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作品:《化三冬

    虞山本偏僻,因岭南书院搬迁至此,才渐渐有了人气,不过道路整体还是荒着。

    马车颠簸了一路,寒栀下车前,骨头差点散架了。

    芳尘替寒栀捶捶胳膊,说:“再有下回,宁可走着来。”

    寒栀说:“走也累,要能飞就好了。”

    书院正门外平坦开阔,两侧栽种高大的榕树,繁枝茂叶撑开树荫,歇着好几匹马,还有府衙衙役守着。

    增瑞去问了声,回来说:“姑奶奶,今日不巧,知府大人造访岭南书院,循少爷许是一时出不来。”

    寒栀:“不着急,咱们挪去东门等吧。”

    芳尘取来一柄蒲扇扇风,寒栀把《古来诸香之事》摊在膝头,两人凑一起看书,消磨时间,又觉惬意。

    这般等到日晡,东门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寒循小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道:“阿姊!你怎么也不早点找我,是不是等很久了?”

    寒栀笑说:“也没多久。”

    寒循难掩激动:“你知道么,符大人今日来了书院,我们有幸受他指点!”

    实则符聿见学生的时间很短,所谓指点,不过一些勉励之语,笼统而不出错。

    但对其崇拜者来说,他几句话够他们细细嚼上几日,反复回味。

    寒栀问:“符知府还没走,你怎么出来了?”

    寒循往旁边小山一指,道:“符知府说教授们案牍劳形,须得多动,请他们爬虞山去了。喏,那几人好似就是他们!”

    山上果真除了树影,还有扶着树的人影。

    寒栀想,这个气候爬山,真不是折磨人么?

    掠过符聿这个话题,寒栀拿出捎带的东西给寒循:“衣衫要勤洗勤换,不得偷懒,这天气一天不洗,人也就臭了。”

    寒循:“自然自然。”

    “酱菜和肉,你拿去饭堂请师傅们加你伙食里。水果不好久放,回去就分给柴川和同窗。”

    寒循一一答应:“我知道的。”

    等寒栀给完东西,轮到寒循,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给她,说:“阿姊,里面是柴川和我琢磨的新香方。”

    柴川是寒家的一个小工,和寒循同岁,赵莲双看他聪明伶俐,人又上进,征询他的意见后,送他进岭南书院,陪寒循读书。

    用京师那边的说辞,柴川算是寒循的伴读。

    这孩子因于制香上有天赋,读书闲暇之际,就同寒循琢磨香方,偶有所得,便记成香方。

    寒栀打开信封看了看,道:“难为你们想着家里。”

    寒循喜滋滋的:“还是阿姊好,这香方要是给阿娘阿爹,定要念叨我没在好好读书,还要连累柴川。”

    寒栀笑说:“我知道你们有分寸,为这页香方,不会拖累功课。”

    寒循:“那是。虽然我读书是不如大哥、三哥,但大哥、三哥不也不如符知府?”

    芳尘插了一句:“要是人人读书都是符知府,那还了得了!”

    提到符聿,寒循又来了兴,说:“我瞧符知府和大哥一般年纪似的,真是人各有造化。”

    芳尘:“循少爷年纪小小,‘造化’这词也搬出来了。”

    寒栀摇头轻笑。

    又想她自己也是“造化弄人”,摸到放在腰间荷包里的对牌,沉思片刻。

    日头渐晚,寒栀不好再留,寒循好是不舍,请寒栀得空多来书院找自己,姐弟彼此告辞。

    上了马车,左右没有外人,芳尘低声问:“姑娘,对牌的事,真不请托循少爷和柴川吗?”

    寒栀摩挲着对牌:“还是再看看。”

    她翻阅的账册,乍一看并没有问题,二房也确实用了她的对牌,收支记得明明白白的。

    也因为他们清楚地记下自己用过寒栀的对牌,显得坦坦荡荡,以至于赵莲双都没怀疑过什么。

    不过,二叔千算万算,没算到寒栀在衙门也有熟人。

    前不久,那熟人提醒寒栀,金庆调动了几个兄弟跟踪她,还让人暗中盯着赵莲双和赵少仁。

    金庆是寒华锦的兄弟,黑白都沾点关系,可见此事并不简单。

    她不想把危险引给母舅,本打算出其不意,托寒循、柴川去查,临了,她也不愿寒循被牵绊。

    寒循性子跳脱,不擅长隐忍,若一个不慎捅出去,他反而会被二叔拿捏。

    芳尘说:“还是得找个可靠的人来帮忙。”

    寒栀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名,又一个个被她划掉。

    突然,马车狠狠颠簸一下,寒栀好险没撞到车壁,芳尘等车稳下来,掀帘骂增瑞:“干什么呢,你怎么驾车的,驾到沟里头了?”

    增瑞讪讪:“姑奶奶,车轮卡到石头了。”

    这一路多山石,增瑞是个新手,轮毂因卡住石头坏了,他还不会修,不得已,他们滞留虞山。

    芳尘嘀咕:“人一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寒栀正好吃了口水,赶紧“咕咚”咽下。

    幸而她没倒霉到底,彼时,她点了两人先回寒家报信,领着众人躲在树荫下避暑,路上正好悠悠行来一队人马。

    芳尘眯起眼睛打量:“嚯,姑娘快看,前面那人好俊……等等,那好像是符知府?”

    符聿以网巾箍着头发,戴竹编大檐帽,一身月白底杭绸直裰,腰带悬一块青玉坠,摇摇晃晃,俊逸清爽。

    他勒马停下,先看了眼马车,又偏过头看寒栀,帽檐阴影沿着他优越的鼻梁线,勾出未语先笑的桃花眼。

    寒栀见过礼,吩咐增瑞:“把车挪到一旁,莫要拦着符大人。”

    符聿道:“不用,我这儿有会修车的。石琦,去看看吧。”

    石琦朝寒栀几人抱拳,捋起衣袖蹲身修轮毂。

    寒栀本想客气推脱两句,但人家都动作起来了,她便闭了嘴。

    符聿也走到树荫下,他摘下帽子,搁胸前慢慢扇动微风。

    虫鸣细碎,日光斑驳,一缕淡淡的草木冷香,融合在空气里,清澈得像是一泓活泉,叮叮咚咚流在两人之间。

    符聿双眼正视前方,忽的问:“听闻你夫家在京师,是哪家?”

    寒栀:“永宁侯府。”

    符聿:“冯章?”

    寒栀:“是。”

    外人要恭敬叫一声冯二爷的,他却直呼其大名,或许是他的语气平和,并不叫人感觉冒犯。

    符聿又问:“那天你二叔醉得不轻,回去后还好吧?”

    寒栀:“还好。”

    这一问一答的,她察觉出他是在和她攀

    谈,犹疑须臾,遂主动开口:“修车的事,多谢符大人,来日寒家定登门致谢。”

    符聿笑了,说:“不必来日,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寒栀示意芳尘带人避开。

    符聿取出一块香木:“你看看这香。”

    香木一到寒栀手里,她就察觉那日符聿身上的香气,和这块香木同源。

    她轻声说:“这是假的紫藤香。但它不全是假的,一半真香,另一半是用甜头杂糅制成。”

    “甜头”是香行的俚语,指一些次品的香料磨碎后,掺杂起来次等香料。

    符聿颔首,笑赞:“我问了十数制香匠,只有你认出来了。”

    寒栀:“市面上紫藤香作假不多,其余人许是没料到。”

    紫藤香市价起伏大,若是那等上等紫藤香木,车珠串、雕摆件、亦或者入药,便是堪比金子。

    但要是寻常紫藤香木,因味道淡,作假没有赚头,甚少有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加之这块假香还用了特殊工艺,不怪一般制香匠分辨不出来。

    符聿又问:“依你看,做假香的人图什么?”

    寒栀垂下长睫:“民妇不敢妄自揣测。”

    历来造假之目的,不为谋财,就为害命。既然假的紫藤香不赚钱,那么,只有后者了。

    她不回答,符聿也没恼,低低笑了一下,说:“广安多产香,府衙缺一位制香匠,你很合适。”

    广安有一点特殊之处,因西域、交趾、天竺等地的香料多汇于此地,常有香料引发的官司,需内行人协理断案。

    从前老知府在时,这“府衙制香匠”是寒、程两家加上几个小一点的香铺轮流出人,没有说固定下人选。

    但看符聿想要定下自己一人,要是其他人,定是忙不迭应下,就怕符聿收回任命。

    寒栀却不急,说:“只怕我的身份不方便。”

    符聿知道,她顾虑的不止是商,更为女。

    太.祖将“不听妇言”奉为圭臬,京师的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符聿自幼与自家姊妹都严格分席。

    等他到了江南,方知晓这种规矩本就是手段,富人家要逼女儿听话,便搬出礼教压人,穷人家要让女儿挣钱,礼教便形同虚设。

    而广安因历史缘故,有大量南北移民,自古民风开放,礼教束缚自然松弛许多。

    他说:“换成几年前,见到女子行商,我亦会奇怪。但我如今不觉得了。”

    寒栀一愣,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触及他清隽的下颌,又似察觉不妥,匆匆撤回了目光。

    比起“巾帼不让须眉”,这几句话更切实。

    她搁下顾虑,又行一礼,道:“我学识浅薄,得此机遇,当效犬马之劳,不辱没大人提携之恩。”

    符聿说:“不必拘于礼数,我既敬你技艺专精,便已视你为友。”

    寒栀是不信这种场面话的,但也得承认,好听的话总归令人心内熨帖,有如春风拂面。

    她淡淡笑了笑,称是。

    但听他说:“友人自要互通姓名。我姓符名聿,字越之,你呢?”

    寒栀:“民女寒氏。”

    符聿抬起帽子半掩颌面,只侧眸,轻轻将她一瞥:“我是问,名字。”