙府里有规矩,损坏花草和房屋要自己补上。”
微生蔓抱着那朵金黄色的莲花,心情颇好,也笑着应话。
然后,微生蔓被月长春带着东弯西绕一顿走,来到了地牢门口。
微生蔓:“?”
她震惊极了:“你家这么没人性,我摘朵花就要蹲大牢?”
微生蔓掐着金黄色莲花,转过头就指责月长春,“你也有放纵我摘花的责任!这次把我关里面的话,我提议你也要被连坐,得把你一起关进去。”
月长春无声无息往后退了一步。
在满园春色之中,微生蔓看见月华肃披着一身简单的素衣向她走来。他身后万紫千红,颜色褪尽,天地之间,那一瞬间,只留一味能将微生蔓心神魂魄全部冰住的琉璃月桂香。
耳边月长春在喊家主,声调起伏,还说了一些其他的话,但是微生蔓都没听清。她迷迷糊糊的,被带到了地牢内部。
再次醒过神来,微生蔓被面前一个挂在刑架上鲜血淋漓的男人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